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wei (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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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資訊] 美國定居主義政治意識形態內涵及嬗變
時間Sat Jan 16 05:42:23 2021
《美國自由的兩面性》:美國定居主義政治意識形態內涵及嬗變
來源:澎湃新聞
https://kknews.cc/world/6rg5z8v.html
王傳興
同濟大學政治與國際關係學院國際關係系教授
編者按:
美國建國以自由理想為根基。然而,自由與奴役如同連體嬰兒,在美國革命領袖高呼自由
和尊嚴的同時,奴隸、美洲印第安人和婦女卻被籠罩在從屬地位的陰霾之下,他們被奴役
、被剝奪財產或只能從事低等工作。這就是美國自由的兩面性。如今,自由不僅沒有得到
普遍化,反而被經濟利益和國家權力所吞噬。不同陣營的力量正在撕裂美國社會,自由已
成為名存實亡的政治口號。《美國自由的兩面性》(The Two Faces of American Freedom
作者: Aziz Rana)這本書力圖重新詮釋從殖民地時期到現代的美國政治傳統,從而真正
理解種族關係、移民、總統制和民粹主義等問題。
作為政治意識形態的美國定居主義
何謂美國定居主義?它是一種美國政治意識,也即一種美國政治文化或一種美國政治意識
形態。【1】因為政治意識「既包括民族和個人的政治心理(政治文化),又包括社會集
團的意識形態。政治文化反映的主要是民眾的政治心理,而意識形態則是一種居統治地位
的政治意識」【2】。它也是一種美國政治思想,因為政治思想「屬於社會意識形態,它
是關於社會政治制度、政治生活、國家以及社會各階級和社會集團的政治地位、政治關係
等問題的觀點和理論的總和」【3】。
定居主義可以說是美國意識形態的底色,因為正如拉納在本書中文版前言中所說:「美國
最初的開端和政治根基,首先是作為一個定居者社會。」而無論當年英國人在愛爾蘭、南
非、澳大利亞,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在南美,歐洲猶太人在以色列/巴勒斯坦,或者法國
人在阿爾及利亞,定居主義政治意識形態總是強調「『國家』對內建立法治和對私人產權
的保護,創造帶有保護性的經濟秩序,對外則採取野蠻方式,無視他人利益」【4】。
同樣地,正如拉納在本書中文版前言中所說,美國定居者社會也產生了將「對內部自由和
成員身份的豐富敘述,以及外部的帝國從屬模式」二者結合起來的「自身的意識形態和制
度」。也即美國定居主義的兩個大前提--美國的內外擴張與自由公民權力下放且自主的自
治。此外,美國自身特殊的歷史環境,使得美國定居主義呈現出兩個鮮明的特點:其一,
美國定居主義「自由」雙重性內涵中的新教主義內核;其二,美國定居主義持續至今的動
態變化。
新教主義與美國定居主義「自由」雙重性內涵
從「非主流」角度看,美國定居主義政治意識形態與新教主義之間存在天然的聯繫;美國
定居主義「自由」因其特殊歷史環境而具有自身獨特的雙重性內涵。
第一,美國定居主義與新教主義之間的天然聯繫。這種聯繫可以從以下的三個方面進行遞
進式的闡釋。
其一,美國信念(American Creed)是美國政治認同的根本。在分析美國國家認同或民族
性格時,塞繆爾·P.亨廷頓(Samuel P. Huntington)是從美國「國家的政治文化和信仰
」角度,而非從(美國的)品格特徵、社會特點、地理和環境特性、行為模式、歷史經歷
等方面來進行的。【5】亨廷頓認為美國信念的內容包括自由、平等、個人主義、民主,
以及憲政下的法治;【6】美國信念的價值和原則被高度地概括表達為對自由的支持、民
主、多數人的統治、少數人的權利、言論和宗教自由;以及不那麼清晰地被表達的價值和
原則,即平等需要來自美國公眾之中幾乎所有群體的一致同意。【7】由於「美國的民族
主義是從政治上而非從基本構成上來界定的」【8】,因此在美國而非在任何其他社會,
「意識形態與國民性是融合為一體的,而前者的消失將意味著後者的終結」【9】。
其二,美國信念的根本來源是美國新教主義。美國信念的來源包括四個方面:對人的行為
加以限制的中世紀基本法(fundamental law)思想;17世紀的新教主義思想--它為美國
的世界觀貢獻了道德主義、千禧年主義和個人主義;洛克和啟蒙運動的自然權利、自由、
社會契約、政府的有限作用、政府取決於社會的思想;以及對已為人們所接受的基於階層
、地位,和繼承下來的特權合法性構成挑戰的平等思想,也即在《獨立宣言》中提出的作
為對社會進行組織的基礎的思想。【10】由於盎格魯-新教文化作為美國認同的核心已經
有三個世紀之久【11】,因此包括「自由」在內的美國信念的幾乎所有核心思想,「都在
持異議的新教主義中有其源頭」【12】。需要指出的是,此處「盎格魯-新教文化」中的
新教,是指源於英國更深層次的宗教改革中的清教運動,而非新教中的英國國教聖公會;
早在美國定居者社會建立之前,英格蘭信奉新教的清教徒「反對繼續使用『天主教的』(
Romish)儀式,例如聖餐儀式、跪拜,以及穿長袍。……他們把聖公會的等級制譴責為教
皇制的以及基督教《聖經》中不存在的」【13】內容。
其三,美國定居主義的內核是新教主義。一般而言,定居主義乃是定居者社會中人們所堅
持的「內外有別」的政治意識形態;而具體到美國這個定居者社會,定居主義政治意識形
態的內核則與新教主義密不可分。因為早期英國定居者移民到北美「主要是因為宗教迫害
,……這樣的定居者來源形成了一種文化氛圍,在其中許多定居者將北美看作一個『神聖
的實驗』、一個免受宗教壓迫干擾的宗教天堂」【14】。因此,盎格魯-新教文化對於界
定美國特性起著決定性的作用,而所謂美國信念只不過是這一文化的產物。亨廷頓把北美
大陸早期的殖民開拓者定義為「定居者」,而不是「移民」;二者之間存在根本的不同。
定居者是離開一個現有的社會,他們通常成群出走,以便建立一個新的群體,建立「山巔
之城」,位處一個全新而通常遙遠的邊疆地區。【15】正如約翰·溫斯羅普(John
Winthrop)所宣稱的那樣:「北美的新英格蘭將是一座矗立在渾濁黑暗的舊世界中唯一的
純潔明亮的山巔之城。」【16】因此,美國的核心文化就是由這些早期定居者創造的。【
17】這些早期的英裔美國定居者,毫無疑問,他們中許多人當時定居美國,是為了「避免
宗教迫害;大多數人來到這裡,因為他們是向上移動的、因為他們是有雄心抱負的男男女
女,這些人在舊世界幾乎看不到實現自己目標的任何希望」【18】。而移民則與其先輩定
居者相反,他們只是順應和接受了這種盎格魯-新教文化而已。【19】
具體而言,新教主義之所以是美國定居主義政治意識形態的內核,原因包括兩個。第一個
原因是新教的一神教觀念。「清教徒不承認偽教,斥之為缺乏神性。」【20】這種排他性
在清教徒定居者中間最為明顯,因為他們尤其把自己看作「上帝的選民」、是被上帝「差
遣到蠻荒之野」,以作為基督教虔誠的典範,並幫助促成「人間天國」的降臨。【21】在
殖民地時期,許多英國擴張主義者是極端派清教徒,他們甚至連愛爾蘭將天主教禮拜儀式
與前基督教傳統混合在一起的做法,都看作「既是非宗教的,又明顯是異教徒的」【22】
「外部人」,而原住民被看作異教徒「外部人」就更是不在話下了。結果,原住民的「異
教徒主義和野蠻狀態」,使得他們的「當地社會喪失了他們宣稱對自己土地所擁有合法主
權的資格」。【23】
第二個原因是新教強調禁慾主義,即強調勤勉勞動的價值和反對享樂。一方面,清教徒認
為,「勞動是歷來所推崇的禁慾途徑」【24】,「上帝的神意已毫無例外地替每個人安排
了一個職業,人必須各事其業,辛勤勞作」【25】,因此「除非從事某種正經行業,否則
人的一切業績只可能是無足輕重,不成體統,他會把過多的時間花在懶散閒逛而非工作上
」【26】;另一方面,清教徒認為,「任何無節制的人生享樂,……都會驅使人捨棄職責
,背離宗教,因此理應成為理性禁慾主義的仇敵」【27】。在殖民地時期,像潘恩那樣的
定居者精英們,將原住民構建為一個終日閒逛、無所事事的「理性禁慾主義的仇敵」,認
為依然處於「自然的原始人狀態」的原住民「由於缺乏全部文明和對工作價值的欣賞,原
住民的生活乃是『接連不斷的假日』」【28】。洛克「把未開墾土地看作『未耕耘荒地』
」,則意味著「領土既可以是有人居住的,也可以是出於道德和政治目的而被視為無人居
住的」【29】。定居者因此就可以「通過種族和宗教優越論觀點」,來使得對作為異教徒
「外部人」的「原住民土地的剝奪……正當化」【30】。
需要強調的是,雖然定居主義政治意識形態的內核是新教主義,但並不能說新教主義等同
於定居主義,因為「美國文明當中一開始就包含著基督教人道主義和啟蒙理性主義,其中
不乏對歧視、排斥和壓迫予以緩釋、糾正和抗拒的道德要素和智識力量,蘊含對『他者』
的欣賞和尊重」【31】。
第二,美國定居主義「自由」雙重性內涵。上述存在於整個美國歷史中對美國信念的「這
些價值的廣泛贊同,在可能的不同政治價值命運中得到了體現」【32】。因此,一方面,
自由作為一種政治理想,無疑是美國信念的一個核心內容。另一方面,在美國政治實踐中
,早期美國人的自由思想與帝國主義,卻是「相互依賴的;二者且一道推動了一種曾有重
大影響、支撐美國憲政的意識形態的發展」【33】。換言之,美國政治理想中的自由思想
與實踐中的自由思想,二者之間其實一直發生錯位。亨廷頓有關「後來的移民只是順應和
接受了這種文化而已」的觀點,隱然道出了美國「早期定居者」與「後來的移民」之間存
在的本質性差異:作為承載定居主義政治意識形態的定居者,其對立面是後來的移民;前
者是「內部人」,後者是「外部人」;前者是盎格魯-新教文化的承載者,後者只是需要
順應這種文化的接受者而已。至此,亨廷頓完成了基於美國信念的「內部人」與「外部人
」的理論詮釋,其目標指向既是歷史的,更是現實的。就像亨廷頓所說的那樣,在當代美
國,「後來者」對基於美國信念的美國國家認同構成了潛在挑戰:
族裔、種族和性別認同出現在前面。與其先輩相反,許多移民乃是「和」字符號(
ampersands),因為他們保留雙重忠誠和雙重公民認同。西班牙裔的湧入則提出了有關美
國語言和文化統一性的問題。【34】
由此觀之,亨廷頓講述的是一個有關美國信念的「主流」且正面的故事。相反,《美國自
由的兩面性》講述的,卻是一個有關美國自由雙重性的「激動人心的修正主義故事」【35
】,因為英裔美國定居者「將他們對內部自由的考慮,理解為必須對外部進行監管和控制
的模式」【36】。
美國定居主義的動態變化
一方面,美國定居主義「自由」雙重性,就其本質內涵而言是恆久不變的;另一方面,美
國定居主義「自由」雙重性,就其具體內涵而言卻非靜止不變的,而是隨著美國歷史環境
的變化而變化。
伴隨著美國歷史進程的展開,最能體現這種變化的,是定居者擁有的作為自治的自由與美
國定居者帝國內外擴張性的相互交織,是「帝國與美國的政治制度及其發展相互交織在一
起」【37】。因此最好是把大多數美國經驗理解為一種「定居者帝國(settler empire)
的憲法試驗」【38】。在國內,有增無減的經濟上和政治上的等級制實踐的相繼出現,「
為集體生活的基本樣式起到了相互強化的作用」【39】。在國外,「對國際警察權力和全
球優勢地位追求的做法」使得美國一直「堅持把外部人當作實現美國國家目標的工具來對
待」。【40】因此拉納在本書中文版前言中認為,美國的定居主義國家起源,「確立了我
稱之為定居者帝國的憲政機制,這一機製為美國人的生活提供了三個多世紀的政治主權和
法律權力的基本敘述」。由此,通過對美國定居主義「自由」的重新詮釋,「通過使帝國
主義和定居主義成為核心概念」,本書作者「對致力於美國例外論的學術研究給予了毀滅
性的打擊」。【41】
具體而言,可以從三個不同的宏觀歷史階段,來理解定居者擁有的作為自治的自由與美國
定居者帝國內外擴張性的相互交織。在每一個歷史階段,美國定居主義的兩個大前提可謂
相得益彰。正因為如此,在美國早期歷史上,「對於許多殖民者來說,原住民被剝奪財產
不僅只關乎物質上的自利,它還是有意義的擴張性自治的前提」【42】。
第一階段,殖民地時期英裔美國人面對的定居主義雙重矛盾。這一時期英裔美國人的定居
主義政治意識形態典型特點,是存在於宗主國英國與英裔定居者之間,以及英裔定居者與
被征服者之間兩對雖然不同但密切關聯的矛盾。
就前一對矛盾而言,英裔美國人認為,英國把定居者和被征服的人都作為臣民加以類似地
對待,會直接威脅到他們長期享有的自治--而這被他們「看作祖傳下來的一種基本權利」
。拉納在本書中文版前言中認為,歷史上,美國定居主義「自由」的雙重性內涵,源於伊
莉莎白一世征服愛爾蘭時將愛爾蘭人構建為「既是異教徒,又是野蠻人」的模式之中。【
43】但隨著英帝國擴大,英國「需要維持對文化上如此不同的帝國進行控制,會直接與當
地殖民自治相衝突」【44】。也就是說,在殖民地時期,英裔美國人與宗主國之間的矛盾
,表現為宗主國的帝國利益,與英裔定居者尋求維持其作為有著「共同的祖先、宗教、土
地利用和自由觀念」的帝國中心臣民的自由(自治)之間的矛盾;在英裔定居者反叛前的
100多年裡,北美殖民地擴張一直是定居者殖民化的一項分權自治事業。因為從根本上說
,帝國中心對殖民地「不會『長期保持對……大不列顛的依賴』」進行猜忌的「英格蘭本
土主義」觀點,是「把帝國式的英國看作一個貿易帝國、而非建立在領土擴張基礎上的帝
國」【45】。
就後一對矛盾而言,一方面,在英裔美國人反叛前,殖民者發展出了一套值得注意的有關
自由的強大敘述,它「要求經濟上、政治上和精神上的獨立。自由意味著個體有能力堅持
對集體生活所有主要場所進行控制」。另一方面,具有諷刺意義的是,這一自治憧憬的先
決條件,卻「是對原住民土地財產的剝奪」【46】。因此,「只有針對原住民的殘暴擴張
戰爭,可以與動員奴隸勞動所需要的脅迫與暴力相提並論」【47】。
這就意味著這個新共和國或帝國的改革願景,基本上是「以殖民地原來的狀況為基礎,以
對共和主義獨立和領土擴張的承諾為驅動」【48】。但現實情況是,由於「臣民身份事實
上意味著自由裁量權和強制形式的皇家特權」都適用於許多殖民地臣民,無論他們是沒有
財產的英裔定居者、非洲奴隸,還是印第安人,這就意味著定居者與非英裔臣民比鄰共存
。這顯然對英裔定居者的特權--擴張和奴役--構成了直接挑戰,因為雖然在北美擴張那些
最初的階段,定居者們可能曾是諸多分層化臣民中的某一群體,但隨著時間的流逝,「卻
牢固地確立了定居者享有對非英裔人口的至上社會政治地位」【49】。
第二階段,建國以來的美國定居主義「自由」追求。在美國建國到美國作為大國登上世界
舞台之前的這一時期,美國定居主義「自由」的追求,突出表現為定居者特權在長達一個
多世紀的拓疆過程中由盛而衰的變化,並最終使得定居者社會走向解體。但與此同時,美
國定居主義則以新的敘述方式,繼續發揮著政治意識形態的強大影響力。
美國建國伊始,定居者就開始強烈反對政府權力,並充滿敵意地謹防任何國家干預。之所
以如此,是因為西部農民和那些起義者(謝司起義參加者和威士忌起義參加者)一樣,抱
怨沿海精英沒有充分盡力減少原住民進攻的威脅,或者為定居者農業擴大領地。這種民粹
主義自治夢想面臨的不可避免的困難在於,美國定居者雖然從英帝國那兒獲得了司法獨立
,但是這些前殖民地依然在重商主義體系內受到束縛,結果制約著實質性的獨立。這種民
粹主義的自治願景因而扭曲變形為「將強有力的聯邦政府行動與對外建立帝國計畫連接到
了一起」【50】。作為民粹主義自治夢想變化的結果,是美國政府享有兩種不同形式的主
權權力,即在對外的殖民征服以不受約束的、將所有邊界看作臨時性的帝國權利為條件的
同時,內部權力卻受制於作為自治的自由這樣一種設想。這種二元性憲政的根源,歸根結
底,是因為18世紀末、19世紀初的定居者重申了此前的殖民地的原狀,並使英國的帝國特
許權憲法化。美國定居主義「自由」雙重性因而獲得了最根本的憲政制度保障。也因此,
19世紀上半葉的美國「領土擴張不再是『天定命運』的傑作,而是一場……『巨大的土地
搶奪』,利用聯邦軍隊強行遷移印第安人部落是利用『國家』權力為白人定居者騰出興建
棉花種植園的空間」【51】。而美國南方的繁榮則一直是「以三四百萬人處於奴役狀態為
基礎的」【52】。結果,正如《經濟學人》在1865年所描述的那樣:「如果我們要採納完
全自由的原則,那麼很明顯深膚色種族必須以某種方式自願服從白人。」【53】
但是,由於美國內戰結束後「自由民成為擁有土地的自耕農的希望是短暫的」【54】,因
此19世紀末的美國「內部人」身份成了一個充滿爭議的議題。隨著工廠生產制開始主導工
業化、資本逐步集中於少數實力雄厚的企業手中,進軍太平洋的計畫似乎更能強化經濟精
英的利益,而非促進定居者的平等和個體產權;結果到19世紀末,「把對內部的自由與對
外部的帝國特權連接起來的紐帶,已受到了嚴重損害」【55】。在將他們的民意基礎訴諸
「人民」的傑克遜民主黨崛起的同時,農場主聯盟組織(the Farmers Alliance)運動--
這一運動參與人數超過200萬,涉及42個州和地區,並最終瓦解了美國定居者社會--關注
的根本問題是,要為新的公民身份倫理基礎打下什麼樣的根基。為此,自稱為民粹主義者
的改革家們提出的設想是一個新的工業社會,一個人在其中沒有等級制度和對大眾控制的
社會。而恰恰是這些人早在南北戰爭之前就已「穩步變成保護族裔上的內部人的推動力」
,因此並不奇怪的是,「許多被動員起來的南方白人,很容易轉變為定居者至上論者」。
【56】
由此可見,美國定居者社會雖然在19世紀末開始瓦解,但定居主義作為一種美國的政治意
識形態,不僅沒有被拋棄,而且還得到了進一步強化。結果,集體制度偏離了定居者社會
中所蘊含的解放性承諾;美利堅帝國以及美利堅帝國的持續擴張和控制,已變成了自我延
續的方式。
第三階段,定居主義與美國在世界上的擴張。隨著19世紀末美國大陸拓疆活動的結束,美
國定居者社會因而走向解體;與此同時,隨著19世紀末20世紀初美國作為世界大國登上舞
台,定居主義轉而成為美國全球擴張的政治意識形態基礎。也就是說,美國定居主義國內
政治中的「內部人」與「外部人」區隔,開始運用到美國的對外擴張政策之中。
美國定居者社會因而走向解體的一個標誌,是早先關於(白種)外國人選舉權法律的逐步
取消,以至於此前已進入美國即能夠獲得政治參與權的白種外國人,開始被當作「外部人
」而非定居者殖民事業的共同參與者。到1917年,隨著領土擴張的前提不復存在,美國公
眾愈加將所有新移民--無論其族裔背景如何--都看作經濟競爭對手。當然,如果從移民限
制而非政治參與角度看,美國國會1924年通過的《民族始籍法》(the National
Origins Act),實質上針對的是有色人種。
但即便採取了上述對移民的限制政策,當時美國的基本困境卻是工薪階層如何才能獲得經
濟上的獨立。出現這種困境的根本原因在於,大陸拓疆活動的結束,「從根本上使得領土
擴張與提供內部共和主義自由之間的帝國連接斷裂了」,由此導致「團體中的完全成員身
份失去了其倫理基礎」。【57】在此前,工作和直接政治參與曾為定居者主義背景下的自
由公民身份提供了倫理基礎;面對新的困境,思想家和政治家們轉而求助於美國定居主義
的「另一個前提--帝國方案--來尋求解決之道」【58】。兩種不同的種族主義論調對這一
主張做出了回應,像密西根大學的J.尼爾·斯蒂爾(J. Neal Steere)教授這樣的反帝國
擴張論者認為,就像美國原住民和被解放的奴隸這樣的外部人群體一樣,因帝國擴張而導
致的英裔美國人定居者社會出現不可避免的「種族混雜」,使得非白人外來群體固有的劣
勢「對美國社會的種族凝聚力和內部民主構成了永久的挑戰」;而像西奧多·羅斯福(
Theodore Roosevelt)這樣的帝國擴張者則明確表示,「殖民主義只是實現和平、自由世
界的一種手段」【59】。
隨著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美國國內孤立主義的加強,在20世紀20年代和30年代期間,反帝
國擴張者的支持者迫切要求美國從侵略性的全球立場全面後撤。美國新一代的帝國擴張論
者因而要等到新政時期了。按照富蘭克林·D.羅斯福新政擁護者瑟曼·阿諾德(Thurman
Arnold)的觀點:「美國應該使人道主義的帝國主義在國內外成為社會政策的一般基礎。
」【60】結果,在這樣一個時代,「定居者帝國必須讓位於美國全球主導地位和國內安全
的迫切需求」【61】。因為「美國本身已成了支配性的全球存在,從而主張要求國際警察
權,並尋求穩定、經濟財富和永久的和平」【62】。撰寫於1950年的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
第68號文件,呼應了阿諾德的「人道主義的帝國主義」理想,並排他性地將蘇聯歸為「外
部人」異類;認為除了尋求制衡蘇聯這一目標之外,「我們應努力通過符合自由民主原則
的方式帶來秩序和正義」【63】。由此可知,美國定居主義中的全球性擴張主義,歸根結
底,乃是美國定居主義「自由」雙重性在對外政策中的延伸。
美國定居主義「自由」雙重性的「復歸」
「復歸」事實上並不意味著美國定居主義作為一種政治意識形態曾經缺位。在當代,美國
定居主義政治意識形態的「復歸」,集中體現在跨越半個多世紀的兩場運動之中:20世紀
60年代的民權運動和21世紀初的民粹主義運動。在這兩場運動中,堅持把「外部人」--包
括美國國境之內的移民--當作工具來實現美國國家「財富和支配權」的這些目標,現已「
日益呈現為諸如此類的內部安全問題,以及對美國地位進行無限的保護」【64】。
20世紀60年代的民權運動。在這場運動中,一方面,它針對的是歷史遺留問題,即亟待解
決的美國黑人「外部人」身份問題;另一方面,在新的歷史背景下,雖然這場運動最終在
形式上解決了黑人的「外部人」身份問題,但黑人實質上的「外部人」身份問題卻仍然是
積重難返的一個痼疾。對此,杜波依斯(W.E.B.Du Bois)在動身流亡到新獨立的加納之
前慨嘆道,雖然美國「正絕對接近……一個美國黑人在法律上與其他美國人平等的時刻」
,但唯有消除實質上的等級制,美國人才終將「恢復民主制,而我們對此雖然長期吹噓卻
幾乎無所作為」。【65】馬丁·路德·金因而呼籲說,只有在國內將黑人、窮困白人,以
及尤其是那些來自中南美洲的移民聯合起來,才有可能「克服我們必須實際預料到的激烈
反對」【66】。在國際上,金則號召說:「我們今日唯一的希望,……在於我們有能力出
來投身於一個常常充滿敵意的世界,從而宣告我們永遠反對貧窮、種族主義和軍國主義。
」【67】
21世紀初的民粹主義運動。民粹主義曾在美國歷史上反覆出現,包括19世紀60年代的「格
蘭奇」(Grange)運動、19世紀90年代平民主義與進步主義之間的合與分、20世紀30年代
休伊·朗(Huey Long)的「財富分享」組織(Share Our Wealth)、20世紀60年代喬治
·華萊士(George Wallace)主張恢復民權運動中白人中產階級失去的特權、20世紀90年
代初羅斯·佩羅(Ross Perot)通過草根階層的力量來發起稅收福利改革和團結在全球化
陰影中失勢的人,等等。
隨著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爆發以來美國民粹主義的強勢「崛起」,21世紀10年代的美國見
證了「政治極化、有關誰屬於政治共同體的衝突、經濟不平等嚴重且日益加劇、行政權力
過度使用」等威脅,而且今天「美國在其歷史上頭一次,在同一時間面對所有這四項威脅
」。【68】其中的左、右翼民粹主義運動,是美國政治中又一次族裔或身份--「內部人」
與「外部人」--政治之爭的「復歸」。在美國國內,定居主義「自由」的兩面性,無論是
表現為以薩拉·佩林(Sarah Heath Palin)為代表的共和黨茶黨運動(Tea Party
movement),還是以川普為代表的共和黨「讓美國再次偉大」(Make America Great
Again, MAGA)運動,都因對美國國內政治的「不滿」而訴諸「人民」。在此過程中,被
路易斯·哈茨(Louis Hartz)稱為美國政治中長期存在的「洛克式的共識」【69】,以
及蘊含於其中的「政治正確性」的底線被不斷突破。「人民」因此被撕裂,從而導致美國
政治出現嚴重隙裂。其中突出表現為當代美國的移民問題和少數族裔權利問題。
在移民問題上,作為國際不平等結構的產物、作為美國在全球秩序內「同儕之首」(the
first among equals)地位的產物,美國目前的絕大多數移民團體最初來自全球南方地區
(亞洲某些地區、非洲、加勒比地區、中南美洲),從而「在移民方式中顛覆了典型的定
居者範式」【70】。結果,「這些身處集體生活邊緣的移民的地位,恰恰在美國邊界之內
,重複了國外支配西方與其歷史上的殖民之間的依附性關係」【71】。由於移民被排他性
地當作「外部人」對待,他們的「輕微違法都會招致強制驅逐,……甚至連永久性居民都
是在『一種遭受不斷檢查的條件下』在美國生活」【72】。在族裔問題上,2020年5月25
日,非裔男子喬治·弗洛伊德(George Floyd)成為死於白人警察暴力執法的又一案例;
之後爆發的「黑人的命也重要」(Black Lives Matter, BLM)運動表明,至今黑人自由
所涉及的依然「不僅僅是結束形式上的種族隔離」【73】。
21世紀初美國民粹主義運動中的定居主義「外部人」身份政治,也被裹挾於美國對外政策
之中,尤其是在新冠肺炎疫情背景下的川普政府對華政策之中。在美國定居主義「外部人
」政治意識形態執念下,川普政府不是組織動員美國社會力量並攜手國際社會合作抗疫,
而是採取一種「全政府方法」【74】來與像中國這樣的所謂「敵對力量進行競爭」。【75
】
行文至此、掩卷之餘,還可以明顯感受到美國定居主義政治意識形態的衝擊力。這正是《
美國自由的兩面性》一書的價值所在,因為它「發現了與那些美國政治文化、政治思想和
公民身份學說的論調截然對立的答案」【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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噓 cangming: 推崇一黨專制的人跟人講這個??? 01/16 10:19
→ cangming: 想護航獵狐的成員還要拉這麼一大篇來也真是辛苦呢 01/16 10:25
→ cangming: 不過chinazi有沒有想過美國多的是想跟中國撇清關係的人 01/16 10:26
→ cangming: 被你們這些中國的爪牙威脅利誘呢 01/16 10:26
推 RIFF: 01/16 17: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