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諾獎得主拉斯洛獲獎演講:「人類——這驚人的生物——你是誰?」
《文學報》官方澎湃號
2025-12-10
12月6日—12日,今年諾獎在斯德哥爾摩和奧斯陸開啟為期一週的諾獎週活動。活動期間
,獲獎者將為諾貝爾獎博物館捐贈一件有特殊意義的物件,與讀者展開多場活動交流,發
表獲獎演說,並參加頒獎典禮。
匈牙利作家克拉斯諾霍爾卡伊·拉斯洛因「震撼人心、富有遠見的創作,在災難與恐懼的
時代,重申了藝術的力量」(授獎詞)獲得今年諾貝爾文學獎,揭曉後的電話採訪中他表
示自己的寫作靈感一直是來自「悲痛」,「想到當今世界的現狀,我感到非常悲傷。這是
我最深層的靈感來源。這或許也能激勵下一代,甚至幾代作家。我們需要比以往任何時候
都更加強大的力量才能生存下去。」在他獲獎後的兩個月裡,中文出版領域也新增了兩部
作品:短篇小說集《世界在前進》(99讀書人)、長篇小說《溫克海姆男爵返鄉》(譯林
出版社)。
當地時間12月7日晚,拉斯洛在斯德哥爾摩瑞典學院作了題為《人類——這驚人的生物—
—你是誰?》(Human being—astonishing creature—who are you?)的獲獎演講。演
講中,拉斯洛穿越回自己的寫作房間,講述對科技時代和普通人命運的思考,又藉由一個
流浪漢被追逐的故事,引申出了對人類尊嚴、對反抗、對希望的全部想法。
演講現場同時視訊直播,全文已在諾獎官網發佈(對報紙媒體開放發表許可c THE NOBEL
FOUNDATION 2025),以下為完整演講內容,由本文編輯鄭周明編譯。
人類——這驚人的生物——你是誰?
(約5000字)
在獲得2025年諾貝爾文學獎時,我原本想與諸位談談「希望」。但由於我體內所有的「希
望儲備」已被徹底耗盡,我現在只能先來談談「天使」。
1
我在房間裡來回踱步,一邊走,一邊想著天使。即使現在,我仍在走動——不要相信你們
自己的眼睛:你們以為我站在這裡對著麥克風講話,但我不是,我實際上正在不停地踱步
,從一個角落走到另一個角落,再從原點折回去,如此循環往復、來來回回。是的,我在
想著天使。而我現在就能告訴你們:這些是一種全新的天使,他們沒有翅膀。
假設一下,如果他們背後真長著兩隻翅膀——而且若那兩隻巨大的翅膀沉沉地從外袍後伸
展開來——那天上的裁縫在替他們做衣服時究竟要如何設計?又是什麼不可知的神秘技藝
在那間裁縫作坊裡飄蕩?翅膀當然是在身體之外,是那種「無形的身體」之外,那麼他們
要把那翅膀安放在哪裡?
哎,可憐的波提切利、可憐的達·文西、可憐的米開朗基羅、喬托、安傑利科修士!如今
這都不重要了,因為這些問題已隨著舊天使一起蒸發殆盡。我談論的是新的天使——我開
始在自己的小房間裡踱步,你們現在才「看見」我站在麥克風前,作為今年的諾貝爾文學
獎得主。
當我開始嘗試寫作,在僅有四米寬的塔樓小室裡擺出沉思姿態時,我的腦中已經出現了模
糊的輪廓。這個塔樓房間並不浪漫,不是什麼象牙塔,它是用最廉價的挪威雲杉木板搭成
的,位於一座單層木屋的右上角。之所以變成「塔樓」,只是因為我的土地處在山坡上,
這間加建的小屋房間便像塔一樣高高立起。原本我因書本不斷逼近地盤,不得不在底層加
建一間房,而山坡的傾斜使這擴建部分自然升高,上層壓在下層之上,因此它成了塔樓。
我現在站在你們面前——實際上是在塔樓小室裡踱步——並不真的想談論天使,儘管那些
圖像畫面仍活在我們心裡,由中世紀文藝復興的天才們賜予我們。儘管那些溫柔、崇高、
令人動容的舊天使仍能觸動我們無法相信的內心,但我不想談論舊天使。
如今只有新的天使。
新天使沒有翅膀,也沒有那甜蜜纏繞的斗篷。他們穿著普通的街頭衣服在人群中走來走去
。我們不知道他們有多少人,但據某種模糊的暗示,他們的數量與舊天使一樣多。
他們像舊天使一樣,在我們生命的關鍵時刻「突然出現」。如果他們願意被認出,其實很
容易。他們彷彿以另一種節奏、另一種旋律踏入我們的生命,與我們這些在塵土中掙扎、
踉蹌前行的人完全不同。
更重要的是:我們甚至無法確定他們是否來自「上天」。也許如今根本再沒有「上天」這
個地方——它可能連同舊天使一起退出了宇宙,把位置讓給那永恆的「某處」,在那裡只
有「伊隆·馬斯克們」創造出的瘋狂世界來組織新的空間與時間。
此時你們看到的,是一個老人,講著你們聽不懂的語言,站在諾貝爾文學獎的講台前。但
實際上,他在一間無法被暖氣加熱的塔樓房間裡,在挪威雲杉木板之間踱步——也就是我
本人。我此刻突然加快腳步,因為我意識到,要講述這些新天使,我的步伐必須與思緒的
速度一致。
就在我加快腳步的這一瞬間,我猛然意識到:這些新天使不僅沒有翅膀,他們也沒有訊息
。他們來到我們身邊,只穿著街頭服裝,如若他們願意,可以完全不被認出來。但要是他
們願意被認出來,他們會走向某一個人,然後,突然,一瞬間,我們眼前的霧障被揭落,
內心的塵土也隨之脫落。
我們震驚地冒出一個念頭:天哪,是天使。
然而……他們什麼都不會給我們。他們身邊沒有飄著的句子,沒有光,也沒有低語進耳朵
裡的一句話。他們一句話也不說,彷彿已變得啞然。他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我們,尋求
我們的目光、懇求我們回望他們。
因為他們要我們交給他們訊息。但遺憾的是,我們沒有任何訊息可給。過去,還有問題與
回答,而現在既無問題,也無回答。
那麼,這算什麼遭遇?他們站在那裡,我們也站在那裡;他們無法從這沉默中得到什麼,
而我們更無法理解其意義。啞者對聾者,聾者對啞者——如何能有對話、理解?
於是,此刻——允許我把自己也算進去——所有孤獨、疲憊、悲傷而敏感的人,會突然意
識到:這些新的天使,其實是「犧牲品」。
我迅速掏出「聽診器」——我總是隨身攜帶——在塔室裡踱著步,輕輕把聽診器的膜片貼
到你們每一個人的胸口。立刻,我聽見命運的聲音——你們的命運。我跨入某個命運,一
種跳動令此刻,也令下一刻驟然改變,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時刻轟然降臨——震驚與坍塌的
時刻。
因為我的「聽診器」裡聽出了關於這些新天使的可怕故事:他們是「犧牲品」,不是為我
們,而是因為我們。
我們知道世界上有戰爭,自然中的戰爭、社會中的戰爭。戰爭不僅以武器、酷刑、毀滅的
方式出現,但在另一端,只需一個惡言、一句不公,一次不體面、輕率、侮辱性的舉動,
一次對身體與靈魂的傷害。
因為他們在誕生之初並不是為了承受這些,他們在殘酷、卑鄙、玩世不恭面前毫無防禦。
他們的純潔與無害無法抵擋人類的惡意。只要一次惡言,就足以讓他們永遠受傷。而我即
便說上一萬句,也挽救不了。
因為那些傷害根本不可能被修復。
2
好了,「天使」談論得已經夠多了。讓我們改談人類的尊嚴吧。
人類——這驚人的生物——你是誰?
你發明了車輪,發明了火,意識到合作是生存唯一的途徑;你獲得了驚人的智力,你的大
腦龐大、溝迴縱橫,複雜無比,憑藉它,你掌握了對這個世界的支配力,也因此得出許多
後來被證明不真實但推動你進化的認識。
你發展、擴張、建立部落、社會、文明。你成功避免滅絕——雖然你也差點滅絕過。你站
起來成為智人,製作石器並加以使用,發現火。後來因為一個細微之處——你的喉嚨不像
黑猩猩那樣貼合——你得以產生語言,與大腦的語言中樞一同發展。
其後,你發明了文字,你掌握了哲學思考,把經驗與宗教分開;你發明了時間;你發明了
舟車,跨越地球的未知之地,掠奪能掠奪的一切;你意識到力量集中之價值;你繪出那些
被認為無法觸達的行星;不再把太陽當作神,把星辰視為命運;你發明並重新塑造了性別
角色;你很晚但總算發現了愛情;你發明了情感、共情、知識習得的層級;最後,你進入
太空,拋下鳥類,飛向月球,在那裡邁出第一步;你發明了能將地球炸毀數次的武器;你
發明了科學,其靈活性使得「明天」不斷推翻今天僅能想像之物;你創造了藝術,從洞穴
壁畫到達·文西的《最後的晚餐》,從原始節奏的黑暗魔法到巴赫。
最終,你隨著「歷史進步」,突然完全開始相信一無所有;你藉由自己發明的設備摧毀了
想像力,你只剩短期記憶;你捨棄了對知識、美與道德良善這一高貴而共同的品質。
別動,你還要去火星嗎?不,別動,那裡的泥沼會把你吞下。
但你的進化之路,是如此壯麗、令人屏息。然而,很不幸,它無法再度重複。
3
說了夠多關於人類的尊嚴了。讓我們改說「反抗」吧。
我曾經試圖在我的書《世界在前進》裡觸及這一點,但因為我對自己寫得仍然不滿意,我
想再試一次。
上世紀90年代初,一個潮濕、悶熱的下午,我在柏林,正在地鐵下層的某個站台等車。和
所有的地鐵站台一樣,站台在列車正確方向的起點處裝有一個巨大的、帶信號燈的鏡子,
部分用於幫助司機觀察整節車廂,部分用於精確指示列車到站時車頭應該停在的那一厘米
不差的位置,以便乘客上下車。鏡子當然是給司機看的,而紅燈則標示列車必須停止的垂
直點,當乘客上下完之後,這些燈會變成綠色,列車即可繼續穿過隧道。
除此之外,鏡子下方到隧道入口之間的地面上畫著醒目的粗黃線,還有警示標牌提醒必須
避免事故、遵守規則。黃線的意義是:即使站台在黃線後還延伸了幾米,旅行者在任何情
況下都不得跨越這條線。黃線與隧道入口之間是一片嚴禁進入的區域,任何人,在任何情
況下都不能踏入這片禁區。
我正等著從克羅伊茨貝格方向來的列車,突然我注意到:禁區裡有人。
那是一個流浪漢。他的背因為疼痛而彎曲,臉也因痛苦略微側向人群,像是在尋求同情似
的,他正試圖往鐵軌上方的步道小便。從他那痛苦扭曲的樣子可以看出,這個排尿對他來
說極其折磨,他只能一滴一滴地排出。
當我完全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時,周圍的人也都注意到了,一件極不尋常的事情在我們眼前
擾亂了這個下午。忽然間,幾乎是觸手可及的、普遍一致的意見在空氣中成形:這是醜聞
,必須立即結束。這名流浪漢必須離開,黃線所象徵的規則必須恢復其效力。
本來,如果這流浪漢能順利排完,重新回到我們之間,然後慢慢走上樓梯離開,也許不會
有問題。但他沒完,大概也無法完。而事情變得更加麻煩,是因為在對面站台突然出現了
一名警察。他從那邊高聲喊叫,和流浪漢幾乎是面對面,語氣堅決地命令他立即停止。
這些車站為了安全是這樣建造的:相對方向行駛的列車的兩條鐵軌之間有一個大概十米寬
、近一米深的軌道。所以如果一位乘客想換方向,是絕不可能直接跳下軌道、走十米到對
面站台的,他必須走到站台盡頭,上樓梯、穿過上層走廊,再下來。直接穿越軌道不僅「
更加禁止」,而且是致命的。我如此詳細地描述,是因為那名憤怒的警察——保持著某種
尊嚴,但也利用著他的權力與善意——也必須按照同樣路線:跑到樓梯,上去,跨過走廊
,再下來,才能到我們這一側。
在他試圖到達樓梯頂端之前,他已經喊了好幾聲,但流浪漢完全不理會他,仍然側著臉朝
向我們,用無法改變的痛苦目光看著我們,同時尿滴繼續落在鐵軌上,這對規則、秩序、
法律和常識來說,真是前所未有的侮辱。警察甚至可以說:這人「裝聾」,對他而言更是
痛苦。
當然,流浪漢也把警察算在了心裡。他知道憑自己的痛苦和虛弱,絕不可能在警察趕到之
前結束排尿並逃走。因此,當他注意到警察在對面站台加快腳步,甚至開始奔跑,想趕到
上方的走廊,再下來抓住他時,流浪漢用巨大的困難停止了排尿,朝我們的方向逃去,試
圖盡快到達最近的樓梯並消失。
這是恐怖的追逐。
我們站在站台上的每一個人都完全安靜了,因為一眼就能看出:這逃跑不會有任何好結果
。流浪漢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他的腿和指揮雙腿的大腦似乎都不再正常運作。他看著那
邊的警察每一米都艱難地推進著,而他自己這邊,卻只能靠可怕的努力,一厘米一厘米地
移動,雙臂亂揮。警察看著兩人之間那十米距離,那十米對他來說是折磨、是不公平的障
礙。而對流浪漢來說,那十米卻是延遲——一種毫無意義但真實存在的延遲,也許能給他
帶來一絲逃脫控訴的希望。
從警察的角度,他象徵著法律,象徵著所有人公認的善與正義;而對面那拒絕理性、違背
規則的人,則象徵著惡。是的,在這一刻,警察代表著「必然的善」,但也在這一刻,他
束手無策。
就在我羞愧地看著這場「米與厘米」的不人道競賽時,我忽然精神高度集中,而這種高度
集中讓那個瞬間凝固了。停在他們互相注意到對方的那一刻:善良的警察看到惡的流浪漢
正在禁區裡小便;而不幸的流浪漢也看到警察看到了他。
他們之間隔著十米。
警察抓緊了警棍,在奔跑的前一刻僵住了,他的肌肉繃緊,準備跳躍。那一瞬間,一個念
頭閃過:如果他直接跳過這十米會怎樣?
而另一邊,受到十米「保護」的流浪漢則雙倍無助地揮動著手臂、劇烈顫抖。
就在這裡,我的注意力停止了,直到今天仍停在那裡。我腦中始終停留著那個畫面:憤怒
的警察揮著警棍開始追趕流浪漢,那一刻,理所當然的「好人」奔向了衣衫襤褸的「惡人
」,而且不僅僅是奔向惡,更是奔向惡本身。
在這一凍結的圖景裡,我直到今天仍能看到:遠處站台上那個奔跑的人,每一步跨出一米
;而在我們這一邊,那個有罪的、呻吟、顫抖、無力、幾乎因痛苦而癱瘓的人,每一步只
能是一厘米。
是的,在這場競賽裡,善良——因為那十米的存在——永遠追不上惡。
因為十米永遠無法跨越。即便警察最終在列車進站時抓住他,在我眼中,那十米依然是永
恆的、不可逾越的。我的注意力只感受到:善永遠追不上揮動著的惡。善與惡之間,沒有
希望,一點也沒有。
列車帶著我駛離,而我腦中不斷迴盪著那顫抖與揮動的身影。突然,一個閃電般的問題穿
過我的腦海:這個流浪漢——以及所有被排斥的人——他們究竟什麼時候才會反抗?然後
我揮去這個念頭,因為我告訴自己:不,我想到的反抗是不同的。因為那種反抗,是針對
整個整體的反抗。
女士們先生們,每一次反抗都是針對「整體」的。而現在,當我站在你們面前,當我在家
鄉那座塔樓裡的腳步變得緩慢時,那趟地鐵旅程又一次在我心中閃現。一站接一站亮起,
我在隧道裡穿行、卻從未下車。從那天起我就一直乘坐著那列地鐵,因為沒有哪一站是我
能下車的。
我只能看著車站一一滑過,我感覺自己已經思考過一切,也說盡了我對反抗、對人類尊嚴
、對天使,甚至對於希望的全部想法。
新媒體編輯:鄭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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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Qorqios (108.171.109.13 越南), 12/12/2025 00:5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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