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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的原罪 ——奴隸制與白人至上主義遺產 http://www.uscnpm.com/model_item.html?action=view&table=article&id=22010 作者: Annette Gordon-Reed 哈佛大學法律和歷史學教授 編譯:巫彤海,校對:葛健豪 原文:《Foreign Affairs》America's Original Sin---Slavery and the Legacy of White Supremacy https://tinyurl.com/ybh6eamn 編譯摘選 【內容摘要】與美國建國最密切相關的文件——《獨立宣言》和《憲法》——提出了一個 美國人從建國之初就一直在爭論的問題:如何將這些文件中支持的價值觀與美國奴隸制的 原罪相協調。美國奴隸制最重要的因素是它的種族基礎,這導致美國奴隸制與白人統治緊 密聯繫在一起。自內戰以後,美國黑人已經取得了許多社會和經濟成就,但仍有很長的路 要走。法律上種族的隔離已經不復存在,但在美國大部分地區,事實上的隔離仍在繼續。 要理解這些問題,不僅要看奴隸制本身,還要看它存在最久的遺產:白人至上主義。如果 美國人想讓他們的國家不辜負建國信條,那麼他們就必須面對這些問題。 與美國建國最密切相關的文件——《獨立宣言》和《憲法》——提出了一個美國人從建國 之初就一直在爭論的問題:如何將這些文件中支持的價值觀與美國奴隸制的原罪相協調, 奴隸制這一缺陷破壞了美國的創立,使國家前景暗淡,並最終讓美國陷入內戰。《獨立宣 言》原本的目的是切斷美國殖民地和大不列顛之間的聯繫,建立一個新的國家,使其在世 界各國中佔有一席之地。但其著名的前言中那些令人驚嘆的詞句使得該文件的意義遠超於 此。《獨立宣言》自信地宣稱“人人生而平等”,每個人對“生命、自由和追求幸福”擁 有“不可剝奪的權利”,這使得自由和平等的概唸成為美國建國試驗的核心。然而,它是 由一個奴隸主,托馬斯‧傑弗遜(Thomas Jefferson)撰寫的,並被分發至13個殖民地,這 些殖民地都在不同程度上允許奴隸制。 將殖民地聯合起來的《憲法》也同樣有污點。它的產生歷經了一場關於奴隸制的激烈爭論 ,以及一次重大的妥協。革命一代常把奴隸制度視為一種“必要的邪惡”,且最終會自動 消亡,於是這些人與奴隸制“和平相處”,以使這個新國家得以生存和延續。這份他們在 1787年通過激烈爭論才最終得以簽署的文件;這份被許多美國人認為具有神聖意義的文本 ,卻直接保護了奴隸制。它賦予奴隸主權利來抓捕跨越州界的逃亡奴隸,把每個奴隸在分 配眾議院名額時只記為自由人的五分之三,並阻止奴隸貿易在1808年前被廢除。 作為一個年輕國家的公民,美國人與建國一代有著足夠密切的聯繫,並視這一代為讚美的 對象。如果沒有喬治‧華盛頓,很可能就沒有美國,13個分裂的殖民地在他的支持下聯合 起來。傑弗遜在《獨立宣言》中的語言已經被每個在美國社會中尋求平等地位的邊緣化群 體所接受。它也影響了世界其他地方尋求自由的人們。 然而,國父們也越來越成為被譴責的對象。華盛頓和傑弗遜都有奴隸。他們與共和初期的 另外三位奴隸主總統詹姆斯‧麥迪森(James Madison)、詹姆斯‧門羅(James Monroe)和 安德魯‧傑克森(Andrew Jackson)一起,塑造了美國最初幾十年的歷史。任何慶祝美國建 國的願望都會很快與那個時刻的悲劇相聯繫。那些希望盡情陶醉在對自己國家的美好感情 中的人,會感受到另一些人帶來的威脅,後者注意到悲劇和壓迫同樣是美國建國初期的核 心主題。那些被塑造成低人一等的人的後代,他們的勞動和生命被用來充實他人的財富, 那些同情被奴役者的人會被無腦的慶祝所侮辱。如何達到這兩者的平衡已被證明是美國社 會最困難的問題之一。 為什麼奴隸制的影響延續至今 然而,這個問題遠遠超出了美國人思考和談論美國歷史的方式。關於美國奴隸制,最重要 的因素是它的種族基礎,這是其他著名的古代奴隸制度所沒有的。美國的奴隸制劃分出了 一個明確的、可識別的群體,並將他們置於社會之外。與歐洲移民到北美的契約奴役不同 ,美國奴隸制是一種世襲制度。 這樣造成的結果就是,美國奴隸制無情地與白人統治聯繫在一起。即使是出於這樣或那樣 的原因獲得自由的非洲人後裔,也承受著美國社會根深蒂固的白人至上主義的重壓。在少 數幾個自由黑人享有某種形式的州公民身份的地方,他們的權利也受到限制,這些限制強 調了他們的低等地位。蓄奴州和所謂的自由州的州法律都是白人至上主義的藍圖。正如黑 人與低人一等和缺乏自由聯繫在一起一樣(在某些司法管轄區,黑色皮膚被視作受奴役地 位的法律推定),白人與優越和自由聯繫在一起。 歷史學家埃德蒙‧摩根(Edmund Morgan)解釋了這對於美國人對奴隸制、自由和種族的態 度的發展(事實上,對於整個美國文化而言)意味著什麼。摩根認為,在一個以自由為傲的 國家,基於種族的奴隸制不是一種矛盾,而是讓白人的自由成為可能。將黑人置於社會底 層的制度削弱了白人之間的階級分化。如果沒有一大群始終排在最貧窮、最不安分的白人 之下的人,白人的團結就不可能持續下去。因此,要解決奴隸制的遺留問題,就需要解決 在美國建國前以及合法奴隸制結束後持續存在的白人至上問題。 相比之下,想想如果北美地區存在愛爾蘭奴隸制度會發生什麼。愛爾蘭人受到普遍的歧視 ,並且這種所謂的低人一等使他們受到粗魯和殘忍的刻板印象的負面影響,但他們從未被 當作過奴隸。如果他們被奴役,然後獲得自由,我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他們會比非裔美國 人更容易融入美國文化。對他們的奴役仍將是一個重大的歷史事實,但這個事實可能不會 像非洲奴隸制度那樣,產生將過去與現在緊密聯繫在一起的影響。事實上,作為契約勞工 的白人的後代成功融入了社會,如今也沒有因為他們祖先的社會條件而蒙受恥辱。 這是因為,將奴隸身份附加到一系列可識別的身體特徵(膚色、頭髮、面部特徵)上使得 人們很容易就能辨別出誰有資格成為奴隸,並且能維持對奴隸的社會控制體系。這也使得 1865年第13修正案結束了合法奴隸制後,這種有組織的壓迫得以繼續。即使奴隸制已不復 存在,白人也沒有動力去改變他們對種族的態度。白色皮膚仍然是一種價值,不受經濟或 社會地位的影響。為了確保白人的優越性,黑人身份仍然必須被貶低。這種概念在北方各 州和南方各州都適用邦聯意識形態 美國南部邦聯制的制定者深知這一點。種族在他們希望創造的社會觀念中起著特殊而關鍵 的作用。如果革命一代認為自己在反對一種注定要失敗的制度,並且在傑弗遜的例子中, 他也僅僅是“懷疑”黑人是低人一等的,那麼他們崇尚邦聯制的後輩就會全力支持奴隸製 作為一種永久制度,因為這些人曾公開表示黑人是下等人。南部邦聯的成立文件宣佈,非 洲奴隸制將成為他們贏得內戰後創建的國家的“基石”,而邦聯的所謂公民生活在其中, 就像美國人生活在《獨立宣言》和《憲法》之下一樣。1861年,在戰爭開始前幾週,南部 邦聯副總統亞歷山大‧斯蒂芬斯(Alexander Stephens)坦率地說道: “新憲法永久地平息了所有令人不安的相關問題,這些問題與我們的特殊制度(存在於我 們之中的非洲奴隸制)以及黑人在我們的文明形式中的適當地位相關。這是後期破裂和當 前革命的直接原因。傑弗遜在他的預言中表示,這將是‘舊聯邦分裂的基石’。他是對的 …在制定舊憲法的時候,他和大多數主要政治家所持的主要觀點是,奴役非洲人是違反自 然法則的;這種做法無論是在原則上、在社會上、道德上還是政治上都是錯誤的…然而, 這些觀點從根本上就是錯誤的。他們認為種族平等的假設本身就出了錯。 我們的新政府建立在完全相反的理念上;它的基礎是建立在一個偉大的真理之上的,那就 是黑人與白人地位並不平等;奴隸制度——隸屬於優越種族,是黑人的自然和正常狀態。 ” 儘管斯蒂芬斯的話說得很清楚,但今天數百萬計的美國人並不知道,或者可能並不願意去 瞭解那些團結起來支持邦聯事業的人的目標。這種無知導致許多人淪為“反叛者”這個浪 漫概念的犧牲品,卻忽略了這些反叛者的反叛是有原因的。現代美國人可能會為建國一代 的虛偽和軟弱而煩惱,但在奴隸制和種族問題上,邦聯的主要成員並沒有如此猶豫。他們 在戰場上的不成功並不意味著他們的哲學就會被忽視,就會被“責任”、“榮譽”和“高 貴”的抽象概念所取代;美國人不應該參與戰爭結束後前邦聯選擇展開的辯論,這導致奴 隸制最終獲得了一個壞名聲。 直到進入二十一世紀,許多美國人才開始反對給那些為建立一個明顯的白人至上主義社會 而奮鬥的人樹立雕像。長久以來,美國一直在推遲對種族問題的清算,這些腐蝕性的種族 思想摧毀了數百萬本可以為國家做出貢獻的人的生命,浪費了他們的才能。直面奴隸制的 遺留問題,而不公開挑戰創造和塑造這一制度的種族態度,就等於將最重要的變量排除在 等式之外。然而,關於種族,尤其是關於個人自己的種族態度的討論,是美國人被要求進 行的最艱難的對話之一。 2015年,白人至上主義者迪倫‧魯夫(Dylann Roof)在南卡羅來納州查爾斯頓 (Charleston)的一所教堂槍殺了12名黑人教區居民,導致其中9人死亡,此時,南部邦聯 制的遺留問題變得尤為突出。歷史給了伊曼紐爾非洲衛理公會聖公會(Emanuel African Methodist Episcopal Church)的信徒們充分的理由去懷疑那天出現在教堂門口的那位年 輕人,然而他們卻邀請他來參加他們的祈禱會。魯夫說,儘管他們對他“很好”,但他們 必須死,因為用他的話說,他們(作為黑人種族的代表)強姦了“我們的女人”並“接管了 我們的國家”。他們的包容和信仰與後來曝光的照片形成了鮮明對比,照片中,魯夫與後 來被稱為的邦聯旗幟和其他白人至上主義肖像一起合影。邦聯制的核心意義被生動詮釋, 令人心碎。從那時起,許多人不再選擇在展示邦聯旗幟的問題上不作為。在槍擊事件發生 10天後,活動家布里‧紐瑟姆(Bree Newsome)爬上了南卡羅來納州眾議院前的旗杆,並摘 下了飄揚在那裡的邦聯旗幟,這代表了一種新的精神:在公共場所展示白人至上的象徵已 不再被容忍。 這些符號遠不僅僅以旗幟的形式展現。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宣揚白人至上思想的人的紀念 碑散佈在全國各地。邦聯官員和將軍的雕像點綴著公園和公共建築。然而,將這些紀念碑 拆除的提議卻遭到了強烈反對。很少有反對移除雕像的人公開讚揚邦聯的目標,不管他們 對此事的個人想法如何。相反,他們導致了一種滑坡效應:今天拆傑弗遜‧戴維斯和羅伯 特‧李(的雕像);明天拆喬治‧華盛頓和托馬斯‧傑弗遜。然而,處理這樣的滑坡效應僅 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邦聯的問題不僅僅在於其領導人擁有奴隸,而是他們試圖在摧毀聯 邦的同時,堅持奴隸制和白人至上的明確教義。相比之下,建國一代儘管有種種缺點,卻 留下了各種原則和文件,允許美國社會向與南方奴隸社會和邦聯價值觀相反的方向發展。 毫不奇怪的是,大學,這個研究和智力競賽的理想場所,在這場新的全國性討論中表現得 最為突出。許多最負盛名的美國大學都曾受益於奴隸制制度,或者擁有以宣揚白人至上的 人命名的建築。布朗大學、喬治敦大學、哈佛大學、普林斯頓大學和耶魯大學通過在校園 裡開展對話、開展歷史自學項目、設立委員會等方式,幫助公眾更好地瞭解歷史,以及國 家可能如何向前發展。他們的工作為其他機構提供了如何嚴肅處理這些問題的模板。 被耽誤的重建 儘管有人批評亞伯拉罕‧林肯(Abraham Lincoln)的種族政策過度溫和,但他明白,美 國內戰後的核心問題是黑人能否完全融入美國社會。大屠殺之後,林肯試圖繼續前進,於 是又回歸到基本原則上。在葛底斯堡演說中,他引用了《獨立宣言》中的詞句作為黑人解 放的論據,並將黑人解放納入美國的“自由的新生”。林肯說這句話的意思是什麼,他準 備採取什麼措施,這些都不得而知。但有一點是清楚的,那就是重建,重建是400萬獲得 解放的非洲裔美國人的短暫希望,這使得黑人獲得選舉權,黑人可以作為自由人結婚、接 受教育並成為南方的民選官員,但在許多南方白人看來,這是一場噩夢。雖然他們大多數 人沒有奴隸,但是奴隸制只是更廣闊圖景的一部分。他們繼續依賴自17世紀初第一批非洲 人到達北美英國殖民地以來就存在的種族等級制度。他們沒有選擇把自由的黑人帶入社會 ,從而推動整個地區向前發展,而是選擇了開歷史倒車,回到法律上儘可能接近奴隸制的 境地。厭倦了“黑人問題”的北方白人放棄了重建工作,把黑人留給了那些戰前視他們為 財產、戰後視他們為失去的財產的人。 歷史學家大衛‧布萊特(David Blight)曾描述過南北戰爭後,北方白人和南方白人之間和 解的願望是如何將非洲裔美國人拋在身後的,這種拋棄持續影響著美國社會。白人至上主 義的擁護者並不僅存在於南方地區。儘管發生了這一切,但種族等級制度仍優先於憲法第 13、14和15修正案中提出的讓美國黑人獲得正式公民身份的雄心勃勃的計畫。與“歷史是 勝利者書寫的”這一格言相反,內戰中失敗的一方得以通過書籍、電影和其他大眾娛樂以 對他們有利的方式講述奴隸社會的故事。美國文化接受了南部邦聯的辯護者講述的關於南 部白人和南部黑人的故事。 直到二十世紀下半葉,這種情況才開始改變。隨著現代奴隸制和重建學術的發展,以及由 黑人、白人和全國其他群體組成的民權運動的開展,白人至上主義在美國社會中的作用問 題才得到質疑。 自那以後,美國黑人已經取得了許多社會和經濟成就,但仍有很長的路要走。法律上的隔 離已經不復存在,但在美國大部分地區,事實上的隔離仍在繼續。美國曾兩次選舉了一位 黑人擔任總統總統,並且有一個黑人第一家庭,但是下一次總統選舉在一定程度上對此表 達了一種強烈反對。非裔美國人出現在各行各業,各種規模的經濟中。但總的來說,黑人 所擁有的財富只佔白人財富的一小部分。警察的暴行和種族化的執法策略表明,第四修正 案對美國黑人並沒有同等效力。而警察在公開攜帶槍支的州殺害黑人武裝男子的行為,也 引發了對憲法第二修正案中黑人權利的質疑。 要理解這些問題,不僅要看奴隸制本身,還要看它存在最久的遺產:白人至上主義。如果 美國人想讓他們的國家不辜負建國信條,那麼他們就必須面對這些問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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