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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身為半專業的身心工作者,曾看過許多人因為在痛苦中掙扎,使他們進入一段晤談 的過程。我覺得觀看和參與晤談是很有趣的過程,並不是說看到對方痛苦會讓自己 快樂,而是透過經歷許多晤談歷程與親身體會,會發現眾人身上的痛苦在表面上雖 然看來各有不同形式,但大致上有一些規律的形式。而當人看到自己的困境,以及 自己發生了什麼事以後,那種恍然大悟的感覺,會帶來無窮的樂趣感。 我在想,如果把這些常出現的重複形式打出來,會不會有某些助益?所以想在這裡 ,將自己晤談中看到的一些過程描繪出來。晤談中的困境,從表面上來看,可以歸 納成無數種表現方式,舉例來說: 1. 為什麼我會有這樣子的情緒?比如說,為什麼我快樂不起來? 2. ____(和晤談者有相關的人)為什麼會這麼做?怎麼辦/怎麼可以這樣做? 3. 改變另外一個人:我不要他這樣,我要怎麼改變他? 4. 生命沒意義,比如說,「我覺得我已經活不下去了」 5. 覺得自己無法承受某些事,比如說災難過後的災民 6. 覺得自己不盡責 7. 覺得這個世界都對不起自己 8. etc. 不過,如果看深入一點,我們會發現背後運作的幾種信念,常常是重複出現的,而且 這些信念無一例外的,都伴隨不好的感受,以及強迫性的動作表現: 1.我應該要有好的感覺,不應該有不好的感覺 如果我們細心觀看,會發現我們對追逐好的感覺,以及放逐不好的感覺這兩個動作上 癮。我們的日常生活,有很大一部分建立在讓感覺好以及讓感覺不好上。真的,如果 能夠靜下心來仔細觀看,會慢慢發現,在感覺這個面向上,我們同時被好跟不好的感 覺拉著走:好的感覺出現了,我一方面享受著這種感覺帶來的舒適感,一方面又擔心 這種感覺消失,以及我該用什麼方式來維持這種感覺;壞的感覺出現了,因為這種感 覺讓我真不舒服,我不想要有這種感覺,我要遠離這個感覺。 若是簡略成一句話,就是「我們因為感覺而反動(react)著」。而且,我們會把這 種面對感覺的方式傳達給其他人。舉個例子來說,在某人心情不好的時候,對著他說 「別這麼想」「會好起來的」,於是信念就在言語中被傳遞過去了。 除了好與不好這兩種對感覺的分類之外,第三種分類是空洞的感覺,這種感覺跟不好 的感覺有所交集,卻又不是不好的感覺,而是一種更深邃、更隱微的感受,比如說不 安全感、無意義感。 2.我們應該要這樣表現情緒 有沒有注意到,每當我們情緒上來的時候,我們都會用一些固定的方式來表現情緒? 所以對這個人,我憤怒的表現方式就是大吼,對那個人則是透過表現無助來憤怒。我 們時不時地為情緒代言,而且會不自覺地覺得這樣表現才比較合理。更甚者,我們連 現在表現的是什麼情緒都可能不知道,只知道我得這樣做。 3.他一定都是在針對我 在自我脆弱的人身上,這個信念出現過太多次,以致於我幾乎將它視作自我感薄弱的 同義表述。我們或許都有這樣子的經驗:「他這樣做一定是針對我,我早就知道他看 我不爽很久了!」真的,只要人有自我感,人就都在自我防衛。我們一方面覺得別人 在針對我,同時地,我們又會用盡全力自我防護。 常常人做出某些行動,不是針對他人,而是為了保護他自己。而別人的自我防衛在自 己看來,會被扭曲成是針對自己而發。這還包括了誤解別人的感覺,我舉個我自己發 生的例子,下午因為雜務繁重,腦袋運轉到當機,以致於我面無表情。當天晚上就聽 到同事在議論我不知道在不爽什麼,這就是一個扭曲的表現。 除此之外,與之相關的,還有猜測動機這件事。猜測動機是另一種自我防衛的變形, 我先以某些信念猜出對方為什麼會這樣做,然後自我認同說「對,他就是因為這些原 因才這樣做」。所以,對方怎麼做、為什麼這麼做,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怎麼想 你做這件事的原因。 4.一定有個解藥存在,那種解藥是迅速作用的、便捷的、可以了解我的 這和活在文明社會的人所共有的信念有關,這個信念表明:要有效率、要快、要有效 。追求效度與速度反映了這個社會的時間主體感是很快速的,而當我們採取這種時間 觀時,跟自己的斷裂就會在催促跟匆忙中出現,焦慮也應運而生。從這點來看,我們 會覺得自己在浪費時間、自己怎麼在做這種無謂的事,我應該要去做更有意義的事。 然而,當我們去做我們認知中那些有意義的事時,卻又很常因為感到厭煩,而不自主 地去想「我還有什麼該做的事?喔對啦,我還有這些那些沒有做」。這種時間觀的觀 看方式是匆匆帶過式的,當我們採取這種時間觀,我們會習慣只看了事物一眼,然後 依照暨有的價值標準,來決定這件事有沒有做的價值,以及要做哪些事。 不只選擇是如此,當我們在做的時候也是如此。表淺生活方式的缺陷在於,這會讓焦 慮變成生活的日常,並不斷深入自己的日常生活中。這種匆匆帶過的選擇方式是表淺 的,那就好像是只看到一個人的長相,就決定這個人是好是壞一樣。這種生活方式會 讓我們產生一種幻覺:一定有某種東西能讓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而這種東西是立即 性的。我只要知道能去做什麼、知道某些我所不知道的東西,就可以解決我生活好像 浮在海面上這種不穩定、不安全的感覺。解藥一定在,因為我相信有這種解藥在。 5.我要能夠解釋所有事情,只有讓事物變成已知的,我才會有安全感 這也是另一個比較隱微的概念,心智會有一種解釋事物的衝動。解釋事物並不是壞事 ,那是心智了解世界的方式之一,同時也是我們賴以生存的動作。解釋本身並不是麻 煩所在,麻煩在於,我們的心智沒辦法用融貫的、一致性的方式來說故事。 說故事的意思,是指藉由心智這個工具,將自己的過去串聯起來,並說成一個說得過 去的故事。當自己的生命沒有被串連、被正視、被不斷觀看時,困頓便會由此而發。 真的,能為我們的生命找到一套故事,那會讓我們比較能夠靜下心來觀看自己。 二、 我不太喜歡治療兩個字,這兩個字蘊含了「人應該變成某種範式」的邏輯在內。不過 為方便起見,我在表述上或晤談中,還是會使用治療這個字眼,不過當我談到治療時 ,我想要表述的意思可能會是: 1.讓我們一起來看看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2.讓我們來澄清一些東西,好讓我能更了解你 3.如果進入了某些東西,會發生什麼事,你會不會感到好奇? 4.你的系統裡有一些不平衡的地方,讓我們一起找看看,是什麼讓你這麼難過 5.我習慣性的觀看方式,包含人這套系統、人與環境、己身超越等等 前四者是在與人互動上比較細膩的互動方式,礙於文字的扁平性,我沒辦法透過文字 表達互動時種種的細微處,只能大略地提一下互動歷程中發生的某些事。互動歷程四 個字所指的,是我跟你時相遇、相處、對話、互動等等等等的每一個時刻,當把這些 發生的種種連接起來,看起來就像是一個不斷發生中的過程(process)。 我們在這個歷程中,會不斷地進行某些事: 1.自我防衛機制 self-defense mechenism 我們剛出生的時候,對這個世界充滿著好奇,以及基本上沒什麼防衛的天真狀態。而 在成長的過程中,心智會因為在某些因素互動,而學習到一套自我的框架。這些因素 包含: 家族 - 我們出生與生活的第一個系統,也是我們畫分出「我-你」分界的第一個場 域。在這個系統裡面,我們透過跟父母、手足、親戚互動,而學到一套初階 的規矩。這種初階的規矩本身並不理性,而且通常伴隨著很強的強制性,以 及伴隨「不做就會被懲罰,會有很嚴重的後果」等等的恐懼感。 舉個例子,我曾經與一名朋友,相談到最後,發現他不由自主地哭了出來, 並囁嚅道:「我從來都不知道,我那麼怕我媽,我被她糾纏了一輩子...為 什麼妳要一直說我做什麼都不對?為什麼?」(已求得當事人同意) 家庭的影響無遠弗屆,我們在家庭會學到兩套交纏在一起的規則,一個是世 代相傳的代間傳遞規則,另一個則是父母雙方本身演化出來的父母規則。也 是在這個場域內,藉由演化出自我感,我們也隨之而演化出了很深層、很基 本的需求與創傷。 在這個系統內,小時候的我們會自己摸索出一套存活在父母身邊的方法,這 些方法通常是二分式的、概略的、簡單的,自我證成的,而且這些方法會被 埋的很深很深,還不容許我們挑戰。舉個例子來說,我花了很久的時間,才 發現我一直告訴自己「順應就好,不要表現你自己,你一表現你自己,你媽 就會死掉」。 這些自我防衛機制會伴隨很深的悲痛、憤怒、不解,這些小時候的情緒會伴 隨著自我防衛機制,一起將我們心靈逐漸埋葬,讓我們逐漸變得麻木不堪。 同時地,這些也是我們在日常生活的互動中,很大一部分的問題來源。它們 通常會這樣子呈現: 你都不懂我! 你讓我很沒有安全感欸! 為什麼他都不理我? 只要我們沒有深入生命,那些聽來不理性的、不由自主的問題,就會一再出 現。在家庭這個部分,我們要做的功課,是去發現父母分別讓哪些規則在這 個家庭中互動,自己的手足(如果有的話)又是怎麼跟這些規則互動。再來 開始用代間傳遞的觀點來觀看家庭後,會對父母充滿了恨意,所以另一項功 課是學著看到父母的不由自主。我們要學著接受一件事:父母是人,不是神 。我們的父母都會犯錯,他們通常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只知道「我不要讓 我小孩跟我以前一樣」。我們的父母通常盡力過去當個父母,當父母是很難 的一件事,讓父母是他們自己吧。 有一些比較深的情況,比如說長期的家暴、被父母性侵、被父母拋棄等等, 我想說的是,我們可以不原諒父母,但請在原諒自己之後,再來決定要不要 恨父母。我覺得「讓父母是他們自己」可能會引起誤解,好像在說父母做什 麼都是可以的。不是這樣的,我們生育孩子,便有義務要照顧養育他們長大 ,也有義務讓自己成長。父母有不能做的事,但這畢竟是理論上的。如果父 母就是做了那些不能做的事,那又怎麼辦呢? 經歷過強烈創痛的人,通常會有一種直覺性的認知:「我一定做錯了什麼」 ,這是強烈罪惡感的呈現。我一定做錯了什麼吧?不然為什麼爸爸或媽媽不 要我?為什麼他們會這樣對待我?為什麼?是不是我很髒?是不是我很不乖 ?是不是我不夠體貼?是不是我表現不夠好?這是很令人心痛的,看到這一 點的人,很難不對父母懷抱著強烈的恨意。所以這裡,會有第三項功課出現 :我們要學會原諒我們自己,事實上,我們並沒有做那些那個不斷漫罵我的 聲音所說的那些事。 要注意的是,人身安全是很重要的,建立一個可以安全探索自己的空間,會 比什麼都還來得重要。 學校 - 教育是另外一個幾乎每一個人都會踏入的場域,我們在這個場域中,會進一 步加深與演化自己身上的初階規則。除此之外,我們會接觸到父母以外的權 威。學校的教育教導我們什麼,會影響一個人未來的走向至深,而教育不光 只是課本上面的內容,還有老師做為一個權威者,是以何種示範給小孩知道 我們如何處理權威這件事。 通常來講,小孩的精力會在逐漸文明化的過程中被慢慢消磨掉,除了從家庭 帶來的家族內規外,學校也會提供一套「我們要怎麼樣才能被社會所利用? 才能創造自己的生產價值?才能做為一個有價值的社會人?」在資本主義的 社會中,學校傳遞的是資本主義的價值觀,並逐漸磨掉學生原本各不相同的 樣貌。現今的教育說到根源處,傳遞的是社會價值觀、道德觀、量化標準, 以及服從權威。 然而,教育也有培育心智能力的作用在。教育會提供一套思考的方式給我們 。同時,教育也是一個模仿的場域,孩子在這裡學習怎麼與他人互動,怎麼 改變自身的人際策略,怎麼與他人溝通,同時也是第一個不再完全以自己為 中心的小社會。 在學校裡,我們會經歷的困惑,第一個是人際性與情緒性的,比如說,怎麼 與同儕互動?被排擠、被霸凌怎麼辦?考試考不好怎麼辦?我喜歡他,可是 我要怎麼跟他講?我們交往以後該做什麼?如果我跟他們不一樣會怎麼樣? 除此之外,學生的表現也間接反映了家庭的互動模式,敏銳的教師會在觀察 學生之間的互動中,找出這名學生的家庭是否出了什麼狀況。 然而,在現今的社會裡,學校被賦予了太多的責任,這些責任通常由基層的 教師來負責,以至於現在的教師往往承擔了太多。過重的負擔會降低教師的 敏銳程度,尤其是有心想要做事的老師們。 社會 - 所有個人規則都會呈現於此,通常能進入這個場域的人,有一個大致固定的 生活型態與思維模式,活動大致上是機械化的。在這裡面,小時候發展的自 我防衛機制已經被層層包圍住,這個層層包圍的東西,是僵化個人邊界與自 我感兩者的核心。 在這個場域裡,人被預設是成熟的、理性的、獨立的、具合作能力的、有一 定專業技能的、心理堅強的、能扮演好角色的。同時地,會開始承擔完全的 社會責任。在這裡,我們被要求以成年人的方式來互動,也通常會自視為是 成年人。 在自我僵化的情況下,人通常不會知道他們在做什麼,有很大一部分的人, 是順應自我防衛機制在行動的反應有機物(reacting organics)。 2. 卡普曼戲劇三角 Karpman drama triangle 戲劇三角是一個諮商上的概念,人在進入一個角色僵固而缺乏彈性的場域時,我們的 角色會在三種狀態中輪流切換:迫害者persecutor、拯救者rescuer,以及犧牲者 victim。 迫害者:扮演這類角色的人,會透過壓抑別人來取得場域裡的主導地位, 拯救者:扮演這類角色的人,會將他人的需求放在前面,並且認為自己應該 要滿足所有人的需要。 犧牲者:扮演這類角色的人,會自視為受害者,或者某些行為中的被害人。 就我目前的會談經驗來看,卡普曼戲劇三角常常出現在失功能的家庭系統中。舉個父 親是酒精成癮者的酗酒家庭來看,這個系統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的: 父親酗酒,母親則是父親的被害人,而小孩會覺得自己必須保護母親不被父親攻擊。 如果將眼光停在這一點,並拿卡普曼戲劇三角來解釋,可以很容易地發現父親是迫害 者,母親是犧牲者,而孩子則是拯救者。但如果再把時間軸拉長一點來看,會發現這 個家庭接下來會出現的互動是: 父親酒醒後覺得對不起母親,於是向母親道歉,覺得自己怎麼那麼沒用;而母親則是 接受了父親的說法(「下一次我不會在這樣了!」),孩子則覺得父親是這個家裡面 的毒瘤,這個家就是因為父親才支離破碎,並把這股憤怒深埋心裡,或者找某種方式 發洩出來。 這個後續的場景裡,父親由迫害者轉變為廣義上的犧牲者,而母親則變相地扮演了拯 救父親的拯救者,小孩在某種程度上,則扮演了迫害者。 而事實上,故事並不會在這裡結束。有一天父親又會跑去喝酒,然後繼續父親酗酒→ 酒醒懺悔→父親酗酒的輪迴。如果我們可以再獲得多一點資訊,對相談人生存的環境 、互動的方式多一點了解,可能會很驚訝地發現,父親的酒錢是母親在給的。問她為 什麼要給錢,她的回答也是模糊且閃躲的:「阿我就覺得他這次不會再這樣了啊... 誰知道...。」 深入研判一個人的家庭環境,並且觀察這個家族深陷而無法自拔的角色是什麼,我們 就有可能發現自己的困境會是什麼,或者自己正以哪些習慣性的方式,來跟這個世界 相處。 3. 代罪羔羊 代罪羔羊其實很好理解,就是找某個人來當敵人,並且認為「如果沒有這個傢伙,情 況一定就會好轉」。 如果我們去看,會發現我們日常生活的用語是很不精確的,我們常常用那些我們其實 不知道是什麼意思的字,以及結構模糊的句子和段落,還有不清不楚的思考來溝通。 正因為這些不清不楚的地方,日常生活的溝通才能夠成立。 這種不清不楚的思考,很容易讓我們在問題出現的時候,把焦點放在有一個敵人這件 事上。一個在學校很皮的孩子,相信沒有老師喜歡他的,然而很少會有老師去問:「 為什麼這個孩子這麼皮呢?」很少的,通常這個孩子會直接被定位成「他就是這樣」 「家裡面就沒教好」,而不會去探看原因。 然而,或許這個孩子其實背負了家庭裡面的一大股情緒,因為家庭裡面的情緒沒有宣 洩口,所以必須透過這個孩子很皮的表現,來讓這股情緒能發洩在這個孩子身上。事 實上,所有呈現在表面的,背後都有很深刻的原因,而且原因通常是繁多又複雜,而 且還彼此交錯的。 三、 我覺得一個人要茁壯起來,不是因為「茁壯起來是這個人應該要去做的,這是他的責 任」,而只是很單純地覺得,當一個人茁壯起來之後,日子會比較好過。就單純是這 樣,一個茁壯起來的人,情緒會相對平穩,而且內在衝突與拉扯的力道會大幅降低, 那會讓自己不再那麼痛苦。 能感受到他人很痛苦,而且正在痛苦,這是大部分人具有的基本特質--同理心。在實 務上,我發現把同理心當成初心,以及相會的中心點之一,能讓我比較容易將自己的 優越感放掉,也將自己「想為他做什麼」這個念頭放掉。 抱持著這個初心,會比較容易在相會的現場,比較容易去考慮「我要怎麼在」,而不 是「我要怎麼做」,也比較容易體會到「對方才知道對方的人生,而我事實上不是對 方人生的專家」這句話的真實義。 不論是我的經驗,或者參予過幾個人的生命,我都發現單純在心理上工作是沒有用的 。這個人情緒可能平穩了,但下一秒卻又痛苦不已。有人為了平靜而痛苦不堪,有人 被自己的僵化卡住,也有人看不到未來。 生命是一個由能量所構組的狀態,它的基本狀態是流動,當我們被什麼東西卡住,我 們就會有滯澀感。麻煩的是,那個「卡住我們的什麼東西」,不僅每個人都不盡相同 ,而且光靠自己一個人,通常很難清楚明瞭地看到,那個東西是什麼。舉例來說,一 個人可能會很容易生氣,但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敏感,這麼容易生氣,甚至會 批判自己:「我怎麼又生氣了?為什麼會這樣子?」 只要我們發展出一套自己的防衛系統,就會有卡住我們的東西存在,而我們看不到那 個東西是什麼,通常有幾個原因: 第一個是,我們跟這套系統的互動模式是一樣的,我們都聽到這套系統在說話,然後 順應這套系統說的話去做某些事,就好像主人跟僕人的關係一樣。這套系統是主人, 是差使我們生命走向與每一刻選擇的人,而我們只能單單地聽命於主人。 第二個是,這套系統的表現,是小時候研擬出來,並且現在還繼續沿用的生活方式。 而核心則是我們小時候沒有被滿足的那些東西,比如說「我好想好想抱抱」「多稱讚 我一點嘛!」這樣的滿足。如果仔細聽,聽到這個系統的核心裡面時,會發現這個核 心就跟一個受驚害怕的孩子一樣,他不斷地哭喊著自己的需求,哭喊著我好怕、我想 回家等等。 這個孩子的聲音,從來沒有被聆聽過,也沒有被正視過。那意味著,這孩子根本沒有 被關注過。一個沒有被關注過的孩子,他的能量會萎縮,就如同我們內在的不滿足、 空虛感那樣子。 第三個是,我們太習慣用這套系統來生活,「如果我去觀察,是不是我就會整個消失 不見了?」我們都有抗拒改變的慣性,因為我們害怕自己沒有辦法承擔改變的風險。 改變了會怎樣?我會不會消失不見?這些問題都是恐懼感的表現方式。還有一種常出 現的問法,以比較隱微的方式在表現恐懼,比如說「如果全世界都像你這樣,那這個 世界就完蛋了!」「我會不會一下子就改變成那樣?」「如果我變得太快怎麼辦?」 實際上,變得太快這件事跟我們想像得不太一樣。在實務上,如果一個人在半年或一 年內,有一些微小的改變,那個就算快的了。 第四個,則是比較單純的覺察力不夠。「我就是聽不到,也放鬆不下來,我只知道我 的感受很不好,拜託你幫我用好!」有很大一部分的人,在麻木生活中過得久了,會 連自己在想什麼都不知道,也沒辦法好好地感受自己的感覺。 邁向和解之路,常常是由提振覺察力,以及重構身心平衡開始。所謂的和解,並不是 我徹底把這個情緒解決掉,以後不會再有這種情緒。而是學著如何跟這些東西共處。 整個的步驟大概會是這樣的: 觀看身心的不平衡之處→重構生命→學習如何好好地感受 首先是,我們必須將一些原本沒有的東西,帶到習以為常的日常生活中。第一個是耐 心與忍耐,這個忍耐並不是說一個人要很會忍痛。相反地,忍耐是指忍住衝動,在衝 動來臨、想要這麼做的時候,告訴自己停一下。停一下,聽一下,我現在在想什麼? 想要做什麼? 這個停一下的動作,跟覺察有很密切的關聯性。這個停一下,就好像給那個聲音一個 空間,讓聲音能夠跑出來喘口氣。 此外,是耐心。在和解的過程中,我們會需要把一些新的要素帶進來生命裡,並不斷 地操練,直到這些新要素變成生活的新習慣為止。失敗是免不了的,比如說剛剛的停 一下,光是真的在日常生活中回憶起「停一下」這件事,大概就需要三個月到半年的 時間,要真的做到就更難了。有些人便會因此而責備自己:「為什麼我又做不到了? 」心急是另外一個我們要不斷面對的東西,如果我們順應心急,那麼我們的生命就很 容易變成一團焦躁的振動。 我以前會要求對方把下面這段話印下來,當責備自己的聲音出現時,把這張紙拿出來 看一下: 深呼吸,喘口氣, 你不是這個聲音, 你有權利難過,有權利生氣, 第二個要帶進生命的新要素,是緩下來。 我們追求了太多與效率有關的行為模式,而這造成了我們生命處在一種相對來講表淺 的層面,不管是我們關注的目標,或者我們判斷、認識周圍的方式。緩下來,是單純 地在一天當中的某些時間,慢慢地、專心地去做這件事。當我們能夠專心地、相對平 和地去做這件事,我們的效率反而更有可能提高,而且也更能投入我們在做的這件事 。 同樣地,把緩慢帶入生命也需要時間,它是一個相對漫長的過程。 第三個,是允許別人是他自己。 之前曾和幾位自號修行者的人談過,發現這些人常常抱持著「我應該要做什麼」的想 法。這些人常常懷抱一個美好世界的想像,認為這個世界有該改變的地方,並且我應 該有責任要去做什麼,「因為我是修行人,我應該有義務要這樣做」。 我們要回歸「自己是一個人」這個角度並不容易,相反地,我們太容易掉入某些角色 的框架之中。修行或靈修並不會讓我們比別人更好,那只是讓我們多知道、多體會了 一點什麼。如果我們有「我應該要為他做些什麼」的想法時,自問一下,我們會想這 樣做的原因是什麼?通常我們會發現,在很隱微的地方,優越感正在那邊流動。 同樣地,再把範圍拉廣一點,若我們真的能在日常生活落實「讓別人有其自由」這樣 子的信念,並讓它不再只是頭腦上、智識上的理解,變成一種全身全心的感受,那會 帶給自己無限的自由。 除此之外,允許別人是他自己還有一個意涵:允許我自己是自己。當我們能夠誠實面 對自己,誠實地承認自己現在的問題,承認自己在逃避,承認自己在不想面對某些東 西...不用進一步做任何事,比如說進一步去強迫自己接受、強迫自己不逃避,而是 單純地看到自己在逃避、接受自己在逃避時,我們會很容易地體會什麼是當下。 第四個,是練習流動。 我們都有過做白日夢的經驗,但我們通常會阻撓做白日夢的過程,甚至會在別人做白 日夢時,問他「你呆呆的是在想什麼」之類的話。練習流動,就是放著白日夢不管, 讓它流過去,就像看電影一樣讓它一直跑,或者就像看車窗外的風景一樣,不專注地 那樣看。看著白日夢在跑時,會比較容易體會到什麼叫作沒有對錯的看,也比較容易 體會流動這件事。 透過白日夢來學習流動,並將流動帶往情緒這件事上。 我們在觀看那些強烈的情緒時,通常會經歷一股很龐大的恐懼感。在恐懼感跑出來的 時候,把流動帶進來,讓恐懼流到全身,去感受恐懼在身上流動的感覺。真的,這會 有很大的幫助,只有在經歷過這種感覺之後,才能深刻體會什麼叫做流動,什麼叫做 讓感覺流過去,以及什麼叫做存在感,什麼叫做聽到自己。 這種觀就是覺察,就是觀照。在生命的每時每刻,不斷嘗試回憶起這種觀照,那會有 無可限量的幫助。 第五個,是學習放鬆,很緩和地鬆下來。 有一個放鬆的技巧是,將注意力拉到頭頂,並逐步由頭頂開始向下,注意力拉到哪, 就對自己說這個部位放輕鬆。大致上做起來會是這樣: (注意力在頭)頭腦放輕鬆 (注意力在眼睛)眼睛放輕鬆 (注意力在臉)臉頰放輕鬆 (注意力在下巴)下巴放輕鬆... 或許該順帶一提的是,我們在踏上邁向和諧的旅途前,以及剛開始踏入旅途的時候, 會有很長一段時間,處在受害者心態的窠臼中。那是指,這個世界對我很不公平,我 怎麼會這麼可憐,怎麼會這樣子。 由這類人口中說出來的問題並不重要,有時候甚至還非常理性,以至於我們好像很難 找到反駁他的藉口。他們無論什麼時候,都會試圖讓自己立於一個比較高的位置,比 如說「我這樣是為你好」「你還沒出社會不知道啦」,或者用比較隱微的、顯露自己 脆弱的模樣,來占據心理上的有利地位。 當然,如果要處理,受害者心態是一種非常麻煩的狀態。但請相信,除非這類人明確 地向自己提出想要改變的要求,否則不要理會這類人所說的任何話。他們所說的話是 興之所至,純然的莫名其妙。他們真正想說想表達的,從來不是表面的那些東西,而 是很單純的「多關注我一點!多把焦點放在我身上!你只要聽我說話!你不要說話! 」 跟這類人保持距離,會對自己的身心狀態有所幫助。 除此之外,還有幾種身體不平衡的狀態是值得一提的。這些東西很容易造成困擾,卻 是只要能夠改善一些生活方式,就可以有效地改善。 第一種是,我們處在一種沒辦法處理事情的混亂狀態。在這種狀態中,我們雖然有在 做事,但不太知道自己在幹嘛,讀資料或文本也讀不太進去。此外,頭腦那一塊會有 悶、脹的感覺。這種狀態是頭腦當機的狀態,通常跟長期的睡眠不足有關。 第二種,是長時間的悶痛感。當我們的後腦勺吹到風,或者視覺系統的負擔過大,都 會造成這種頭的悶痛感。如果是吹到風而頭痛,將大拇指搓熱,並放在後腦勺兩側的 風池穴,以深、淺、深、淺的方式,持續按壓一段時間。此外,如果是長時間受寒, 用指甲掐我們的頭皮,會發現頭皮軟軟的,那是頭皮的廢物排不出去。從中心開始, 用指甲壓這些軟軟的地方,一路按到耳朵,每天持續一段時間,且要注意不要再吹到 風。 另一種,視覺系統負擔過大帶來的悶痛,會讓我們的後腦杓(大腦枕葉)會有沉重感 ,那代表我們用眼過多,或螢幕光線刺激過強、電腦或手機螢幕閃頻所導致。除了睡 一覺以外,用熱毛巾搓熱眼窩四周會有幫助。此外,這時候我們去摸肩膀上面那條筋 跟脖子兩側,會發現它們處在緊縮的狀態,那跟頭痛也有關係。拉一拉肩膀,轉一轉 脖子,不僅能幫助大腦排除廢熱,也可以適度紓緩肩頸以上的不適感。 第三種,是精神不濟,走路會喘,做什麼事都沒什麼力氣。那除了內在的緊張與拉扯 外,還有身體肌肉強度不夠的原因在。運動,就是運動,而且這些運動必須包含強度 夠的重量訓練,以及長時間的有氧運動。如果可以,最好每天早上起來,都和緩地轉 一轉五個地方:頸關節、肩關節、腰部、屁股,以及膝蓋(膝蓋下蹲時請不要超過腳 趾頭)。不要一早起來就拉筋,身體會受不了。 第四種,是駝背。我們的脊柱就好像身體的大水管一樣,脊柱彎曲,不僅會壓迫到內 臟,還會讓身體的通道滯澀。除此之外,站姿的不確實也會影響情緒的抒發程度。我 們站立、行走的姿勢越不自然,情緒就越容易低落,並且深陷其中。 除了身體的不平衡以外,情緒與談話,以及日常生活的認知,也是必須再三省視的部 分。 或許我們該發現的第一件事,是頭腦(mind)的本質。頭腦的本質是什麼?是想法, 以及將想法重新組合後再度拼裝的二次想法。不管我們怎麼去思維或考量,頭腦的本 質,就是由許多我們所熟知的部分所建構起來的。沒有任何頭腦的想像,會超出我們 所知道的範圍。從「所有的想法都是由已知的元素和合而成的」這種建構觀點出發, 會發現頭腦定義概念的方式,是挪用別的概念來定義這一個概念。換句話講,當我們 在做價值判準時,就一定會有一個前提存在。若是這個前提是隱微的,因為在我們的 意識之中流竄地太過迅速,以至於我們沒發現我們抱持著這個前提時,前提就變成了 偏見。 所以,找出一個論述中的前提,在面對心智與處理論述上,就非常重要,而找出前提 的這個動作,可以簡化成三個字:為什麼。質疑一切,質疑我們所想的,質疑這個人 、那個人所說的。為什麼他會這樣講?為什麼這個論述會成立?為什麼佛陀會說諸法 無我?為什麼耶穌要提神之愛? 「為什麼」是心智的寶藏,這可以幫助我們找出,我們究竟在幼年時期,心智被灌輸 了多少垃圾。大人通常會為了方便管教孩子,而用恐嚇或威脅的方式來管教孩子,比 如說剝奪關係(「你再這樣,警察就要來把爸爸抓走了喔!」),這種方式速效但極 其不良。同樣地,我們的社會道德觀範,也多是出於類似的原因:因為方便。 光只是把這些東西找出來,並且在紙上讓這些想法變成實際上的文字,我們就會發現 自己跟這些想法開始有了一點隔閡,開始在這些想法出現的時候,比較能夠辨識它們 的存在。 四、 在知道緩慢、停下來、觀察、流動,以及放鬆等新要素,並且開始觀察自己一段時間 以後,通常我會希望對方能開始回顧自己的生命。當我們越是描寫自己過去發生了什 麼事,我們就會對現在有越多體悟。有很多時候,光是描寫自己的過去,就能釋放生 命中很多卡住的情緒。 書寫真的是一種強而有力的工具,這種工具讓原本模模糊糊的東西變得可見,也會讓 生命忠原本那種不連貫的感覺,漫漫開始消融。如果說,沒有探詢之前的生命,好像 一個一個的點,開始有了一條生命的軸線。這個書寫的過程會將過去看似片段的東西 ,轉化成生命的一種確實感。 神奇的是,當我們在回想過去時,我們會比較容易記起那些讓我之所以為我的片段。 我現在之所以是我,其實依靠了很多人的協助,不僅如此,還有養育我的這個環境, 以及曾在我生命裡面出現的林林總總。這種回想會幫助自己從許許多多的,細微而又 雜碎的感情中掙脫出來,也會開始碰到自己生命中的主要困境。 書寫不僅是一個連結與修補的過程,同時也在協助我們面對自己。除了連結起自己的 生命以外,書寫也會幫助我們開始回憶那些被塵封在記憶深處的過去,而這些東西之 所以會被塵封,通常是因為它們蘊含著比較龐大的情緒,而當時的我們沒有辦法概括 承受。 有一件我在書寫過程中發現的事是,當我在書寫的過程中對自己不誠實,我想要隱瞞 什麼、想要不把什麼寫出來,那個沒被我寫出來的東西,就會卡在我裡面,變成一個 較深層面上的硬塊。那個會變成一個內在的阻礙,直到我開始誠實地書寫這個東西為 止。 五、 我媽有躁鬱症。 或許應該這樣講,不只是我媽,她的整個家族都有躁鬱症。這個東西就好像詛咒一樣 ,纏繞在這個家族的每一個成員身上。也因為如此,她經歷了很長一段時間的自我折 磨,情緒常常來來去去、起伏不定。 我爸是個孩子。這意思是,我爸在他的家族裡被照顧得很好,以至於他沒有心智成長 的需要。他就是個大孩子,善良,但卻自私,他是個好人,但不是個好爸爸。 至少,我在高中以前是這樣想。 說實話,在物質層面上,我過得算是不錯了。至少我沒餓著,也有舒適的床可以睡。 或許是我媽的情緒陰晴不定,我得很努力地去猜測這個人會不會生氣,或是不是又要 生氣。小時候的我,並不知道我媽過得苦,也不知道我爸亦因為如此,也受了不少苦 頭。那時候,大概是三歲或四歲,我就已經磨練出初步的捉摸技巧,能讓我用一種粗 淺而簡略的方式,來判別這個人是否會生氣、現在想要什麼,以及我需要去做什麼。 我對童年的印象,大致上已經流失了,倒是有時候會有幾個畫面從我腦中流過,那是 我媽在罵我爸的畫面。那時候他們或許會在爭吵後,轉身過來對我說「沒事、沒事」 ,長大後的我,內心一直有一種不確定的疑惑:「你們到底怎麼了?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們發生了什麼事?」 所以,我只能去猜測我的父母發生了什麼事,並想辦法去猜測他們需要什麼。那時候 ,我媽是強勢的,因為在爭吵的過程中,我爸採取的策略是退縮。此外,我媽曾至少 一次對我如此說道:「你長大以後要比你爸爸強。」或許是因為這樣,我逐漸變成了 一個支持性的存在,一個用我自己的方式來支持我媽的存在。於是,我的內在建置了 一個強制性的要求:我得滿足需求,滿足這個人、那個人的需求。這個要求變成內在 的行為準則,我變成了一個不斷滿足別人需求的機器,若是不能滿足,我就會感到絕 望、焦慮,以及自己很無能。 伴隨「我很無能」這個信念的無力感,以及我的家庭而來的,是「我生在這個世界上 是個錯誤」這樣子的信念,因為我好像再怎麼努力,都沒有辦法幫助我媽從泥淖中掙 脫出來。「如果他們的爭吵還會繼續,而且我媽也還持續地不開心,那一定是我哪裡 做得不好,一定是我哪裡錯了。」那時候的我,並不知道我媽有我媽的問題要解決, 我只會很直接地聯想:「是我有問題,一定是我有問題。」 現在回想,我可能到高中為止,都在思覺失調的狀態中:話講不好,也沒辦法好好表 達自己的想法。還有某些東西把我卡住,讓我沒有辦法講我想要什麼,我想怎麼做。 印象中,我曾經被這樣評價過:「我是個安靜的孩子。」 這樣子的成長過程,讓我鍛鍊出察言觀色的能力。我可以很敏銳地體會到,眼前這個 人的情緒是什麼,他現在感覺怎麼樣,他希望擁有什麼。擁有這種能力,說實話,是 件挺辛苦的一件事。我在感受他人情緒的同時,對方的情緒會轉變為我的情緒,因此 ,對方若是生氣,我也會莫名其妙地憤怒起來;對方若是沮喪,我也會莫名地陷入低 潮。 我在還沒有自我防衛能力的時候,就開始把自己給出去,而這是一件很危險的事。一 個人在自我感不健全、破碎的時候,就開始向周圍散布能量,那會讓一個人長時間處 於虛弱與疲累的狀態。國高中時的我,常常處在沒有精神,也沒有精力的狀態,那時 候的我很脆弱,而且還活在「我必須要滿足他人」的硬性要求之中。 我曾有好幾度想死。 死亡對那時候的我來說,是一種解脫。活著就是痛苦的深淵,我覺得我的生活就是一 片死寂,看不到未來,也找不到支持自己活下去的力量,只是怕死不了會太痛苦。那 時候,我最希望的一件事,就是睡著了以後,就再也醒不過來了,我可以就這樣一覺 不醒。 上了大學,情況依舊沒有好轉,我仍然覺得我是個廢物,覺得自己不值得被任何人認 真看待,也覺得自己這輩子就應該這麼悲慘。我卡在自我否定的迴圈之中,我無法跟 人交際,也沒有辦法認真維持一段關係,甚至覺得這個世界不會有人想要認真聽我在 說什麼。我卡在一種莫名奇妙又不知所以的狀態中,每天醒來我都覺得好累。 我每天都活得很緊繃,腦子裡面一直有個聲音在批評我,並且會自行認同這個批判, 比如說,腦子會先蹦出一句話:「我爛透了廢物」,接著,腦子會再自行肯認這一句 話:「對啊,我真是爛透了,廢物。」那時候的我,覺察力並沒有強到,能夠發現這 樣子的思維模式,我每天所能使用的能量,僅勉以維持我進行活下去的基本活動:吃 飯、喝水、上廁所、睡覺。而也因此,我的睡眠時間越來越往後延,因為凌晨兩三點 時,我似乎反而比較舒服點。 疲累會麻痺自己的大腦,但同樣地,那也會讓我大腦中的批判力道更強,也使得我更 虛弱。我逐步走向了憂鬱症,而那時候的我並不知道,憂鬱症並不是代表一個人有錯 ,或者這個人沒有一絲一毫活著的價值。憂鬱症代表的,是一個轉機,那是逼迫我們 認真看待自己的一個契機。 那時候的我總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到,現在回想起來,若有人能夠在我低落的時候 ,給予我某些肯認,或者只是單純地陪伴我,那都會逐漸地修正我當時的認知方式。 那時候的我怎麼沒有努力呢?掙扎、痛苦卻沒有去死,這些都是我努力活下去的證明 。 幸運的是,我在自我最脆弱的時候,遇上了改變我一生的人。 那是位哲學老師,是少數那種會將哲學活進生活裡的邊緣哲學家。我在他身上看到了 什麼是溫暖,以及什麼是真的有人在聽你講話。這種經驗真的很重要,只要經歷過這 種經驗,這就會在生命裡面拋出一個轉折點,它會形成一種新的、不曾在自己生命出 現過的經驗。 在諮商裡,這種經驗被稱為矯正性的情感經驗(corrective emotional experiment )。那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體會到,我的話是有人要聽的。 除此之外,還有一點很重要的是,我終於獲得了典範。我從我媽那裏學到了一套仇視 父親的方式,我從來沒有正眼看過他,也因而,我沒有學到關於男性應該怎樣成長, 以及可以成長成什麼樣子。也因為如此,我對成長這件事感到焦慮,「我該怎麼走呢 ?我會變成怎麼樣?」 我在那位老師身上,第一次知道「我想變成什麼樣」這個問題的答案,也是第一次知 道,我可以不用強迫變成這個樣子。因為我所知道的,不是我該做什麼,或者我該成 為哪種職業。我所知道的,不是任何的道德規範,也不是經驗中的教育教導我的上對 下關係,而是兩件事:放輕鬆,以及另一套思考方式。 放輕鬆,顧名思義,就是放輕鬆。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哦,原來我這麼痛苦,是因為內在在衝突。如果我能消融內在的 衝突,那我就可以大幅度地減緩生命中的痛苦。而要消融痛苦,最直接的方式就是讓 自己和緩、放鬆下來,緊張會縮限自己的視野,而狹隘的視野正是造成痛苦的來源, 透過緩解緊張,我發現我自己的視野越來越開闊。 視界決定世界,在真正大幅度放鬆下來以後,我才知道這句話的意思是什麼。 而所謂另一種思考方式,我覺得老子的話說得好:「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 ,以至於無為,無為而無不為。」另一種思考--或者更精確地說,眼界--,是無為的 看待方式。我剛接觸無為兩個字時,並不知道無為是什麼,但是至少知道了,有這麼 樣的一個境界,而所有人都可以進入。 這位老師變成了我的典範,那是指,我在他身上看到了許多人與人互惠平等的相處方 式:全身全心的專心聆聽、不批判、清明的思考、自信而不自傲、全身充滿內斂的精 力,以及把很多原本只是文字的東西活了出來。我發現我想要變成這樣一個人,一個 能「在」每一個互動當下的人。 此外,我獲得了無比珍貴的書籍來源。在他的推薦下,我認識了奧修、克里須納穆提 、卡洛斯‧卡斯塔尼達、奇蹟課程、王陽明、傑德‧麥肯納、黃宗羲、陸九淵。這些 閱讀經驗變成我修行上的一個路引,儘管我當時並不知道,我閱讀這些究竟是為了什 麼,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透過跟他互動,我也了解到,若是要能夠放輕鬆,僅靠呼吸、打坐等等的方式,並不 足以達成這件事。比起專注在心智的成長,全身全心的均衡才是更為重要的。如果身 體有了一定的強健度,心靈的成長程度也能亦步亦趨地跟上來,那會在情緒上造就出 一種新和諧,情緒的起伏會漸趨漸緩。 然而,只跟他學習不夠,這位老師對我坦露出了一切,毫不遮掩,我甚至可以感受到 他的真誠。但是還是不夠,我還是將他看做老師,我內心當中還是有很大的一股衝突 。我甚至連問都沒辦法問,「請告訴我我發生了什麼事」,這個問題有誰能夠回答呢 ? 我曾經以為我遇上這位老師就是終點,結果發現,那只是引導我的一個起始點而已。 我親人的死亡是另一個轉折點,我開始大量地描寫自己的心緒轉折,開始寫完一本又 一本的日記與筆記本,在字裡行間不斷地自我磨合、衝突、爭吵、爭鬥,痛苦翻絞。 「我是個修行人,修了這麼久,怎麼還會這麼痛苦?」「我閱讀過的東西好像都白費 了,我在幹嘛?」 這種種雜亂看似不可解,我以為我走到了一切的盡頭,再也走不下去了。那時候,我 在這裡遇見了Dreamloser。他讓我看見我己身的虛妄、驕傲、自大感,也迫使我去看 見,我透過種種權威書籍,建立起「我不會錯,因為我都用這些偉人講的話來講,而 這些偉人是大家公認的正確權威」。那迫使我去看見,我緊緊抓著自大感不放,「緊 緊抓著」這件事讓我痛苦,也讓我從生命中逃開,因為那讓我的眼光全部聚焦於我有 多厲害上。此外,這也讓我沒辦法承認「我不知道」這件基本但必要的事。 那是我第一次進入恐懼,第一次知道什麼叫做witnessing一個東西,也是第一次知道 我可以用這種方式,這種「看到有這個東西在,但是我不跟它互動,只聽它在講什麼 」的方式,來觀看我的恐懼。原來,我一直在找的生命、存在感、活著的感覺,全部 都在恐懼上面--更精確地說,是我不再從那些我在找的東西上逃開,它們一直都在。 隨著漸把witnessing帶到日常生活裡,我開始對過去進行修補。那讓我察覺到,人似 乎有一種傾向,看到破洞就會想填補,而我們關注的能量會不斷流向那個洞。然而, 只要我們不正視那個洞,那個洞就會變得越來越深沉、越來越像沉痾。然而,當我們 開始關注這個破洞,卻往往會驚訝地發現,這個破洞的豐富性,以及其本身所代表的 意涵。 當我關注深沉到某一程度,發現我原本認為的,人類很危險、社交很危險、這個世界 很危險,竟全部來自於自己的不安全感。而這股濃厚的不安全感,又與我的童年經驗 脫離不離關係。 回顧過去,終於發現我依靠著順從別人,來確保自己不會受到傷害。而當我順從時, 背後的怒氣也會隨之遞增,這是一體兩面的。往深處望去,我發現內在的不安全,跟 恐懼相互依存在一起,而那裏面的,是一個不斷顫抖著的孩子,不斷嚷著:「我很怕 ,我很怕。」 當我對這孩子溫言軟語,我發現我內在的僵硬竟然自己軟化下來了。我不在批判這孩 子說的話,而是去聽這孩子在說什麼時,我自己也有被聽到的感覺。那其實代表了, 這孩子就是被我割捨出去的那些部分,那些脆弱、無助、害怕、擔心、恐懼、慌張, 那些我不想要的種種特質。我讓這孩子背負著「這部分很糟糕」的標籤,於是我就是 完美的,我可以維持一個完美的形象。 由此而發,我開始看見了父母的不完美。或者這樣講,我開始能承認父母是不完美的 。當我能夠站在我是父母的這個角度上,我發現,我其實並不知道怎麼養育一名孩子 ,我會慌,會想給孩子最好,但是不知道什麼才是最好。會不想讓孩子重蹈自己的覆 轍,會想給孩子那些我不曾得到,但是很想要的。 他們努力著練習當父母,但我沒看到他們的努力,就如同我用太強烈、太完美的要求 要求我自己一樣。 承認父母的不完美,也承認自己的不完美,那讓我的生命開始進行第二次的大幅度整 合。這種大幅度的整合,讓我開始把放鬆帶往更深的層次,不再只是停留在肉體的放 鬆,精神的緊繃、神經系統的脆弱,在較為深層的放鬆上,都可以獲得緩解。而隨著 放鬆的層次漸深,我開始慢慢察覺一件事:我不再尋找開悟這件事。 一直以來,我修行的目標是開悟,但是開悟是什麼呢?對我來說,是沒有我不想要的 那些東西,是一種平安、愉快的,被接住的感覺。然而,當我能夠承認自己是好與壞 的共融體,日子有好有壞,我竟不再想要找到開悟。 每一天都是這樣子,當我讓每一天都是這樣,我就能讓我就是這樣。更甚者,在極深 層次的放鬆中,自我的界線慢慢地被消融開來,「我」變成了心智的代名詞,變成一 套習慣性的思維架構,比如說偏好、習慣性思考方式、喜歡的選擇。而我(書寫上的 方便稱呼)不再是我。 這種開展非常奇妙,我不再是我,這整個世界就如同大海一樣,我一直以來都在大海 中,只是我一直看不見大海。直到現在,我在大海中,我是大海,然而也有一個我在 這裡。一滴水珠到了大海並不會消失,水珠就是大海,水珠也是水珠,同時具有兩面 性。 於是我看見,整個世界是能量構成的,情緒是波動的能量,語言是另一種不同頻率的 諧波,而「我」事實上是一個轉瞬的呈現。我可以說這個世界是流動的,然而,「這 個世界」四個字,意味著有一個觀察者在看所謂的「這個世界」。我的體會又跟這個 不太一樣,沒有所謂的「我」的體會,「我」只是一種長久以來約定俗成的觀看角度 。 當然,在心智的層面上,的確有所謂的「我」,所謂的所有權,那是一種切割。然而 ,我也可以轉向不切割的方式來看,那就是佛教所謂的三輪體空:沒有作者、沒有受 者,也沒有作者所做的動作。從能量的觀點來看,一切都是起伏,一切都是存在。但 這要怎麼用言語表達呢?或許我花一輩子都做不到這件事,因為怎麼表達都不切合。 六、 這篇文章,算是一個總結,我在這裡受了不少的照顧,卻無以回報。只好將過去五年 來的體悟打下來,希望能起到一些安慰性的作用。 我的內心充斥著的感覺,是感謝,感謝有這個地方,感謝所有發生過的一切。 過去的每一個點,如同繁星般閃爍,而那暫時地構組成了我。 感謝所有的一切。 謝謝,謝謝,謝謝。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210.240.137.20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NewAge/M.1460044620.A.015.html
MadCaro: 寫的真好,推!!! 04/08 00:33
RLH: 5年有這麼長足的進益 admire you 04/08 03:20
steffi2: 這篇很有共鳴 找個時間來細看 04/08 10:00
yvonne3712: 很棒的分享,受益良多,感謝~ 04/08 10:51
aaa123aaa: 感謝 祝福您 04/08 11:28
ypurple: 未看完先推,寫得真棒 04/08 11:29
ypurple: (大致上)瀏覽完再推一次,只是靈魂的層次還跟不上 04/08 11:57
te912: 看完了。感謝分享。 04/08 13:39
ya0380: 大推啊!! 04/08 14:16
MJ1204: good~ 04/08 17:32
lamda: 推! 04/08 20:14
Cellia: 推! 謝謝你的分享~ 04/08 23:50
xji6: 推~~謝謝~~:) 04/09 00:54
ainadark: 謝謝你的分享,感覺多懂了一點點 04/09 15:26
bonheurs: 推!!! 04/09 21:26
nefer: 推~ 受益良多 點了許多我一直想不通的事情 04/10 10:48
Quaid: 為什麼妳要一直說我做什麼都不對?為什麼?..我媽就是這樣 04/10 12:05
Quaid: 對我...我一輩子都在逃避她..但是我受的影響太深了 04/10 12:06
anniecht: 謝謝你的分享! 很受用!! 04/10 12:32
greensara5: 推!感謝你的分享~ 04/10 14:53
krystal21: 謝謝你的分享!!看了很有共鳴 04/11 02:03
dkenvy: 先推再看 04/11 06:53
misstoy: push!!!!! 04/12 21:12
maplemonster: 謝謝分享,很多都說進心坎裡! 04/12 21:29
wikiwhisky: 謝謝,很有感覺 04/20 08:07
tomoya10810: 謝謝分享 04/21 16:53
stca: 推,謝謝分享 04/30 09:48
Lambdadelta: 感謝熱心分享!! 04/30 16:17
coat: 推,有同感。 07/21 16: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