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得] 曹魏兵制與戰略粗略概況

[blackillidan (太極前殿)]

　　這篇文章其實不值一題，內容只是幾年前看諸多學者論文後的一點綜合心得。因為
這些年來忙於它事，故始終沒有進一步擴大這些想法的縱深。但最近看到一些文章認為
要奪取曹魏某些邊防據點並不難，因此認為有必要談一些很容易被忽略掉的制度的力量。

1世兵制的淵源

　　曹魏是魏晉南北朝世兵制的淵源，這已經有太多講兵制的文章提過了。曹操的租調
制、霸府＋篡位模式也是後來諸多制度的淵源。就算真的只把三國時代當作王朝史中間
的閏位來看，此時的制度也仍對後世有所影響。

　　而世兵制既要世襲徵兵，自然要對兵的家屬有所掌握。

2家屬受到保護＝在後方當人質

　　這裡要配合曹操的霸府政治以及〈李典傳〉來看。曹操繼承袁紹以鄴城為基地，並
將許多人口遷移至此。〈李典傳〉中李典主動奉送宗族部曲至鄴深獲曹操讚許，就是例
證。

　　因此曹魏的兵在前線打仗時，家屬都在後方受到妥善照顧與保護。用好聽的說法，
這可以讓他們無後顧之憂的作戰。難聽的說法，就是家屬留在後方當人質。所以我們不
該受到演義或戲劇誤導，以為司馬懿會帶著兩個兒子打諸葛亮。翻閱《晉書》〈景帝紀〉
與〈文帝紀〉就知道，此時司馬師、昭在後方當官或賦閒，這是殊榮＋人質。

　　這種狀況並非曹魏獨有。大家想想呂蒙奪取江陵後可以用善待關羽士兵家屬的手段
使關羽軍瓦解、關羽死在荊州，一子關興卻在益州，不也有些相似嗎？而吳國可以參考
〈孫皓傳〉中裴注引〈搜神記〉的內容：

　　　吳以草創之國，信不堅固，邊屯守將，皆質其妻子，名曰保質。

因此當初韓綜叛吳降魏時，能帶著妻子部曲投魏，看來這是經過仔細規劃。也或許因為
韓當身為元老，有些特權？甚至可能此前孫權尚未有嚴密的防叛措施吧？
　　
3「魏家科法，卿所練也」

　　這是郝昭拒絕諸葛亮勸降使者＋同鄉人的名言。郝昭守陳倉，加上張特守合肥新城
的事蹟，正好說明曹魏的嚴刑峻法：

　　　被攻過百日而救不至者，雖降，家不坐也。

被圍攻超過百日且無援軍之下投降，家屬不受緣坐（注意緣坐與連坐不同）。因此將軍、
士兵若還顧慮家人，是不會不戰而降的。今天許多認為可以用奇襲嚇跑曹軍的說法，往
往都忽略這條嚴刑峻法的制約力。

　　那麼，援軍會是誰呢？
　
4禁衛軍、都督軍、州郡兵

　　這也是學術界討論許久的老題目，在板上搜索　都督　就能找到一堆相關討論。曹
魏首都有禁衛軍（中軍）、地方重鎮有都督軍（外軍）、各州有州郡兵。郝昭被圍時，
曹真自長安率都督軍前往救援；諸葛亮、孫權並力北伐時，魏明帝甚至親率中軍救援。
即便之後司馬氏逐步篡位，也會由司馬孚率領中軍救援邊防，這代表雖然政權轉換，有
些體制是有所傳承的。

5「東置合肥、南守襄陽、西固祁山」

　　這是魏明帝在234年面對蜀吳北伐時，說出曹魏國防指導方針的話。其實整個曹魏
國防的大方針就是「東置合肥、南守襄陽、西固祁山」，「但堅壁據守以據其鋒」，「
賊來輒破於三城之下」。如此而已。而這整個戰略的基礎就是世兵制＋嚴刑峻法。曹魏
先讓士兵與將領畏懼家屬受害而堅定守城，再以後方有更精銳的都督軍或禁衛軍將前來
救援以為希望。那這樣的配套措施有沒有用呢?

    我認為是有用的。郝昭以千餘人對抗「有眾數萬」的諸葛亮廿餘天；張特以三千人
(號稱四千人)阻擋號稱率廿萬人北伐的諸葛恪。這些不只是戰史上以少勝多的例子，也
是曹魏嚴刑峻法+國防思想的例證。


　　想說的其實就是上面這些，最後是一些個人的心路歷程。當我初次讀完《三國演義》
時，認為少數一兩位勇將、人才可以扭轉一切。接觸到經濟史與科技史後，會注意生產
力與技術的影響。當兵與工作後感受到不同的組織、法規與管理方式對現實競爭的影響，
又會關注制度、法令對組織力、動員力的影響。在這麼多現實條件的制約下，當事人的
選擇是有限的，甚至個人主觀感情可能很少有發揮的餘地。若大家都考慮到這些因素，
或許許多爭吵都可以避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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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征討之策，豈東智而西愚？輔佐之心，何前忠而後亂？

               故晉明掩面，恥欺偽以成功；石勒肆言，笑姦回以定業。

               雖自隱過當年，而終見嗤後代。
                                                   －唐‧李世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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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Hartmann: 大推
推 Houei: 步闡降晉時 派姪子步璿到洛陽 也算當人質的例子？
  是
推 hugo7935: 難怪會說鍾會沒有家室了
推 JustSad: 推
推 bbbjjj: 推
※ 編輯: blackillidan (58.114.226.50), 11/12/2017 07:41:14
推 a7v333: 推
推 a7v333: 推
推 godivan: 提問,為何第一次北伐的時候天水安定等三郡就立馬投降?

    我目前想到兩個可能：
1州郡兵與中外軍不同。州郡兵的資料比禁衛軍、都督軍少，不易判斷實況。但曹魏的
禁衛軍(中軍)、都督軍(外軍)皆帶有中央性質(或許後來都督軍在晉代有在地化傾向。但
曹魏時的都督軍，應視為漢末魏初曹操父子將勢力擴張至此的象徵)。州郡兵屬於地方性
質。故理論上待遇甚至經費來源應該都不同於中央性質的禁衛軍、都督軍。


2曹魏很晚才統治到隴西，還來不及實施這樣的質任。
    210年代曹操才攻進關中，驅逐馬超等人的勢力。220年代曹丕還讓曹真率軍掃蕩
隴西一帶。而228年就是孔明北伐了。故即使州郡兵真有質任制(我個人懷疑可能性。
畢竟中央與地方性質不同，何況還要考量中央財政)，可能曹魏在當時也還來不及在隴西
實施這樣的制度。

    而若當時曹魏還來不及在隴西實施質任，不也正好解釋為何三郡會馬上投降蜀漢了嗎?
其他板友提醒了《魏略‧游楚傳》的事蹟，正好說明堅守待援以及叛者受到重懲的嚴刑峻
法。
推 age317: 推學長
推 Hartmann: 天水等地降的應該是地方豪族，而不是官員，就像馬遵逃跑
→ Hartmann: ，但沒有紀錄說他投降
推 andy82116: 推
※ 編輯: blackillidan (182.235.197.44), 11/12/2017 21:30:08
推 hgt: 第三點用來反駁魏延奇襲是滿有道理的
→ hgt: 另外有個問題是 "霸府"這名詞是從曹操開始的嗎???
推 AStigma: 好文推
→ Houei: 推原Po對州郡兵的解釋,同理應可用在254年姜維"既出隴西","
→ Houei: 狄道長李簡密書請降"一事?
推 liunwaiqoo: 推
推 Leooson: 推 那將官逃跑而不是投降也會被連坐嗎?
→ Houei: 比較有意思的是申躭申儀兄弟:司馬懿火速攻破上庸,然而"吳、
→ Houei: 漢各遣偏將向西城安橋、木闌塞以救(孟)達，懿分諸將以距之"
→ Houei: (《通鑑》),儘管另一個版本是"(申)儀絕蜀道,使救不到(孟達)
→ Houei: " 子弟及宗族詣成都"(《魏略》) ...那能否類推先前已有黃權
→ Houei: 妻子被寬恕的例子,所以雖然申家當初"遣子弟及宗族詣成都"(
→ Houei: 《華陽國志》) ,卻仍敢賭劉禪的肚量咧?
→ Houei: 上面 " 子弟及宗族詣成都"(《魏略》) ...多貼一次抱歉
→ Houei: 還有上面"既出" 更正為"復出" 另外271年《晉書．列傳第27》
→ Houei: ："「若賊圍城未百日而降者，家屬誅；若過百日救兵不至，吾
→ Houei: (指晉將霍弋)受其罪。」(晉將楊)稷等守未百日，糧盡，乞降
→ Houei: ，(吳將陶)璜不許，給其糧使守"..為的是"須其日滿，然後受
→ Houei: 降，使彼(楊稷等人)得無罪" 晉朝剛統治蜀地故未實施此質任?
推 boman: 質任制應只在中軍及外軍軍將，地方太守、縣長不在範圍吧。
→ boman: 申家委質和反叛都在黃權降魏前，子午谷有夏侯楙在，姓夏侯
→ boman: 的是不用擔心要會被治罪的。
→ Houei: 《通鑑》還有"(張)悌等濟江，圍(王)渾部將城陽都尉張喬於楊
→ Houei: 荷。喬眾才七千，閉柵請降"..過程不到1個月就直接投降 且張
→ Houei: 悌原本有機會一鍋宰了他們 因後人之明來看基本排除詐降可能
→ Houei: 要嘛暴民所言為真 要嘛晉時已沒像魏時那般嚴苛？
推 Houei: 當然還有種可能 就是這些晉將家屬恰好都不在晉能控制的範圍
→ Houei: 或可印證267年完成的〈泰始律〉裡 "減梟 斬 族誅 從坐之條"
→ Houei: 高柔建議下 "士亡法"由曹操時的株連 曹叡時已放寬-沒為奴婢
→ boman: 城陽都尉就官職屬於接近郡守的都尉管轄區首長，即是地方官
→ boman: ，不在質任範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