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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孤獨的人，一個沒有根的浪子，身世飄零，無親無故，他能有甚
麽？
一個人在寂寞失意時，在他所愛的女人欺騙背叛了他時，在他的事業
遭受到挫敗時，在他恨不得買塊豆腐來一頭撞死的時候，他能去找誰？
朋友。
有人説：世間唯一無剌的玫瑰，就是朋友。
我並不十分贊成這句話。
朋友就是朋友，絶沒有任何事能代替，絶沒有任何話能形容──就是
世上所有的玫瑰，再加上世上所有的花朶，也不能，比擬友情的芬芳與美
麗。
絶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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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曾經在塞北苦寒的牢獄中，受盡了飢寒寂寞之苦。
如果曾經窮愁潦倒，受盡了世人的譏嘲與冷落。
如果你那時有朋友，知道在遠方的某處，還有一個人在關心着你，那
麽你的痛苦一定會減輕許多。
因為你知道你還有朋友；就算只有一個朋友，也已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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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沒有朋友的人，是個怎麽樣的人？
一個人如果沒有朋友？會變成一個怎麽樣的人？
我不瞭解。
因為我什麽都沒有，只有朋友。
幸好我還有朋友，否則我也許早已死在某一條陽光照不到的陰溝裏。
像一條死老鼠一樣死在那裏，連皮帶肉帶骨頭都已爛得發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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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馬非馬。
女朋友不是朋友。
女朋友的意思，通常就是情人，情人之間只有愛情，沒有友情。
愛情和友情不同。
愛情是眞摯的，是濃烈的，是不顧一切，不顧死活的，是可以讓人耳
朶變聾，眼睛變瞎的。
也可惜愛情通常都是短暫的。
但是這並不可悲。
因為愛情到了「情到濃時情轉薄」的時候，雖然會變為無情，到了「
此情可待成追憶」的時候，通常會變為忘情。
但是眞摯的愛情得到細心良好的灌漑時，一定會開放出一種美麗芬芳
的花朶──友情的花朶。
友情和愛情不同，可是基本上，卻一定是互相溝通的。
因為那都是人類最眞純、最原始、也最現代的情感，就因為人類有這
種情感，所以人類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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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的朋友，患難與同，到後來一定會有愛──絶不是同性戀那種愛
，而是一種互相瞭解，永恒不渝的愛。
多年的情人，結成夫聖，到後來一定會有友情──一種互相信任，互
相依賴，至死不離的友情。
在百花競放的春天，在寒冷寂寞的冬天，在你大醉初醒，在你從溫柔
甜蜜的夢中醒來時，你可以看見睡在你枕畔的就是你多年以來患難相共，
始終厮守在你身旁的妻子。
那是種多麽偉大的幸福？
那時你能不能分得淸你與你妻子之間的情感，是友情？還是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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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友情也好，不管是愛情也好，只要是眞情，就値得珍惜，値得
尊敬。
朋友有時會像妻子般親蜜，妻子也會有你朋友般的友情。
所以我喜歡朋友，也希望能有妻子。
但願有一天，我能擁有這一切。
可是，假如在這兩者之間我只能選擇一樣，我寧可選擇朋友。
一九七五、一、廿五、樽前燈下人間。
原載於《大成雜誌》第十六期（1975/3/1）
已收錄於陳舜儀《古龍散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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