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識導賞：倫敦尋訪莎翁故居
圖3之1-位於倫敦聖安德魯山的藍色牌匾上面寫1613年莎士比亞購買了位 . . . . .
. （李宇森提供）
【明報專訊】「全世界都是個舞台，所有的男男女女不過是一些演員而已。」四百多年前
，英國最偉大的劇作家莎士比亞離世，他一生在倫敦生活了廿多年時間，不斷創作，從《
李爾王》到《馬克白》，從《威尼斯商人》到《約翰王》，不單以戲劇重現許多英國帝王
將相的故事，也把許多倫敦大街小巷，以及著名建築如倫敦塔或者白廳宮，保存在不朽的
作品之中。這使得幾百年後的讀者，能在其中一瞥斯圖亞特年代倫敦的味道。電影《哈姆
尼特》（Hamnet）中，女主角安妮絲從史特拉福來到倫敦，發現丈夫莎士比亞只是住在一
個簡樸的頂層閣樓，而真實歷史上，他在倫敦的居所神秘莫測，是文學史和莎翁研究的百
年迷題。
從史特拉福到倫敦
莎士比亞在倫敦生活的時期，曾有不同住址。早幾年維多利亞與艾伯特博物館的劇場史家
Geoffrey Marsh才剛確認他在利物普站附近的確實住址，想不到幾年後莎翁研究便有新的
突破。
莎翁有一個始終成謎的故居在黑衣修士區（Blackfriars）一帶。雖然舊時已經立了牌匾
，說明故居應在附近，但具體住址一直未有共識。直至今年4月中旬，專門研究莎士比亞
的倫敦國王學院英文系教授孟若（Lucy Munro）意外破解了疑團，讓我們比以往更貼近莎
士比亞的生命軌迹。
1564年在雅芳河畔史特拉福（Stratford-upon-Avon）出生的莎士比亞，在約莫二三十歲
時來到倫敦發展。他既希望創作劇作，也想當上演員，在倫敦大大小小的劇場中演出。如
此經歷，不禁令人想起30年前，年輕的麥迪文（Matt Damon）跟賓．艾佛力（Ben
Affleck）進軍荷李活的故事。根據記載，莎士比亞早在1592年，便遭到另一位倫敦劇作
家羅伯特．格林（Robert Greene）批評為「周身刀，無張利」（absolute Johannes
factotum），由此可知，莎翁當時已在倫敦多線發展。但因為倫敦在同一年爆發疫病，劇
場被逼關門，無奈地，他也只能寫詩維生。直至兩年後解封，他才重投劇場，加入宮內大
臣劇團（Lord Chamberlain's Men）。今天劇迷所熟悉的，在1997年開幕的莎士比亞劇場
（Shakespeare's Globe），跟當時的環球劇場（Globe Theater）舊址也只是一街之隔。
1599年，他和劇團利用從倫敦城北部肖迪奇區（Shoreditch）「劇場」（The Theatre）
拆下的木架，修建了環球劇場，並且正式將劇團搬進新劇場。自此，他的劇作多在此上演
，成為極受歡迎的倫敦文化娛樂。其中，他為環球劇場創作的第一齣劇應該是《凱撒大帝
》（Julius Caesar）。
室內劇場設計影響後期創作
後來宮內大臣劇團獲得英王占士一世的王室特許狀，更名為國王劇團（The King's Men）
，並在1608年進一步擴張版圖，購入了當時在泰晤士河另一邊，屬於倫敦城內的黑衣修士
劇院（Blackfriars playhouse）。當年的環球劇場跟今天的重建版相近，也是一個木造
的圓形戶外劇場；不論天氣或環境如何，觀眾都要在室外觀賞劇作，買廉價票的甚至得站
着看畢全劇。而劇本創作和場景安排也得為這劇場度身訂做。
相反，黑衣修士劇院乃是倫敦當年著名的室內劇場，在那裏演出，除了不同幕之間的停頓
更容易安排，其寧靜的環境也使得更多的室內配樂和舞台效果加入，中場休息時修剪蠟燭
芯更加方便。這也是為何早中期的莎翁劇作，多是連貫地從頭到尾演出，而後期針對黑衣
修士劇院的新場地設計，便開始出現如同歌劇般的幕間休息，如劇作《暴風雨》（The
Tempest）或者《冬天的故事》（The Winter's Tale）。更重要的是，莎翁甚至能藉幕間
停頓（inter-act pauses）所提供的心理上的「時間流逝感」，實現跨度更大的敘事時空
架構。例如，他早期作品如《羅密歐與茱麗葉》，劇情發展非常緊湊，從頭到尾都是一星
期內發生的事，而後期創作的《冬天的故事》則基於室內劇場的演出可能，將敘事時間拉
長至16年之久。
走進黑衣修士區
今次由孟若教授發現的正式地址，是莎翁在1613年從一名倫敦樂師亨利．沃克（Henry
Walker）手中購得的黑衣修士門樓（Blackfriars gatehouse），價錢為140英鎊（當時1
張在環球劇場看戲的企位票價為1便士）。黑衣修士門樓位於黑衣修士劇院後面，屋的其
中一部分是建在門樓上面，因而得名。這門樓不是別的，正是黑衣修士修道院的大門，而
黑衣修士區也是因這修道院而得名。這座修道院曾是13世紀倫敦最重要的修道院之一，也
是英國當時修道主義與天主教時代非常重要的見證。但亨利八世執政之時，他因為離婚需
要而另立國教，跟天主教廷鬧翻。為此，他直接解散了所有修道院，沒收其土地財富為政
府所用，黑衣修士修道院的歷史亦自此告一段落。亨利八世與修道院的歷史，也保存在莎
翁的劇作中，但諷刺的是，在修道院關門百年之後，位於附近的黑衣修士劇院，也因為清
教徒的激烈抗議而被迫關門。只是莎翁當時已經離世，沒能親眼看見歷史浪潮的反撲。
故居不是在「附近」 正正在此
過去學界一直未有共識，為何莎翁會購入這間屋，只知道他在買入後曾租給一名叫約翰．
羅賓遜（John Robinson）的人。孟若今次的發現，是通過兩份來自倫敦檔案館（The
London Archives）和一份來自國家檔案館（The National Archives）的檔案，當中的局
部平面圖和圖則，證實了莎士比亞在黑衣修士區房產的精確位置與大小——位於今日的愛
爾蘭大院（Ireland Yard）東端、博根街（Burgon Street）盡頭，以及位於博根街5號與
聖安德魯山（St Andrew's Hill）5號的部分建築。位於聖安德魯山的藍色牌匾，上面寫
上「1613年3月10日，威廉．莎士比亞購買了位於此地附近的黑衣修士門樓寓所」，但今
天孟若的發現，意味着這牌匾的內容不再準確，莎翁購入的不是「附近的」寓所，他的住
址正正在這地點。
筆者尋訪莎翁故居的那天，倫敦景色伴隨着藍天白雲，非常少見，一大群中學生在那藍色
牌匾底下自在地走過，誰也沒有注意到旁邊的普遍建築物。或許他們有一天會發現，四百
年前一位英國偉大劇作家，正是在這地點上，創作了英語世界一些最重要的劇作，塑造着
現代人的愛情政治觀。
與倫敦緣分不止於此？
這次發現，讓學界和莎翁愛好者重新猜想他後期的創作地點。購入這住址的1613年，莎士
比亞從劇場界退休，並搬回雅芳河畔史特拉福生活。但這處房產令莎翁後期沒有回過倫敦
短住的說法打上問號，有可能他的某些劇作曾在這裏誕生？畢竟，像孟若所言，以及許多
莎翁學者所設想的，他買樓只為了投資回報當收租公，其實大可不必選擇劇場後面的地方
。1613年底，莎士比亞仍與另一位劇作家約翰．弗萊徹（John Fletcher），共同將喬叟
（Geoffrey Chaucer）在《坎特伯里故事集》中的〈騎士的故事〉（The Knight's Tale
）改編成他們的晚期作品《兩位貴族親戚》（The Two Noble Kinsmen）。他當時在這住
址創作劇本，然後交到一街之隔的劇場中上演，大概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文學與現實重疊
對莎士比亞而言，黑衣修士劇院並不是一座普通的劇院，它承載着非比尋常的英國歷史價
值和意義。這些元素不單啟發着莎翁的創作靈感，更曾直接呈現在他的劇作之中。筆者聯
想起他在約1613年初完成的劇作《亨利八世》（很可能也是和弗萊徹合寫），當時的劇作
原名是《全是真話》（All is true），大概是為了表明劇作情節的歷史真實性。其中，
在第二幕第四場的場景，正是發生在「倫敦黑衣修士區一座大廳之中」（London. A Hall
in Blackfriars）。這一幕乃是關於亨利八世如何將第一任元配妻子凱薩琳王后，帶到
黑衣修士修道院受審，而當中凱薩琳王后的絕望辯詞，更是劇情發展的張力高潮所在。
歷史比戲劇還峰迴路轉，當觀眾在黑衣修士劇院欣賞這段發生在同一地點的歷史劇作時，
會意識到莎士比亞本人不僅是這場戲劇的編劇，更是這片土地的住客。隨着他在黑衣修士
區新居地址曝光，文學與現實的邊界在此刻重疊。世界確實是個大舞台。
文˙ 李宇森
{ 圖 } 李宇森、網上圖片
{ 美術 } 黎曉蓉
{ 編輯 } 梁曉菲
原文網址：https://news.mingpao.com/pns/%e5%89%af%e5%88%8a/article/2026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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