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wei (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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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資訊] 德國政壇的強烈“地震”
時間Wed Feb 12 04:38:03 2020
德國政壇的強烈“地震”
https://www.guancha.cn/yangzhi/2020_02_11_535579_s.shtml
揚之
德國時政專欄作者
1月29日,德國政壇發生強烈“地震”。如今,餘震仍在繼續,“災情”目前還難以估測
。
這次的“震中”位於德國中部圖林根州(Thüringen)首府埃爾福特(Erfurt)於爾根-
福克斯街1號(Jürgen-Fuchs-Straße 1)的州議會(Landtag)。
在地震學裡,地震分“構造型”、“火山型”、“陷落型”、“誘發型”、“人工型”等
不同的成因種類。這次發生在埃爾福特州議會大廳內的政治地震,應該屬於“誘發型”類
,而這個“誘因”就是圖林根州新一屆的州長選舉。
這次雖然只是一個州的州長選舉,不涉及聯邦的權力核心,但其“震級”和“烈度”,對
整個德國政治生態的破壞和影響頗大且久遠。
根據最新消息,基民盟(CDU)黨魁、曾被視為梅克爾接班人的克蘭普·卡倫鮑爾(
Annegret Kramp-Karrenbauer )已宣佈辭去黨主席一職,並放棄謀求在聯盟黨(Union)
內獲得總理候選人的目標。
這意味著,本次地震已波及梅克爾所在的基民盟的黨內權力中心。誰來繼任克蘭普·卡倫
鮑爾,在很大程度上也會影響梅克爾總理最後任期的穩定性。
德國的“政治地殼”概況
為了便於讀者更好地瞭解這次的“震情”,下面先簡單介紹一下德國的政情——“政治地
殼”概況:
德國的立法機構之一是聯邦議會(Bundestag),每四年選舉一次。
本屆議會中有六個“黨團”(Bundestagsfraktionen),以所佔議席多少為序分別是:由
基民盟和基社盟(CSU)組成的聯盟黨、社民黨(SPD)、選項黨(AfD)、自民黨(FDP)
、左翼黨(die Linke)和綠黨(Bündnis 90/Die Grünen)。
德國政壇一直都存在左右兩大陣營。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社民黨是左營“老大”,而
聯盟黨則是保守派的翹楚。
通常情況下,這兩個最大黨分別與某個小黨聯合組閣,輪流坐莊。譬如,社民黨和綠黨的
“紅綠組合”(施羅德-菲舍爾政府),聯盟黨和自民黨的“黑黃組合”(科爾-根舍政府
)。
梅克爾2005年執政以來,總共領導了四屆政府,其中三屆都是所謂的“大聯合政府”(
Kroko)。
這個組合的好處是,議會中掌握絕對多數,法案通過比較方便,執政難度減低。壞處是,
大黨聯合,小黨無力,議會的監督功能減弱,政府的失誤會導致選民對傳統政黨的普遍不
滿,以及對民主體制的懷疑。
兩德統一後,原東德共產黨的繼承者幾經更名和重組(現在的“左翼黨”),憑藉其在德
國東部地區的政治和民意基礎,一直穩坐聯邦議會。
2015年難民危機發生後,社會上的右翼民粹勢力大幅抬頭。當時成立才四年的“選項黨”
在本屆議會大選(2017年)中頭一回殺入聯邦議會,並一躍成為第三大黨。
這意味著,德國最高立法機構裡,首次出現了“日月同輝”的現象:被主流政黨貶為左右
邊緣力量(“Ränder”)的“左翼黨”和“選項黨”同坐在德國的高堂之上。他們彼此
仇視,又受到主流政黨的排斥,處境相當艱難。
德國的立法機構有“兩院”組成,除了前面提到的聯邦議會之外,還有一個叫聯邦參議院
(Bundesrat)。參議院由16個州政府組成,代表各州的利益,體現各州平等參與國家管
理的聯邦原則。
因此,爭取在聯邦議會和各州議會中贏得多數,以圖獲得聯邦和各州的組閣權,便成為德
國各政黨的首要目標。
在這個大背景下,圖林根州的州長選舉,也就不再是一個簡單的地方和區域性事件了。
“地震”經過
這次“政治地震”,事先似乎並無什麼徵兆。
因為,大家都知道,議會第一大黨“左翼黨”牽頭的“紅紅綠”組合,在這次的州長選舉
中無法獲得穩定多數,因而只追求組建一個“少數派政府”(Minderheitsregierung)。
大家也知道,這次選舉不會太順利:頭兩輪投票要求絕對多數,“深紅色“左翼黨的上屆
州長拉梅洛(Bodo Ramelow )不可能獲得保守陣營中“基民盟”和“自民黨”的支持,
更不必說極右的“選項黨”了。
但拉梅洛在第三輪投票中獲得簡單多數應該不成問題,“有驚無險“可以說是選前的普遍
認知。
1月29日的投票在平靜中準時開始。
第一輪,競爭者是“紅紅綠”組合的候選人拉梅洛與為極右“選項黨”披掛上陣的無黨派
人士金得法特(Christoph Kindervater)。結果不出所料,拉梅洛得票第一,但未獲得
絕對多數(46票)。
第二輪亦復如是,毫無懸念。議長於是啟動第三輪投票。
這時,議會中最小黨之一的自民黨(僅佔五個議席)推出自己的候選人凱默裡希(
Thomas Kemmerich)。原先的兩人競爭隨即便成三人共逐的局面。
自民黨聲稱,臨時讓凱默裡希出場,是為了顯示左右兩個極端政黨之外,還有一個中間選
項。
可不管自民黨此舉是“處心積慮”還是想“刷存在感”,狡黠的“選項黨”毫不猶豫地抓
住了這一稍縱即逝的左右時局的機會。
結果,拉梅洛獲得44票,前兩輪中得二十多票的金德法特這次零票,而凱默裡希以一票之
差,擊敗拉梅洛,成為本次選舉中的一匹“黑馬”。
這意味著,自民黨議員把票全數投給了自己的候選人(不奇怪),反對“紅紅綠”組合的
基民盟亦把票投給了凱默裡希(也不奇怪)。
唯一出人預料的是,在最後一輪投票中,“選項黨”集體放棄支持本黨候選人金德法特,
轉而投了凱默裡希。
從政治謀略角度說,“選項黨“的這個做法相當漂亮:他不僅實現了把左派代表拉梅洛拉
下馬的目標,而且還讓自己成為圖林根州政治舉足輕重的“造王者”(Königsmacher)
。
按照選舉程序,勝者會立即被問是否願意接受當選。凱默裡希表示願意。
此結果一出,州議會內的“紅紅綠“三黨從震驚、失望轉為憤怒,因為“到嘴的肉”以這
種方式被叼走,實在讓人太不甘了;更重要的是,他們感覺這次不僅被“選項黨”耍了,
還被保守陣營出賣了。
自民黨當然暗自竊喜,因為它不費吹灰之力便產生了德國第一位自民黨籍州長,這是“歷
史性”的勝利;基民盟,特別是其圖林根黨部主席莫林(Mike Mohring)也偷著樂,因為
凱默裡希組閣時不再可能排除同為保守陣營的基民盟和他本人。
然而,自民黨卻從此再難洗刷掉“被納粹政黨送上州長寶座”的政治污點,基民盟也難再
擺脫“與極右政黨同流合污”的罵名。
就這樣,圖林根雖然產生了新一任州長,同時也引發了一次可謂“史無前例”的政治大地
震。
“震波”廣遠
這次的震波散射頗遠,不僅一度將“新型冠狀病毒”這個近日來的頭條新聞拉了下來,甚
至還驚動了已經退居黨務二線、遠在南非訪問的總理梅克爾。
梅克爾不等回國,便立刻發表觀點,稱埃爾福特發生的事件“不可原諒”,並要求“撤銷
”選舉結果,推倒重來。輿論由此質疑梅克爾的“民主觀”:怎麼能要求撤銷一個正常民
主程序產生的結果呢?
的確,在梅克爾的政治生涯中,用如此“強烈“的措辭來表達自己的看法,實屬罕見。
德國國內輿論嘩然,幾乎異口同聲地驚呼這是 “民主決堤”(Dammbruch der
Demokratie)、“破戒”(Tabubruch),更有人稱之為“文明斷層”(
Zivilisationsbruch)。
自民黨在圖林根的黨部門口出現民眾示威,抗議者要求“投機者”和“摘桃派”凱默裡希
立即辭職。
社民黨籍的外長馬斯(Haiko Maas)在推特中寫道:靠極右勢力的支持當上州長,是絕對
的不負責任。對抗“選項黨”,需要所有民主人士的精誠合力。誰不理解這點,說明絲毫
未從我們的歷史中汲取教訓。
基民盟主要負責人也紛紛與圖林根議會發生的事件緊急切割:
基民盟總幹事長奇米亞克(Paul Ziemiak)重申決不接受與“選項黨”任何形式的合作,
認為“圖靈根事件”分裂了德國社會。黨主席克蘭普·卡倫鮑爾當即表示,圖林根州議會
黨團的做法違反了黨中央的明確指令,並親自前往埃爾福特施壓,但效果甚微。
最奇葩的當屬自民黨主席林德訥(Christian Lindner)的表現。
他在選後的首次表態中,一方面承認“選項黨“的這一招令人措手不及,另一方面趕緊撇
清與這個極右政黨有過任何“勾兌”,再次聲明他的自民黨不會與選項黨進行談判和合作
。
可是他迴避並罔顧了以下事實:沒有選項黨的實際支持,凱默裡希這次不可能當選;凱默
裡希意欲組成的保守陣營的“少數派政府”,在未來的政治決策中亦將無法擺脫選項黨的
“庇佑”。
關鍵是,從在議會這個高堂之上表示願意接受選舉結果的那一刻起,凱默裡希就無法再擺
脫與極右政黨的“瓜葛”了。
林德訥是黨內外公認的智商頗高的政治家,這次居然連這個“關聯”都看不到和意識不到
,讓人著實大跌眼鏡。
是他承受的政績壓力太大?還是平時與極右政黨作切割時一直心口不一?
在強大的輿論壓力下,林德訥第二天親赴埃爾福特“救火”,向凱默裡希施加壓力,做緊
急勸退工作。最後,當了一天州長的凱默裡希不得不宣佈將交出權力。
德國政壇之所以對這次政治地震反應強烈,因為新納粹和極右勢力的壯大必然會引發歐洲
鄰國的不安和國際輿論的警覺。
果然,歐洲輿論立刻就有了反應:
意大利影響很大的《新聞》日報(La Stampa)寫道:基民盟和自民黨內的一部分人與選
項黨這樣開歷史倒車和毫不掩飾新納粹理念的政黨共謀合作,是一次史無前例的事件,並
將在全國範圍內造成創傷和恐懼。凱默裡希的迅速辭職也無法驅趕這個幽靈。
西班牙《世界報》(El Mundo)報導,凱默裡希通過選項黨的支持當上州長引發了一次震
波將遠超本地區的政治地震。瑞士的《新蘇黎世報》(NZZ)認為即便重新選舉也難以走
出危機。捷克的《民報》(Lidové noviny)發表文章,標題為“德國陷入險惡的漩渦中
”。
“震源”探究
這次地震的“震中”我們已經知道,那“震源”究竟在哪裡呢?
這個問題的答案,必須從歷史和現實中去尋找。
德國人的現代歷史觀是以“悲觀”為基本主線的:從上世紀三十年代到九十年代,他們在
不到60年裡經歷了“右”和“左”兩個極權體制(納粹和東德),導致他們在世人面前久
久無法再言民族自豪感。
因此,長期以來,出於對這段歷史的反思,無論是民眾、精英還是輿論,都對來自左右兩
個極端的思潮和組織非常警覺和牴觸。但是,納粹思想的流毒和對東德體制的懷念並沒有
、也不可能得到徹底根除。
在德國的政治光譜中,在聯邦議會的政治黨派中,左右兩端分別是從原東德共產黨“德國
統一社會黨”(SED)蛻變而來的“左翼黨”和代表社會上“反歐”、“疑歐”、“反伊
斯蘭”和“排外”思潮的“德國選項黨”。
所以,介於這兩端之間的其他政黨(如基民盟、基社盟、社民黨、自民黨和綠黨),一方
面忙著彼此爭搶中間選民,同時又試圖收復左右兩端的失地。
為了實現這個雙重目標,它們在聯邦議會中程度不同地提出了一個相同的宗旨:左不沾“
左翼黨”,右遠離“選項黨”。
這種“排斥法”有兩個目的:第一,讓左右的“邊緣勢力”更加邊緣化,以此鞏固這些主
流政黨的傳統地位。第二,高舉“反極左,反極右”這面政治正確大旗,以防止和杜絕政
治對手爭取與邊緣黨任何形式的合作。
連續執政15年的總理梅克爾雖然屬於保守陣營,但她的政治理念並不特別排斥左派。尤其
在2015年的難民危機中,她的言行在左派政黨中贏得了不少擁躉。
這讓梅克爾在左派地盤上斬獲頗多,同時卻讓社會上許多保守民眾感覺失去了政治家園,
最後在“選項黨”身上找到了自己的精神寄託。
所以,梅克爾在政壇的長期耕耘,導致左派勢力的萎縮(除綠黨之外)和右翼勢力的壯大
。這也是這位政壇“常青樹”無法擺脫的政治遺產之一。
如前所說,德國是個聯邦制國家。主流政黨雖然在聯邦議會內恪守了上述排斥左右邊緣黨
的“戒律”,但在16個州的基層政治中卻早已出現了鬆動現象或趨勢。譬如,不來梅州和
首都柏林就是“紅紅綠”的左派大聯合。
不過,這個變化主要針對“左翼黨”,對極右民粹主義的“選項黨”,各黨在這次埃爾福
特事件之前還不敢“破戒”。
那麼,人們或許會問,這樣的地震為何不發生在德國西部某州,而偏偏發生在原東德的圖
林根州呢?
出於歷史原因,原東德地區是曾經經歷過右和左極權體制的“重疊”之地(納粹12年,東
德40年),所以,兩種思潮及其組織在這些地區的衝突和爭奪更加激烈。
在這裡的五個州議會中,極左的“左翼黨”和極右的“選項黨”均為主要政黨, 而圖林
根則是雙方重中之重的主戰場:
2019年,“左翼黨”在該州議會大選中成為第一大黨,此前(2014年),這裡還走出了該
黨的第一位州長(拉梅洛)。在“選項黨”這邊,黨內最右翼的派系(Der Flügel)領
導人正是該黨在圖林根的黨部主席霍克(Björn Höcke)。
拉梅洛VS霍克,“左翼黨“對沖”選項黨“。這就是這次政治地震發生在圖林根的歷史和
現實“震源”所在。
回顧過去,我們發現,無論是歷史上,還是現實中,圖林根似乎一直在充當著極端政治勢
力的“試驗田”(Experimentierfeld)。
差不多整整九十年前(1930年2月2日),德國正處於魏瑪共和國時期。國家社會主義德國
工人黨(“納粹”)在圖林根首次成功進入一個州的政府。
當時,像“德國人民黨”(die Deutsche Volkspartei)、“德國國家人民黨”(die
Deutschnationale Volkspartei)這樣的保守政黨,同樣是為了阻擋左派組閣而向納粹敞
開了談判大門。
希特勒當時在給美國的一位納粹追隨者的信中盛讚道:“我們在圖林根獲得了最大的成績
。今天,我們在那裡真正成為一個定乾坤的政黨。沒有我們,那些此前在圖林根組閣的政
黨已無法獲得多數。”
今天,歷史正用另外一副面孔呈現在世人面前。
兩個月前,“選項黨“名譽主席高蘭特(Alexander Gauland)在第十屆聯邦黨代會上預
言:“如果綠色的、紅色的和深紅色的走到一起,那麼總有一天,被削弱的基民盟將只剩
下一個選擇,那就是我們。”
果然,在剛過去的這次州長選舉中,“選項黨”略施小計,圖林根便再次成為極右政黨的
一塊“試驗田”,高蘭特終於如願以償。
對高蘭特來說,他的話可謂“點石成金”,對德國政治來說,他的話卻是“一語成讖”。
這兩個歷史事件雖然在細節上有很多不同之處,卻反映了一個可以類比的事實,那就是:
保守派政黨(Bürgerliche Parteien)和極右勢力正在以各種方式進行政治合流。
“餘震”不斷
強震之後,餘震不斷。
凱默裡希迫於黨主席林德訥的壓力,上任一天後便宣佈辭職,但隨後又推說州府法律專家
認為現在立刻辭職不合適,表示想先留守,最後還是沒能頂住日益增強的壓力,宣佈辭職
立即生效。
埃爾福特政治地震及其餘震當然也波及到柏林的“大聯合政府”。
聯合執政的三黨委員會日前召開危機會議,這次沒有“出醜”的社民黨終於獲得了一次揚
眉吐氣的機會,向梅克爾提出了諸多要求。
為確保自己餘下的總理任期順利,梅克爾不得不辭退在凱默裡希“不光彩”地當選後出來
表示祝賀的聯邦政府東德地區特派員西爾特(Christian Hirte)。
圖林根基民盟議會黨團也宣佈將重組,而這次與中央黨部唱對台戲的主席莫林宣佈將放棄
參選。
自民黨主席林德訥的個人威望跌入低谷,不得不通過提出“信任案”才在黨內重新確認其
權威。
餘震中最重磅的消息,莫過於基民盟主席、梅克爾的內定接班人克蘭普·卡倫鮑爾宣佈辭
職。
她辭職的原因主要有以下兩點:1)在處理危機中,她再次凸現自己對本黨並不具備有效
的把控力。2)梅克爾在南非“跨洋越級指揮”讓她深感自己無法擺脫“傀儡”的角色。
那麼,作為極右勢力“試驗田”的圖林根又該如何走出目前的亂局和困局呢?
目前,各黨正在絞盡腦汁,為自己尋找一條損失最小、獲利最大的出路。但各方的立場即
便在“地震”之後依然未發生重大變化,因此,何時以及如何走出這場政治危機眼下還是
個大問號。
同時,以下幾個問題也必將引起各方的認真反思:
第一,“左翼黨”和“選項黨”哪個對民主體制的危害更大,是否應該區別對待?
第二,政治上繼續排斥邊緣政治力量,這個做法是否還合時宜?
第三,這兩個政黨得票率加起來代表著圖林根一半以上的選民,拒絕與它們合作,是否意
味著漠視民意,有違民主理念?
無論如何,這次“政治地震”對民主體制和政黨公信力的傷害,一時恐難得到修復。
*****
3/6補充:德國危機暫時解除,但打破了“中間派”的民主神話
https://www.guancha.cn/yangzhi/2020_03_06_540149_s.shtml
揚之
德國時政專欄作者
有人說,不久前的圖林根(Thüringen )州長選舉中,德國某些主流政黨被“馬蹄鐵”
狠狠絆了一跤。
“馬蹄鐵”(Hufeisen),又稱“馬掌”,據說是羅馬人的創新。如果從“馬蹄鐵”的功
效和作用上看,我們似乎很難找到它與政治的關聯。要找到答案,還得從“馬蹄鐵”的形
狀說起。
馬蹄鐵呈“U”型,缺口兩端微攏,對中間的空處形成“合圍”之勢。這裡有三個“看點
”很關鍵:1)“兩端”,2)“中間”,3)“合圍”。
在西方社會裡,中產階級一般而言比較強大。這個結構特色體現到選民政治立場中,就是
“居中者眾,處端者寡”。
“主流政黨”喜歡稱自己為“中間”力量(die Mitte),因為中間的票倉最豐盈,贏得
中間就等於贏得選舉,也就證明自己更具代表性。
對“主流政黨”來說,強調自己“居中”還不夠,還要給那些距離“中間”最遠的左右兩
端的政黨(往往數量不大)按上“邊緣”(德文:Ränder)或“極端”(德文:radikal
)的標籤。
在正常情況下,這種做法似乎也頗為奏效,“建制派”對此屢試不爽。
特別是保守陣營,為了顯示自己的“政治潔癖”和“道德高位”, 喜歡高調聲明自己絕對
不會與左右極端力量“三合”(合謀、合作、合流)。
而最近發生在德國東部圖林根州的“政治地震”,又一次暴露了這種立場可能帶來的嚴重
後果。
3月4日,“左翼黨”候選人拉梅洛(Bodo Ramelow)在第二次州長選舉的第三輪投票中,
以“紅紅綠”左派陣營的簡單多數勝出。歷時一個月的“圖林根政治危機”暫時告一段落
,但遠未最終落幕。
圖林根政治危機回放
在德國東部地區(原東德),由於歷史和現實的原因,這裡的左右“邊緣”力量非常強大
。
譬如,在去年10月的圖林根州議會大選中,從原東德共產黨(SED)演變過來的“左翼黨
”(die Linke)和右翼民粹政黨“選項黨”(AfD)分別成為第一和第二大黨。
反觀主流政黨,均經歷了程度不同的“縮水”:無論是左翼陣營的社民黨(SPD)和綠黨
(Bündnis 90/Die Grünen),還是保守陣營的基民盟(CDU)和自民黨(FDP),都已
淪為議會中的中小黨。換而言之,建制派已被邊緣黨“合圍”,如果不與它們合作,傳統
主流政黨已無法參與執政。
按照民主原則,議會第一大黨如果自己擁有絕對多數可以獨立組閣,否則必須尋找其他政
黨來形成多數,從而獲得組閣權。
2014年州選中,保守的基民盟是第一大黨(33.5%),比第二大黨“左翼黨”的得票多出
五個百分點。但由於其他保守黨(如自民黨)未能進入州議會,所以,基民盟若想挑梁組
閣,只有兩個選擇:要麼與中偏左的社民黨和綠黨合作(理論上可以形成多數),要麼與
左右兩端的“左翼黨”和“選項黨”勾兌。
由於基民盟中央高調排除了與左右兩端合作的可能性,當時的圖林根基民盟理論上只有與
紅綠組閣的可能,但社民黨和綠黨更傾向與“左翼黨”合作,形成左派大聯合。
結果,基民盟不得不放棄組閣權,而第二大黨的“左翼黨”反倒牽頭組成了“紅紅綠”政
府,拉梅洛成為“左翼黨”的第一位州長。
拉梅洛在五年的州長任期內獲得廣泛好評,在去年10月的州選中,“左翼黨”獲得31%選
票,與2014年的成果相比多了差不多四個百分點,成為州議會中的第一大黨。可惜,聯合
執政夥伴社民黨不爭氣,丟掉6%的選票,導致“紅紅綠”組合在議會中失去了多數。
基民盟為了報上次被“左翼黨”搶走州長寶座的“一箭之仇”,聯合重新進入州議會的自
民黨聯合抵制“紅紅綠”,不惜代價也要把拉梅洛拉下馬。這為極右的“選項黨”左右圖
林根政局提供了極佳機會。
2月中旬,圖林根舉行州長選舉。基民盟和自民黨率先“破戒”,打破了民主政黨不與新
納粹勢力合作的共識,半路(第三輪投票)殺出來的自民黨候選人凱默裡希(Thomas
Kemmerich)借助“選項黨”的選票當上了州長。
這次“政治地震”引發了“政治海嘯”:
1. 凱默裡希迫於本黨內和社會上的壓力,就任一天後就不得不宣佈辭職;
2. 圖林根基民盟主席莫林(Mike Mohring)也宣佈將卸任現有職務,告別州政壇;
3. 德國聯邦政府“東德事務”特派員希爾特(Christian Hirte)也因祝賀凱默裡希當選
州長而丟了烏紗帽;
4. 基民盟主席卡普蘭-卡倫鮑爾(Annegret Kramp-Karrenbaue)日前辭去黨魁一職,從
而拉開了黨內新一輪權力鬥爭的帷幕。
“海嘯”之後,圖林根政壇一片狼藉,政務處於癱瘓狀態:凱默裡希這個“短命”州長目
前只是留守,州政府只有他一個人,各部部長空缺,州事務由上屆政府的一些技術官僚在
維持。
圍繞何時以及如何結束這種“無政府狀態”,各黨開始新一輪的博弈。
根據最新的民調結果,基民盟和自民黨在這次“政治地震”後聲譽徒降,而“受害者”方
的選情看好,特別是拉梅洛所在的“左翼黨”。如果重新選舉,該黨有可能衝破40%,而
基民盟則會丟掉十個百分點。
因此,左翼陣營希望盡快重新大選,以全面收穫目前極佳的選民紅利;而保守陣營則希望
推遲,一方面為了爭取時間以圖改善自己的形象,更重要的是上次已當選的議員擔心重新
選舉會丟掉議席,給個人帶來損失。
按照圖林根的相關法律,若要重新大選,就必須先解散本屆議會;而解散議會則需要獲得
議會中三分之二議員(60票)的同意,但左翼政黨加起來才42票,另外18票必須從保守陣
營來。
本來,圖林根基民盟應該從這次“合流”錯誤中汲取教訓,盡快改善自己在選民中的形象
,制止本黨公信力的進一步滑坡。可惜,它卻把解散議會還需要的18票視為與對手在政治
上討價還價的“籌碼”,作出了讓公眾難以理解、並導致圖林根危機繼續發酵的決定:
既拒絕拉梅洛提出的讓基民盟籍的前州長利伯克內希特(Christine Lieberknecht)擔任
過渡政府首腦的“妥協”建議,又繼續拒絕支持拉梅洛組建新一屆“紅紅綠”政府。
直到2月21日,經過拉鋸式的艱難談判,圖林根基民盟才與左翼陣營達成一致,同意不阻
止拉梅洛當選,並在今後的議會工作中有限支持“紅紅綠”少數派政府,交換條件是新大
選延至明年4月再舉行。
這次的妥協結果旨在結束“選項黨”左右圖林根政局的狀態,促成反極右勢力的臨時“統
一戰線”,幫助打破圖林根的政治僵局。
可是,由於它打破了基民盟中央制定的不與左右兩端政黨合作的“馬蹄鐵”規定,所以,
消息傳出後,黨內保守派大佬們,包括黨主席熱門候選人梅茲(Friedrich Merz)和施帕
恩(Jens Spahn),紛紛在第一時間站出來表示堅決反對。
那麼,基民盟中央為何死守“馬蹄鐵”原則呢?原因估計有以下兩個:
第一,黨主席卡普蘭-卡倫鮑爾宣佈將辭職後,基民盟目前處於群龍無首和戰略空白階段
。在這樣的背景下,黨內潛在的繼任者如果在此時掀起一場放寬與“左翼黨”合作的限制
,容易引火燒身。所以,他們會用更加保守的姿態來捍衛“馬蹄鐵”原則。
第二,上次與“選項黨”合流推舉自民黨的凱默裡希當上州長後,基民盟在黨內外的雙重
壓力下不得不修正路線,高調重申不與極右政黨合作。為了把黨內,特別是德國東部地區
的黨部內“合流派”們壓下來,作為“交易”,中央很有可能作出了決不推舉“左翼黨”
候選人拉梅洛為州長的承諾。
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拉梅洛當選州長,只是擺脫圖林根危機邁出的第一步,各派的政治角力最起碼將持續到明
年4月的重新大選。
在這場政治危機中,最大的贏家在開始階段似乎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選項黨,但
它的伎倆卻暴露了其對民主體制的離心力和殺傷力,從長遠看很可能是一筆“蝕本的買賣
”。
“弄巧成拙”的自民黨和“首鼠兩端”的基民盟無疑失去了不少選民,遭到重創,而且後
果尚無法估量,但最大的輸家則是民主制度本身。
關於“中間派”的神話
生活中經常會出現這樣的情況:你習慣使用某些概念和詞語,卻根本就沒想過其背後的真
實含義,或壓根兒是否有意義。
把政治觀點和政治組織分成“左中右”,就是其中一個比較典型的例子。
這個傳播甚廣的“分法”的確比較形象易懂,似乎政治觀點真的如同一個空間裡的坐席那
樣,實實在在地排列在人們眼前。
從歷史沿革角度看,“左派”和“右派”之分可以追溯到1789年法國大革命時期的“國民
議會”(Assemblée nationale),它的確與坐席有關。但是,如果在政治討論中也將觀
點如此簡單地劃分,則會導致對政治世界觀以及何謂“溫和”何謂“極端”的嚴重誤判。
這次圖林根州長選舉中,自民黨的凱默裡希在第三輪投票中作為“黑馬”參選,其理由就
是如此的“冠冕堂皇”:如果候選人只有極左和極右兩種可能,那麼他要為大家提供一個
“居中保守派”的選項。
凱默裡希“毛遂自薦”時引用的是這種“左中右”之說;他在“選項黨”幫助下當選為州
長後,四處飄來的賀詞中,也常能看到“民主中間派的候選人贏了”這樣的表述;後來在
收拾“破戒”造成的一片狼藉時,這些政黨繼續自詡為“居中者”。
再看基民盟的廣告牌或中央黨部記者招待會台上的標語,也都是“中間“(die Mitte)
、“德國強大的中間派”(Deutschlands starke Mitte)這類口號。
但是,保守陣營所信奉的“馬蹄鐵”之說有兩個重大的“混淆”和“誤導”:1)似乎“
左翼”就是“極左”,“右翼”即為“極右”。2)“居中”就是“好”的,兩端即為“
壞”的。3)“居中”代表“多數”,“邊緣”代表“少數”。
其實,這些政黨反覆絮叨“中間”,無非是想強調自己擁有多數。問題是,自詡“居中”
不等於真的擁有多數。
具體到圖林根州,如果用“選票”,而非“自詡”或“口號”來界定什麼算“中間”力量
的話,“左翼黨”和“選項黨”才是真正的“中間派”,而保守陣營才是靠邊站的,譬如
,埃默裡希的自民黨在州議會中只擁有5%的議席,屬於最小的政黨。
再譬如,從歷史淵源上說,“人生而平等自由”、“不能因為出身和性別不同而受到歧視
或優待”等訴求源於左派,那麼,我們如何定位“中間”點?難道為了表示自己“居中”
而反對“人生而平等自由”?
自由派,還有“陰謀論”理論的支持者,都喜歡標榜自己“不左不右”,“不偏不倚”。
他們的理由也很充分,因為左右兩派都有過走向極權和獨裁的歷史“污點”。
問題是,他們忘記了,自由派和保守派並不如左派那樣,將“消除社會不公”視為己任,
而社會不公也是造成社會思潮極端化的根源之一;歷史上發生的後果嚴重的大蕭條,與自
由派對資本的過度放任不無關係,1929年的“大蕭條”不正是希特勒崛起的土壤之一麼?
在法國“五月風暴”中被學生譽為與馬克思、毛澤東並列的“三M”之一的德裔美國哲學
家、社會學家和政治理論家馬爾庫塞(Herbert Marcuse),早在希特勒剛上台的1934年
就指出了自由主義與極權主義的關聯。
因此,我們在談論“居中”概念時,最好有具體的界定,而不能籠統而言。
在西方的政治體制中,真正的“居中者”應該是擁護和尊重憲法的“民主派”,而界定誰
是“民主派”的唯一標準是遵循民主規則和理念,而非其觀點的左右之分。
如果用意識形態標準來界定,會模糊很多社會現象,因為具有“反民主”思想的人其實哪
個社會階層都存在,並不以你的收入高低、文化程度、家庭背景等因素為轉移。
甚至在每個政黨內,也同樣存在著不同的派別:基民盟裡就有不少黨員加入了相當右傾的
“價值聯盟”(WertUnion);綠黨裡原先也有“馬列派”;“左翼黨”裡一直存在“共
產主義”思潮;同理,極右的“霍克支派”(der Flügel)活躍在“選項黨”裡應該不
奇怪。
因此,在民主體制內,只要沒有受到憲法的禁止,彼此都不應該排除合作的可能,更不能
相互刻意排斥和拒絕。從這個意義上說,“馬蹄鐵”理論本身就帶著不少的反民主“基因
”。
結語
如何評價一個政黨,應該以憲法為唯一準繩。政黨是否違憲,應該通過法院來裁決,而不
是由政黨來相互評定,不然,“公理”很容易被“黨利”沖淡,甚至取代。
有人會說,警惕左右極端勢力是歷史中得出的教訓,希特勒這個“極權魔鬼”當年就是在
民主體制中胚胎而成的。
這種說法看似有理,也符合“政治正確”,但稍微瞭解第三帝國歷史便可知道,納粹的崛
起有兩個“因果”關聯:
1.沒有德國在一戰中的戰敗,也就不會有《凡爾賽和約》這個被德國人視為“奇恥大辱”
的國際文件;如果沒有這個和約,也就不會產生後來各種政治勢力改變國運和“雪恥”的
種種嘗試;如果沒有這個背景,當時左右兩派的極端勢力(德共和納粹)就不會不斷壯大
,並最後控制德國政壇。
2.如果沒有1929年美國華爾街引發的“金融風暴”和隨之而來的“大蕭條”,包括德國在
內的各國經濟也不會遭受重創;如果德國經濟沒有受到重創,德國的失業率也就不會如此
居高不下;如果失業率沒有那麼嚴重,民眾也不會那麼容易被各種政治蠱惑帶偏;如果沒
有這些政治蠱惑,人們對強人的吸引就不會那麼大;如果人們對強人的吸引不那麼大,希
特勒也不會上台。
由此可見,極端勢力的崛起,更與內外環境的“壓力”以及“動盪”有關。
國與國之間,黨與黨之間,人與人之間,如果不能彼此“尊重”和“善待”,而是一味排
斥和排擠,就容易導致動盪和極端。
“民主體制”的優點顯而易見,但如果將其迷信成能包治百病的“靈丹妙藥”,也會帶來
“止步不前”的結果,甚至也會生出“極權”種子來。
仔細觀察現階段的“民主體制”,我們不難發現,精英階層已經漸漸失去了“引領” 的
作用,更多是跟在所謂“民意”的後面跑,立場易變,缺乏遠見。
結果,選民對民主政黨和民主體制的失望日趨嚴重,極端勢力隨之壯大,如果此時有一個
具有個人魅力的極端主義強人出現,那麼,真正的危險也就離我們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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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述謬誤:1 轉移議題 change of subject、2 偷換概念 concept swap、3 虛假目標
strawman argument、4 人身攻擊 ad hominem、5 感性辯護 appeal to emotion、
6 關聯替代因果 correlation as causation、7 不當類比 false analogy、8 不當引申
slippery slope、9 同義反覆 circular reasoning、10 無知辯護 argument from
ignorance、11 引用權威 appeal to authority、12 黨同伐異 appeal to fa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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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YALUCARD: 極右 或者說目前的RN早就不如她爸時期極右 02/12 2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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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YALUCARD: 個黨向中間靠攏來瓜分共和黨票源 所以可以看到共和黨 02/12 2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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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kwei (129.110.242.26 美國), 03/07/2020 08:4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