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blowchina: 推 09/20 11:00
推 rltc: 認真推 09/20 20:38
推 rattrapante: this is 武德 09/21 00:58
推 slugprince: 推 09/25 09:07
網誌圖文版：https://cimonnomis.blogspot.com/2022/09/blog-post_18.html
--
《師父》中的武俠味[前篇]
本篇與遊戲本身比較沒有關係。
作為一種類型(文學、電影、遊戲)的武俠，不可或缺的是甚麼？若說是快意恩仇，《
基度山恩仇記》之類的作品西方並不缺乏；要說是懲兇除惡、濟弱扶傾，那麼羅賓漢類型
的故事更可說是舉世皆有汗牛充棟。武俠自有其獨有、固有，而其他文化中少見甚至缺席
的、超越性的精神，曰：「逍遙」。
要更好地明白「逍遙」帶有的超越性，不妨與「自由」(Liberty)比一比。Liberty一
詞的中譯沒有很好地表達自由的侷限性；其最原始的涵義是個體不為外在拘牽，但自己(
理性的那一面)得管得住自己，換言之，其另一面向是自律。所以19世紀早期的傳教士將
其譯為「自主之理」，而對西學專研頗深的嚴復則將其譯為「自繇 」，自個兒得準備一
條繩拴住、牽引自己。作為政治學上的專名，Liberty自始與政治相關；在政治上追求「
自由」，意味著透過政治安排(法律)來達成，這是基於選擇的自由──個體做出抉擇(是
否決定某法案通過)後，剩下是執行的問題；經過所有人同意的程序後沒有個體能拒絕「
自由」。這種自由彷彿屋主依己意設計寢客院落門窗出入，設計時經過種種合理考量以符
合自身需求，以避免日後動線、採光、隱私設計不良造成種種不便，不得不更動。
「逍遙」則體現在「飛簷走壁」上。不僅僅是武俠當中常有的演出，飛簷走壁也意謂
著成為桎梏的規則不需要更改，一番修行、累積功夫後，壁壘反而成為俠客高人們來來去
去的門道路徑。換言之，不是只有做出決定、訂下規則的自由，超脫規則、一番轉換使不
自由的規則反為己用、達成另一種自由，也是自由。「逍遙」首先讓人聯想到的或許是《
莊子》內篇的〈逍遙遊〉，不過在孔子「君子不器」、「毋意、毋必、毋固、毋我」等零
散語錄中，已經可以見到「逍遙」的苗頭──逍遙首先是打破成見、固有的常識，擺脫思
想上的、以及進一步實踐上的禁錮。在〈逍遙遊〉的寓言中，莊子同惠子講了「洴澼絖」
的故事，說祖傳這種秘方的宋人只能世代洗衣服讓手不龜裂，看到另一種可能性的商人卻
重金買下秘方，售與正編練水師的吳王，使吳人在冬季的水戰中大敗越人。「能不龜手一
也，或以封，或不免於洴澼絖，則所用之異也」，莊子以此取笑惠子，笑他面對「大瓠」
時沒有靈活運用的柔軟思考，只能笨拙地將其破壞。
擺脫常識、成見、進一步探索可能性的「逍遙」，不僅在養生一脈的道家，在兵家也
有類同的發揮。兵家講究勝敵的策略；贏過對手，仰賴的不是(凡人直觀上所想的)兵戈相
向消滅敵人，而是盡可能地增加策略的靈活性、戰略上的選擇，一方面因為己方可能性的
大增使對手無所措手手足無措，另一方面減少對手的可能性，使其一步步落入預判中，從
而陷入被動。這種策略彷彿奕棋：程序上雖然是落子、食子，但真正決定勝負的關鍵不是
誰食子更多，而是在落子的同時一面增加己方下次落子的選擇，一面減少對家接著可落子
的選擇；對家將因此變得可預測，而己方越來越難以預測。在《孫子兵法》當中，以「形
勢」、「奇正」等概念來闡述戰局；同樣是以棋局來比喻，「形」是目前棋盤上已落子的
種類與位置，「勢」則是已落群子可能發揮至其後無數著的後著；「正」意味著各路後著
當中最有利、最常見因而也是資深棋手慣用的路數，「奇」則是「餘」，是挑剩下的、少
見的，但與其說是無用，不如說是其可能性尚未被發掘。高明的棋手以正相合，以期將對
手拘於套路之中；但自身則必須如後世兵家所言「握奇」，應該盡量探索、把握那些還不
為人知的可能，「以正合，以奇勝」。「形勢」的概念運用於棋局可如此說明，不過關於
實際的戰爭，孫子〈形〉篇說得更細緻：
「地生度，度生量，量生數，數生稱，稱生勝。故勝兵若以鎰稱銖，敗兵若以銖稱鎰
。」
在實際用兵時以「地」(地理形勢與天候)為形，那麼會產生以「度」為名的勢(可能
的行軍路線與用兵季節)；「度」勢漸次判明、逐漸固定為形，接著又產生「量」勢(可能
的用兵規模、兵種、行軍日數)；「量」勢成形，又可推算出「數」(因規模、季節、兵種
的不同而產生的戰術、戰法、後勤補給、情報傳遞、兵種協調方式等可能性)。以此類推
，在從形到勢的轉換裡兵法家每一步都能增加可能性，從而得出戰場上最終面對敵人時可
能碰到的各種「數」的組合；單是衡量(「稱」)彼我可能性的多寡，便可大致明白勝負─
─獲勝者的路數之多，彷彿「以鎰稱銖」(二十兩為鎰，二十四銖為兩 ；勝利是基於480
倍於對手的可能性上)。
這既回應了首篇〈計〉篇的主題：「多算勝，少算不勝」，也說明了〈謀攻〉篇「上
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分別是在甚麼層面上進行的──「謀」對應的
是「地生度」的階段，「交」則是「度生量」(這裡的「交」是〈軍爭〉篇中「交合而舍
」的交的意思，指的是會戰，伐交意味著選擇會戰地點、會戰與否；坊間對此多有誤解)
，「兵」(會戰已定，實際交兵)對應「量生數」。在前面的每一個階段中都有機會為己方
製造更多機會、同時盡可能減少敵方的可能，逐步增加選項表現勝勢、從而勸退對手、最
終取勝；若否，拖延到伐兵、攻城的階段，表示前面的機會全部都錯過了，最終陷入極端
被動，只能被迫選擇剩下來消耗最大、勝算最少的選項，到此階段其實已與戰敗無異。
在可能性相對固定、剛剛萌發的階段就「握奇」，以至於一步步把對手逼入頹勢，也
就意味著理想上完全有可能做到〈謀攻〉篇主張的「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不戰而屈
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全國為上，破國次之」。在這裡，兵家再一次會通道家；最好
的用「兵」，就是實際上不用。先秦的兵指的是兵器，刀槍劍戟諸如此類，作戰的工具。
在《莊子》〈養生主〉的篇章中、庖丁解牛的故事裡，庖丁不但刀解牛體如神，最神的還
屬所用解牛刀批亢搗虛、「批大郤，導大窾，因其固然」，以至於解牛刀本身用之如未用
，「刀十九年矣，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新發於硎」，彷彿剛磨過一般。所謂的「道」
家，正因為把握住了開剖牛體各方面的可能性，因而開刀解牛，只如遊走在「道」上一般
全無罣礙，「以无厚入有間，恢恢乎其於遊刃必有餘地」；也難怪庖丁總結自己「所好者
道也，進乎技矣」 。工具如是，人的身軀肢體作為實現意志的工具，又何嘗不是？見識
過庖丁解牛的文惠君於是讚嘆「吾聞庖丁之言，得養生焉」。
換言之，道家的養生，並不是死板地追求長生不老；不「老」指的既可以是生物體的
年齡，更可以指可能性的保持與開放，如同武俠作品中的套話，要避免招數「使得老了」
，其勢已盡、再無發揮餘地。不老，意味著追求的是「活」，或者「生動」，這來自於可
能性(看似無限)的開展，而探索開展的可能就是活力的表現。如此表現，回到孔子所用的
術語，就是「興」；「興」是誦《詩》的效果之一，但誦詩的效果具體而言是甚麼？
孔子對子貢說「賜也，始可與言詩已矣！告諸往而知來者」，換言之，只需要起個頭
，可能性就順勢流淌而出。相對來說，如果作不到啟發，「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
」，孔子不會強求繼續，其勢將盡之故，再下去只會「老」而「死」；保持混沌，反而有
生機──莊子有個比喻：「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強行鑿通官能，以為是開竅，其
實是速其死。正如同孫子所謂上兵伐謀，在可能性生發處的最上游保持各種可能於未然，
能夠帶來最大的靈活度；與其進一步發展下去、將勢化為形、將可能性逐步削減，不如保
持在混沌的狀態，「形人而我無形」。孔子也說「吾道一以貫之」，由於中文沒有單複數
，可能讓人誤以為孔子之道，一而已。其實這句話更殊勝的理解是：既然存在「無數」的
道，通貫的最佳方法就是尋找路線的交點，如此通貫所有道路的同時保留住路徑的選擇權
、發展的彈性。這就好比孫子〈九地〉篇中的「四達者」的衢地，必須「固其結」；因其
位於交通樞紐、四通八達，佔據此處可威脅的目標最多、可採取的方向最靈活，因而也是
兩軍必爭之處，也就是會戰之所(「衢地合交」)。
給定的現況可以有無數可能性，因其意想不到，所以探尋這種可能性、使現況不為束
縛、反為所用，因此並非直接打破或造成現況的自由(Liberty)，這是逍遙的一面。另一
方面，逍遙也不同於自由(Freedom)；正如同振翅高飛的鵬鳥會被燕雀嘲笑一樣，隨心所
欲的自由並不需要探索可能性，因而也失去超越其自身侷限的可能性；與之相反，逍遙雖
然優勝於這般自由，但遊於道中需要長期的探索、受制於時機與條件，如同大鵬鳥「摶扶
搖而上者九萬里」，是需要等待、醞釀的漫長過程。庖丁從「所見无非牛者」到「未嘗見
全牛也」的境界，花了三年。逍遙雖然殊勝，並非一蹴可幾。而在同樣也明白保持彈性、
開放可能的對手面前，雙方競爭的是誰有更多可能性、因而造就更大優勢，所以要嘛保持
初始混沌的狀態，要嘛找尋一以貫之的可能、取得更多的彈性──但因為這種「一」的普
遍與正規使其成為兵家的「正」，還必須回到另闢蹊徑的原理尋找「奇」；因而「奇正相
生，如循環之無端，孰能窮之哉？」保持靈活，從而立於不殆之地，也正是養生之道。
--
http://cimonnomis.blogspot.tw/
https://www.facebook.com/Cimon543/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50.116.197.79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PlayStation/M.1663605723.A.54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