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抒] 書劍的時代意義

[nightlight39 (乃賴)]

先講結論：


金庸不是武俠正統的繼承人，
是武俠傳統的顛覆者與破壞者。

金庸寫的不是傳統中國小說，
而是西學為體，中學為用的西洋小說。

誤以為金庸代表武俠正統，
是武俠的錯判，
也扭曲了金庸的貢獻。

而書劍恩仇錄蘊藏著金庸全部作品的脈絡。

所謂「每個導演一生只拍一部電影，
其他都是延續與變奏」-尚雷諾。

作為金庸迷、武俠迷，書劍不可不看，不可不鑽研。




在金庸作品集裡面，書劍是最難看的作品。

但是為什麼書劍這麼難看？

金庸為什麼寫這麼難看的小說？

其實這是一個很有趣的問題，
因為書劍恩仇錄絕對是本能夠進入武俠小說歷史殿堂的劃時代作品。

不僅僅是因為書劍是金庸的第一本書，

而且在這本書裡看到了金庸的雛型與武俠文學的重大突破。

這本書是理解金庸、理解武俠脈絡、理解金庸定位的重要作品。



在金庸之前的武俠長什麼樣子？

金庸之前華文世界的大眾小說長什麼樣子？

我認為這兩個問題是理解金庸小說脈絡的重要關鍵。

在金庸之前，最著名的武俠小說家應該就是平江不肖生向愷然、
還珠樓主李壽民，其他還有因為李安改編於是又重新被人所知，
鶴鐵五部曲的王度盧等名家。

1954梁羽生推出龍虎鬥京華引起風潮，
隔年金庸推出書劍恩仇錄，
從此名家輩出，形成我們今日的面貌。

其實這中間十分可惜的是在金庸引入台灣之後，
台灣自己的武俠傳統某種程度而言算是斷絕了，
少數像是黃易取法司馬翎，另闢蹊徑描寫「氣機感應」的格鬥方式，
算是讓主流市場遺忘許久的台灣武俠小說家傳統讓大眾所知。



什麼是新派？

新派就是引入東洋、西洋的思想、技巧與理論。

不管是人物塑造、寫實傳統、結構經營、場景象徵，
都用比較嚴謹、功能性強、張力拿捏精準的方式來撰寫，
而相對較注重科學、歷史的考證，
讓小說更有戲劇性，也更容易閱讀、吸收。

而這個西化是漸進的，
從雪山飛狐有意識地實驗結構、射鵰英雄傳塑造出戲劇性的象徵人物、
莎士比亞味道濃厚的俠客行、大仲馬痕跡明顯的連城訣、
結構精巧的政治寓言笑傲江湖、
沿襲希臘悲劇精神的天龍八部。
（悲劇英雄蕭峰、亂倫弒父的段譽等）



而金庸之前的章回小說是什麼樣子？

結構鬆散、人物語言陳套充斥、情節荒誕離奇、不重視人物的心理描寫、
不重視角色的轉化與領悟、少有思想或觀點的辯證、
批判與反思、世界觀經常胡鬧而無根據。

請看封神演義，這本書上述的缺點幾乎一應俱全。

而即使是名作水滸，也很多段落難看到明顯是灌水亂寫，
尤其是百二回本的容與堂本，什麼百八人各有各聲口根本是瞎說，
七十二地煞一堆不知所云、毫無魅力的龍套角色。

習慣看西洋小說後，回去看這些舊說部，剛開始會很難入口。

紅樓夢或許結構相對算很嚴謹的了，

但問題是它沒寫完，所以也無從論起。




這代表中國傳統小說很糟嗎？

其實不是，只是脈絡與傳統不同罷了。

中國文學傳統是抒情詩與政論散文，小說是稗官野史。

既然稗官野史，那就是雜亂無章，胡鬧隨意。

是上不了檯面的民間文學，跟西洋的戲劇敘事傳統截然不同。

所以中國舊說部的缺點就是西洋戲劇的強項，

反過來，中國舊說部的優點現在也少有人能夠承襲，

就是那股自由自在的「野」味兒。

自由奔放、充滿想像力、大處疏漏細節卻餘韻無窮。

這種書現在已經少有人寫的出來了。




目前在創作前線對此最有自覺的就是張大春，

他努力要恢復這種稗官野史的傳統，

高陽所謂的「平原走馬」筆法正是此理。

而更早的司馬中原就很有這種舊小說的味道，

只是這年頭讀司馬中原的人也少了。



江湖奇俠傳，故事是湖南平江、瀏陽的人民械鬥搶一塊平地，

後來仇恨越結越深，各自引入崑崙、崆峒道士參戰，

道士用各種道術相互鬥法，最後也不了了之。



而蜀山劍俠就更離奇了，

這本書號稱天下第一奇書，而且又是一本沒寫完作者就暴斃的斷尾書。

倪匡想續，但依他的才學素養也沒辦法真的接續這本書。

和紅樓夢一樣，絕唱就是絕唱，無可複製。



回到書劍，這到底是一本怎麼樣的書？

這本書是以金庸自己家鄉陳世倌與乾隆的傳說為經，
以紅花會一眾兄弟反清事業為緯，
再雜以大漠風光、武學幻想等要素編織而成。

海寧陳家是金庸的起點，
而最後一部作品他又回到自己的家鄉，
鹿鼎記當中每個回目都取名自海寧查家大詩人查慎行的詩句。

這是金庸自身的脈絡。



首先，紅花會這個組織，很有水滸這種各家兄弟英雄聚會的傳統，

劫法場救文泰來也是舊小說的套路，水滸也玩過一次劫法場救宋江。

中國章回小說通常都是群戲，所以書劍也很像群戲，

從紅花會抽出許多各自獨立的線，余魚同、駱冰、李沅芷、文泰來是一條。

周氏父女、徐天宏又是一條。

這種筆法現在看來很雜亂，但在當時是很習慣的閱讀步調。

後來紅花會這樣的組織幾乎不再出現，

大多是單線、單主角模式，但是到了鹿鼎，又再出現了一次天地會。

這是舊小說的傳統。

後來金庸自己也革新了，但沒有經過這個歷程，不能直接跳到下一個歷程。



接下來，角色的塑造上很多都是傳統的角色，

而經歷了這次實踐，金庸後來也摸索出自己的道路，

最明顯的就是文武雙全的儒俠，這種角色最著名的就是兒女英雄傳的安驥，

算是50年代之前供人意淫的高富帥。

這種角色因為舊學底子要好，金庸很自覺地與梁羽生區分，

其實金庸從創作伊始就不斷再大破大立，不負新派之名。




在新派之後的武俠大家，

梁羽生舊學第一、金庸西學第一、
古龍也自覺與金庸區隔，因此取法東洋，日本味最濃厚，
而理應接棒並發揚光大的溫瑞安是不世出的天才，
卻走向難以理解的怪異道路。


回到陳家洛，
在雪山飛狐，胡斐還要裝模作樣對唱一下，
有沒有很才子佳人？

胡斐這名字本身就很書生氣，但後來金庸發現這種角色實在不是自己的路子，

所以就一味往大老粗的路上寫，

一部比一部粗魯無文，

從蠢郭靖、野楊過、狗雜種到不學無術韋小寶，

英雄大多不讀書，讀書都只能當小丑。



陳家洛、紅花會，是金庸的舊。

而武學描寫、歷史考證，則是金庸的新。

從舊過渡到新，見證了金庸的努力，也見證了金庸的成就。



另外一題，

現在大陸那種亂來的修真、意淫，才比較接近武俠傳統，

連載紙漿小說全盛時期的那種野性。


以前的武俠多意淫呢？

蜀山裡頭有種果子，吃了可以整形，原本主角群裡面有幾個歪瓜劣棗，

但後來人人吃了好果果，個個變身高富帥，怎麼樣，很不入流吧！

因為所謂小說，就是不入流的稗官野史啊！



（要出門了草草結束）


所以，面對金庸、理解金庸、站在金庸的肩膀上，寫自己的武俠吧！



ps.好久沒寫文章，跟大家分享一個消息，
我前陣子練習寫了篇短篇武俠，有得了個溫世仁小說的小獎，
也是希望對武俠有些思考的作品，有機會再和大家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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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web946719: 乃賴先推
推 leo255112: 封神演義真的蠻糟糕的，看不太下去
推 ciper: 這篇讚讚，恭請乃賴大回來後繼續補完~~
推 yanabi: 推,另外也推司馬中原張大春等,有獨特的味道
推 zxvbnm: "金庸之後無武俠" 因為只能選擇他的路爬過這座高山 或是另
→ zxvbnm: 披途徑 達到跟他相同的高度
推 b117228: 一直覺得古龍是在寫偵探小說
推 habodaha: 一直覺得古龍的角色命名很中二 動不動就是花雪玉風龍鳳
→ habodaha: 很多劇情也前後矛盾沒有邏輯 但就是吸引人讀下去...
→ habodaha: 怎麼想都覺得金庸非常厲害 邊寫邊連載 故事線複雜有層次
→ habodaha: 格局大 而且整體來說入情入理又精彩 收尾前幾乎所有伏筆
→ habodaha: 都有交代 與別的作家是不同層次的
推 Cinkev: 好文推一個
推 cutter5566: 推
→ NoOneThere: 不太認同書劍是劃時代作品, 這比較像是金庸最初參照傳
→ NoOneThere: 統模式下去寫, 但發現失敗不合自己路所以之後才大變革
→ NoOneThere: 而你指的章回小說特色, 大多是源自那些作品非一人一時
→ NoOneThere: 所作, 而是統整流傳故事, 當然會結構鬆散, 但部分主要
→ NoOneThere: 由單人完成的作品, 就不太有此問題.
推 hssz: 古龍的人物對話超好看，雙方高來高去在對話下套或鬥智
→ hssz: 我也是認為書劍是偏向古典作品，辨識度不高後讓金積極轉型
→ hssz: 而金庸的後期特色，就是主角身上一定有明顯的缺點
→ hssz: 讓主角為神的寫法走新路，到鹿鼎時達到顛峰
→ hssz: 因為終於寫出一個缺點多過優點的主角，還不讓人討厭
→ hssz: 這需要很厲害的文字力
推 carrothead: 真的推乃賴
→ s386644187: 某樓肯定沒看過金庸最早的連載版
→ s386644187: 那時期的作品BUG和邏輯矛盾多到數不清
→ s386644187: 一直到金庸修改後稱為三聯版Or新版
→ s386644187: 這些情節BUG才大抵被解決，也是大眾最熟悉的版本
推 leo07251413: 精闢推
推 sxing6326: 好文 但同意Noonethere
推 wittmann4213: 司馬中原的鄉野傳奇中短篇，有不少佳作，如路客與刀
→ wittmann4213: 客、靖鄉
推 mc12355: 很努力地看了 卻不是完全懂 何謂武俠文學呢?
推 hwsh60013: 推，但是身為一個中文系，無法同意您傳統小說的部份
→ eocforever: 以前有看過人說，古龍寫的是很好看的廢話，很有理
→ eocforever: 第一次看完多情劍客，前面情節其實都忘記，但完全不
→ eocforever: 影響看的當下會一直一頁一頁翻下去的好奇心和動力
推 k800i: 書劍有傳統套路，可在武打上走出風格，新解庖丁解牛走出舊
→ k800i: 小說公式。金庸各部男主角初版都還一個面貌，聰明這些等等
→ k800i: ，要到二改版後才算大成，每個都有自己的面貌。
→ k800i: 不過有點沒改，就是諸位男主角記憶力都超強，連不認識的
→ k800i: 外文都能一字不漏硬記......
推 rextem: 書劍沒這麼創新啦！傳統章回小說的味道還是太重 射雕三部
→ rextem: 曲才比較有繼承傳統又創新的味道.到天龍的三主角又群魔亂
→ rextem: 舞 才算是金老傳統與創新的大成
推 rextem: 然後溫瑞安也沒那麼好啦...他還是寫不出金庸+古龍的範圍..
→ rextem: .說難聽點就是 各抄一點融合再一起..四大名捕算是最代表
→ rextem:  雖然裡面的冷血有時候跟本就古龍的阿飛/傅紅雪轉世 不過
→ rextem: 他的"官方維持治安觀點"算是蠻有趣的 原po忘了黃易的武俠
→ rextem: 小說雖然虎驅一震有點多 不過他竟量不想模仿金古二人寫法
→ rextem:  也算是走出一條自己的路
推 kennings: 有人很寄望張大春也能傳承: "張大春" 對仗於 "韋小寶"?
→ lejnsaryai: 看過金庸連載時的初版後，深深覺得古龍真是個大怪物。
→ nightlight39: 古龍是早死，金庸出修訂版。金庸若不封筆修改，地
→ nightlight39: 位將大不相同。
→ hacedor: 論西方小說太過簡略了點，例如堂吉訶德之類的作品，結構
→ hacedor: 也說不上多麼嚴整，但自有一股元氣，米蘭昆德拉曾反覆論
→ hacedor: 證，所謂大跑野馬的小說事實上才真的保留了小說最重要的
→ hacedor: 精神所在
同意，不過金庸顯然沒受唐吉訶德的影響，昆德拉那派的現代文學也沒有什麼痕跡，

十八、十九世紀小說和古典戲劇的影響比較明顯。

沒查資料，就是篇邊看電視邊趕著寫完的閒聊。

推 willy333: 推乃賴大
※ 編輯: nightlight39 (1.161.18.132), 01/23/2015 00:03:15
推 georgecclin: 好文必推
推 wushanglin: 分析推
推 dorae0903: 欸，新派武俠小說都這樣，人物說就來的嘛 -周慕雲
推 loewe: 有看有推！
推 b117228: 難以理解的怪異道路是......各種斷尾嗎
推 rogner7777: 比只會說難看真的是強太多啦！！
推 loudness: 難以理解應該是近期的吧  血腥味太重
推 q12012301: 推
推 ABYE76: 推
推 rextem: 古龍真的是早死，不過要他個性看來也不像會去修訂舊作的
→ rextem: 樣子?他應該只會隨性的再寫下去
推 k800i: 古龍這酒鬼不會改+1。出版商找他弟子去修訂還比較可能。
推 god2: 推
推 siliver: 只能推了,不過個人還是很喜歡封神,水滸這種傳統小說.
推 abyz: 推乃賴好文
推 yudi1991:
推 Morrislakbay: 想看原po寫黃易之後的玄幻小說&網小演進史
→ nightlight39: 網小我讀太少啦，看reader願不願花時間寫
→ nightlight39: 另黃易我寫了快兩年，網路找找不少
→ Morrislakbay: 已拜讀 強
推 tweence:
推 iversonya: 神文，留名推
推 ARTCOM: 2022/4/5第一次讀完書劍再來看也不覺得有時代隔閡感的好文
→ ART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