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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命:承命之器 視覺小說完整版 ═══════════════════════════════════════ 【第一章:客棧傳說】 場景:福來客棧·黃昏 夕陽斜照進「福來客棧」的大堂,將一切都染成昏黃的顏色。 程仁坐在角落的木桌旁,面前擺著一碟已經涼透的菜餚,但他一口都沒動。他只是呆呆地看著窗外,眼神空洞,像是失了魂。 這已經是他在這家客棧住的第七天了。 店小二王三擦著桌子,眼角餘光一直瞟著這位奇怪的客人。終於,他忍不住了,端著茶壺走了過去。 「程客官,」王三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說,「您這氣色...越來越差了。是不是...撞邪了?」 程仁苦笑,搖了搖頭:「不是邪。是命。」 「命?」王三眼睛一亮,立刻放下茶壺,一屁股坐到對面,「您這話倒提醒我了!」 程仁抬起頭,疲憊地看著他。 王三湊得更近,壓得更低聲:「城西有個老匠人,姓李,專門做一種特殊的紙——聽說能改人的命!」 程仁原本興致缺缺的眼神突然亮了一下:「改命?」 「對啊!」王三興奮起來,「我們這一帶都在傳,只要在那種紙上寫下新名字,舊命就能換掉!」 程仁坐直了身子:「世上真有這種事?」 「怎麼會假?」王三神秘兮兮地說,「三個月前,南門外那個趙員外的兒子,命裡犯太歲,找李匠人做了張紙,改了名,兩個月後就高中進士!還有城東藥鋪的王掌櫃,原本病入膏肓,醫生都說活不過中秋,結果用了命紙,三天就能下床走路了!」 程仁的心跳開始加速。他想起自己這些年的遭遇——三次科舉,每次都差三名落榜;父親病逝,留下一屁股債;未婚妻家退婚,顏面盡失。算命先生說他命犯白虎,今年過不了冬至... 「那李匠人在哪?」程仁急切地問。 王三嘿嘿一笑,伸出手,拇指和食指輕輕搓了搓。 程仁會意,立刻掏出錢袋,取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 王三眼疾手快地收起銀子,滿意地點點頭:「城西,過三個坊口,有條死巷子,巷底就是。門上掛著塊舊牌匾,寫著『李氏硾紙』。」 「多謝!」程仁站起身就要走。 「哎哎哎,慢著!」王三拉住他,臉色變得凝重,「我得提醒您,那老頭脾氣古怪得很,時好時壞,難捉摸得很。有人說他能一眼看穿你幾代祖宗的命格,有人說他根本不是人,是從墳場裡爬出來的...」 「還有,」王三壓得更低聲,「去過的人,有的回來了,變得很好;有的...就再也沒回來過。所以您要小心,見了他,別多話,也別害怕,更別惹他生氣。」 程仁咽了口唾沫,但還是點點頭:「我知道了。」 王三又湊近耳邊:「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千萬別問他是怎麼學會這門手藝的。上次有個秀才問了,當場就被趕出來,再也不給他做了。」 ═══════════════════════════════════════ 【第二章:死巷初遇】 場景:城西死巷·午後 第二天午後,程仁按照王三的指引,來到城西那條巷子。 這條巷子窄得可怕,只能容一人通過。兩側的牆壁爬滿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地上積著常年不散的黑水,空氣中瀰漫著腐木、潮濕和某種說不清的腥臭氣味。 陽光照不進這裡。即使是正午,巷子裡也昏暗如黃昏。 程仁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腳下的水就發出令人不安的「咕嘰咕嘰」聲。他的手心已經濕透了,不知道是汗還是從牆上滴下來的水珠。 他本來就膽小,此刻更是後悔為什麼要來這種鬼地方。但想到自己的處境,想到算命先生那句「活不過今年冬至」,他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往前。 巷底,一扇斑駁的木門半掩著。 門楣上掛著一塊褪色的牌匾,上面用古拙的字體寫著:「李氏硾紙」。 程仁深吸一口氣,抬手想敲門—— 「吱呀——」 門自己開了。 程仁嚇得後退一步,差點跌進身後的水窪。他站在門口,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鼓起勇氣,探頭往裡看。 院子不大,但擺滿了各種奇怪的器物: 三口大缸,裡面泡著顏色詭異的液體——一口是乳白色,一口是青綠色,還有一口是深紅色,像凝固的血。 幾個石臼,旁邊堆著粗糙的木杵,上面還沾著白色的纖維。 牆角堆著一捆捆草料,散發著刺鼻的腐臭味。 還有一些程仁叫不出名字的工具——骨刀、竹簾、木板,全都舊得發黑,像是用了幾百年。 最詭異的是,整個院子裡沒有一個人。 「找我?」 一個聲音突然從背後響起,低沉、暴躁,像是積壓了很久的怒火隨時會爆發。 程仁嚇得魂飛魄散,猛地轉身。 一個佝僂的老人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後,就那麼靜靜地盯著他。 老人穿著灰色的長袍,滿是補丁。頭髮稀疏,臉色蒼白得不像活人,像是長年不見陽光。但最令人不安的是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深不見底,盯著你看的時候,彷彿能看穿你的五臟六腑,看穿你的前世今生。 「你...你...你是李匠人?」程仁結結巴巴,聲音都在發顫。 「是又如何?」老人——李懷素——冷冷地說,「又一個想改命的?」 「在...在下程仁...」 「閉嘴!」李懷素不耐煩地揮手打斷他,突然開始圍著他轉圈,像是在打量一件貨物。 他一邊轉,一邊嘴裡念念有詞:「庚寅年,辛卯月,壬辰日,癸巳時...嗯...命宮在午,身宮在申...」 程仁愣住了,不敢出聲。 李懷素轉了一圈,停下來,冷笑:「你生於宋神宗元豐三年二月十五,子時三刻。對不對?」 程仁臉色煞白:「您...您怎麼知道...」 「我還知道,」李懷素繼續說,像是在讀一本攤開的書,「你父親程濟,舉人出身,在你十八歲那年病逝。母親在你三歲時因產後風去世。你有個弟弟,叫程義,今年二十一,在外經商。」 程仁的腿開始發軟。 「你三次參加科舉,」李懷素的聲音像刀子一樣,「第一次差四名,第二次差三名,第三次還是差三名。不是你學問不夠,是你命格帶煞——文曲星被白虎咬住,讀得越多,反而越背運。」 「還有,」李懷素突然湊近,那張蒼白的臉幾乎貼上程仁,「你有個未過門的未婚妻,姓林,名喚林婉兒。但三個月前,林家退婚了。原因是他們請算命先生看過,說你命硬,克妻。」 程仁雙腿一軟,直接跪了下來:「李...李匠人...您真是神人!求您...求您救我!」 他本來對這些「改命」的說法半信半疑,但此刻,他是真的信了。 李懷素冷哼一聲,轉身走向院子深處:「神人?我只是看得比你們多一點罷了。」 「什麼意思?」程仁爬起來,小心翼翼地跟上。 李懷素停下,指了指程仁的額頭:「你們凡人,只能看到眼前的世界。但我能看到你們頭頂上飄著的字——那些字,就是你們的命。」 程仁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額頭,什麼都沒摸到。 「別摸了,你看不見的。」李懷素繼續往前走,「你頭頂上有兩個字——『程仁』。這兩個字,就是你命格的投影。」 他走到那三口大缸旁,指著它們:「你的命格,我已經看過了——五行缺木,命犯白虎,又逢三十三歲本命年。按正常情況...」他頓了頓,「你活不過今年冬至。」 程仁渾身發抖:「那...那我還有救嗎?」 李懷素沉默了很久,最後說:「有。但你得付出代價。」 「什麼代價?我願意!」程仁急切地說,「我有錢!」 他趕緊掏出錢袋,把所有的銀子都倒在地上——大概有三十兩。 「啪!」 李懷素一腳把銀子踢飛,暴躁地說:「錢?你當我是什麼人?我要是貪財,早就富得流油了!」 程仁嚇得不敢動。 李懷素深吸一口氣,平靜下來,但那種平靜反而更加可怕:「我要的不是錢。我要的是你的決心——你真的願意拿命來換嗎?」 「我願意!」程仁脫口而出。 「呵。」李懷素冷笑,「嘴上說願意容易。但你做得到嗎?」 他走到屋簷下,拿起三個布袋,扔給程仁:「今晚,你去三個地方,採集三樣材料。一樣都不能少。做到了,我就幫你。做不到...」他眼神一冷,「你就帶著你那條爛命,滾回去等死吧。」 ═══════════════════════════════════════ 【第三章:午夜任務】 場景:亂葬崗·深夜子時 那天晚上,程仁提著一盞燈籠,手裡握著李懷素給的骨刀,渾身顫抖地站在亂葬崗的入口。 月亮像一隻蒼白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這片死者的領地。 李懷素給他的第一個任務是:去無名墳上採集長青草,必須連根拔起,但不能碰到墓土。 程仁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腳下的枯草就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無數隻看不見的手在地下爬動。 四周都是歪斜的墓碑和荒草。有些墓碑已經斷裂,倒在地上;有些上面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認出幾個字。 風吹過,發出像哭泣一樣的聲音。 程仁走一步停三步,幾次想掉頭就跑。但每次想到李懷素那句「活不過今年冬至」,他就只能硬著頭皮繼續。 終於,他找到了一座沒有墓碑的小土包。 土包很矮,只比地面高出一尺左右,顯然是個窮人的墳墓。上面長著幾叢青翠的草,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綠光。 程仁蹲下身,伸手去拔—— 手剛碰到草莖,他就感覺到一股冰冷的氣息從草根傳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警告他:別碰我。 他咬了咬牙,用力一拔—— 「呲啦——」 草根從土裡扯出來的瞬間,一聲像嬰兒啼哭的尖叫刺穿夜空! 程仁嚇得魂飛魄散,手裡的草還在抽搐,根部滲出淡綠色的液體,在月光下像螢光一樣發亮。 他趕緊把草塞進布袋,連滾帶爬地逃出亂葬崗。 ─────────────────────────── 場景:破廟枯井·深夜丑時 第二站更可怕。 破廟已經坍塌,只剩幾根斷柱和一口被木板蓋住的枯井。 李懷素的第二個任務是:下到井底,取屍芝——那是長在死人衣物上的苔蘚,吸食屍氣三年以上才會成形。 程仁掀開木板,一股惡臭撲面而來,差點讓他當場嘔吐。 他點亮火把,綁在繩子上慢慢降入井中。 井壁濕滑,長滿了黑色的黴菌。越往下,溫度越低,空氣也越稀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吸走所有的氧氣。 大約下降了五丈,他終於看見井底。 那裡躺著一具屍體。 屍體已經腐爛得只剩白骨,但身上的衣物還殘留著一些布料。而在那些布料上,長滿了一層毛茸茸的、泛著幽藍色光芒的東西。 屍芝。 程仁咬緊牙關,用骨刀小心翼翼地刮下一小塊。 當刀刃觸碰到屍芝的瞬間,他聽見一聲低沉的呻吟——不是從井底傳來的,而是從他腦海深處響起的。 「別...碰...我們...」 那聲音越來越清晰,像是無數人在同時說話:「別...帶走...我們最後的...依靠...」 程仁手一抖,差點掉下刀去。 他不敢再停留,抓起那團屍芝就往上爬。等他爬出井口時,已經全身濕透,不知道是汗還是井水,還是恐懼的冷汗。 ─────────────────────────── 場景:桑樹林·深夜寅時 第三站在城北的桑樹林。 李懷素的任務是:找一棵向陽三十年的老桑樹,用骨刀剝下它的皮。但必須在剝皮的時候,對著樹幹說:「借你三寸皮,還你一世命。」 程仁來到桑樹林時,天已經快亮了。 他按照李懷素的描述,找到了一棵樹幹粗壯、樹冠茂密的老桑樹。樹皮粗糙,佈滿裂紋,像是老人的皮膚。 程仁舉起骨刀,深吸一口氣:「借你三寸皮,還你一世命。」 刀刃切入樹皮的瞬間—— 「咔嚓——」 整棵樹都顫抖起來,樹葉嘩啦嘩啦地響,像是在哭泣。 刀刃與樹皮摩擦發出的聲音,不像是在剝木頭,更像是在剝一個活人的皮膚——那種黏膩、撕裂、帶著血腥味的聲音。 程仁的手開始顫抖,但他不敢停下。當他終於剝下一塊巴掌大的樹皮時,樹幹上滲出了白色的漿液,濃稠得像血,還帶著一股微弱的腥味。 他把樹皮塞進布袋,轉身就跑。 身後,那棵老桑樹的枝條在無風的清晨裡,劇烈地搖擺著,像是在咒罵他。 ═══════════════════════════════════════ 【第四章:匠人說法】 場景:硾紙坊·清晨卯時 當程仁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硾紙坊時,天已經大亮。 他整晚沒合眼,臉色蒼白如紙,雙腿發軟,幾乎站不穩。但他還是緊緊抓著那三個布袋,像是抓著救命稻草。 李懷素站在院子裡,背對著他,正在舂搗石臼裡的什麼東西。 「回...回來了...」程仁聲音沙啞。 李懷素頭也不回:「把東西放下。」 程仁把三個布袋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李懷素這才轉過身,打開布袋,一樣一樣仔細檢查。 他拿起那叢長青草,放在鼻子下聞了聞,點點頭。 又拿起那團屍芝,用手指輕輕捏了捏,滿意地笑了。 最後是桑樹皮,他對著光看了看,然後放進嘴裡嚼了一小塊,吐出來,說:「三十二年。還算準。」 他抬頭看程仁,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讚許:「不錯。你沒有退縮。」 程仁鬆了一口氣,差點癱倒在地上。 「但你知道為什麼要採集這三樣東西嗎?」李懷素突然問。 程仁搖搖頭。 「聽好了,」李懷素走到院子中央,用手指在地上畫了一個圓,「做紙,不是做死物。而是做一個『容器』,一個能承載命格的容器。」 他指著圓:「天道無形,運行不息。但人要改變命運,就必須把無形的『命』,記錄在有形的『紙』上。這就是硾紙的真諦——把命格從星盤上拓印下來,然後重新編排。」 程仁聽得入迷。 李懷素在圓裡畫了幾條線:「你的命格,就像這張網。每一條線,都是你名字裡的一個字。『程』是你的根,『仁』是你的枝。但你這個『仁』字,五行屬木,而你命裡缺木,所以反而成了枷鎖。」 「那我該怎麼辦?」程仁急切地問。 「換一個字。」李懷素說得很平靜,「換一個你的命格能承載的字。」 「可是...」程仁猶豫,「名字能隨便換嗎?我父親給我取名『仁』,是因為他希望我能成為仁義之人...」 「呵,」李懷素冷笑,「你父親的希望,和你的命,哪個重要?」 程仁沉默了。 李懷素繼續說:「而這三樣材料,各有各的用途。」 他拿起長青草:「無名墳上的草,不帶前世糾纏,象徵純淨的起點,能洗去你過去的業力。」 他拿起屍芝:「屍芝吸食死氣,連接陰陽兩界,能讓紙張承載生與死的能量。」 他拿起桑樹皮:「老桑樹吸收三十年陽光雨露,積累了巨大的生命能量。這三樣東西結合,就是『陰』、『陽』、『中』三才俱全,才能做出真正的命紙。」 程仁聽得目瞪口呆:「李匠人...您...您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李懷素的臉色突然一沉:「這個問題,你不該問。」 程仁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趕緊低頭:「對不起...」 李懷素沉默了很久,最後說:「算了。反正你也要用命紙了,告訴你也無妨。」 他轉身,背對著程仁:「這門手藝,是我祖上傳下來的。我李家世代做紙,但從我曾祖父那一代開始,我們就不只是做普通的紙,而是做『命紙』。」 「我曾祖父原本也是個讀書人,但科舉失敗後,機緣巧合之下,得到了一本古書——《造化紙經》。書裡記載了一種失傳的造紙術,能把人的命格記錄在紙上。」 「從那之後,我們李家就世代守著這個秘密。但這門手藝,是有代價的。」 「什麼代價?」程仁忍不住問。 李懷素轉過身,眼神冰冷:「做命紙的人,自己的命會越來越薄。因為每做一張紙,就要分出一部分自己的生命能量。我曾祖父活到四十五歲就死了,我祖父活到四十二歲,我父親活到四十歲...」 他頓了頓:「而我,今年三十八歲了。」 程仁倒吸一口涼氣。 「所以,」李懷素冷冷地說,「你用的每一張命紙,都是用別人的命換來的。記住這一點。」 程仁沉默了。他突然覺得手裡的布袋變得無比沉重。 ═══════════════════════════════════════ 【第五章:住宿與等待】 場景:硾紙坊側室·白天辰時 李懷素讓程仁在硾紙坊的側室住下。 「做紙需要時間,」他說,「至少要三天三夜。這三天,你就住在這裡,哪裡都不准去。」 側室很簡陋,只有一張木床、一張桌子和一個蒲團。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天道酬勤,人道酬誠」。 程仁放下行李,坐在床上,這才感覺到全身的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來。 但他睡不著。 腦海裡不斷重播昨晚的經歷——那叢會尖叫的草,那團散發幽光的屍芝,那棵會流血的老桑樹... 還有李懷素的話:「你用的每一張命紙,都是用別人的命換來的。」 他真的該這樣做嗎? 但想到自己的處境,想到那些嘲笑他的人,想到林婉兒家退婚時那副嫌棄的嘴臉,他又咬緊了牙關。 算了。反正我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 ─────────────────────────── 場景:硾紙坊院子·白天巳時至申時 第一天白天,程仁從窗戶偷看李懷素的工作。 他看見李懷素把那三樣材料分別放入三口大缸,然後開始添加其他東西——清水、白色粉末、黑色液體。 「這是什麼?」程仁忍不住走出來問。 李懷素頭也不抬:「清水是『陰』,石灰粉是『陽』,墨汁是『中』。做紙,就是做一個小天地。陰陽調和,才能承載命格。」 他開始攪拌。 但他攪拌的方式很奇怪——不是隨意地轉圈,而是按照一個特定的軌跡:從左至右,從上至下,像是在畫一個『回』字。 「為什麼要這樣攪?」程仁好奇地問。 「因為『回』字象徵輪迴。」李懷素淡淡地說,「你要改命,就是要打破舊的輪迴,進入新的循環。這個動作,就是在模擬天道運行。」 程仁看得目瞪口呆。 他從沒想過,做紙竟然有這麼多講究。 李懷素攪拌了整整一個時辰,三口缸裡的液體才慢慢融合,變成統一的顏色——一種介於白色和灰色之間的,像晨霧一樣的顏色。 「第一步,完成了。」李懷素直起腰,「接下來,是『舂搗』。」 ─────────────────────────── 場景:硾紙坊院子·白天酉時 李懷素拿出一個巨大的石臼和一根粗壯的木杵。 他把那塊桑樹皮放進石臼,然後開始搗。 咚!咚!咚! 每一下都發出沉悶的響聲,震得整個院子都在顫動。 白色的纖維斷裂時濺起漿液,帶著血腥味。 程仁站在旁邊看,看著看著,突然覺得那不是在搗樹皮,而是在搗一個活人的屍體。 李懷素搗了一百下,停下來,抓起一把纖維給程仁看:「你看,這些纖維,本來是樹的皮,吸收了三十二年的陽光雨露。現在我把它打碎,就是在『釋放』它積累的能量。」 程仁湊近一看,那些纖維竟然在微微發光。 「這...這是...」 「生命的光。」李懷素淡淡地說,「萬物皆有靈。你以為紙只是死物?錯了。用對了方法,紙也能活。」 他繼續搗,第二次、第三次... 每一次,纖維都變得更細,漿液的顏色也從白色變成淡黃色,再變成深褐色。 ═══════════════════════════════════════ 【第六章:次日儀式】 場景:硾紙坊院子·次日清晨卯時 第二天清晨,程仁被一陣奇怪的聲音吵醒。 他走出側室,看見李懷素正跪在院子中央,對著那三口大缸念咒。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 他的聲音低沉、緩慢,帶著一種莊嚴的儀式感。 程仁不敢打擾,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看。 念了一炷香的時間,李懷素才站起來。 「你醒了?」他看了程仁一眼,「過來。」 程仁走過去。 「今天,我要教你『二搗』,」李懷素說,「這一步,要加入你的頭髮。」 「頭髮?」 「對。」李懷素拿出那把骨刀,「命在髮中,髮為血餘。你要改命,就必須用自己的生命能量作為抵押。」 程仁猶豫了。 「怕什麼?」李懷素鼓譟地說,「你不是要改命嗎?不付出代價,憑什麼?」 程仁咬了咬牙:「好...我剪。」 李懷素走到他身後,用骨刀輕輕切下三根頭髮:「記住,只能三根。多了,你會死;少了,紙沒有靈性。」 三根頭髮被放在手心,在陽光下泛著微弱的光。 「走,」李懷素說,「把它放進去。」 ─────────────────────────── 場景:硾紙坊院子·次日上午巳時 李懷素把三根頭髮放進已經搗好的紙漿裡。 頭髮剛碰到漿液—— 「嗡——」 整個石臼裡的液體開始自行旋轉,發出低沉的嗡鳴,像是有無數聲音在同時吟唱。 程仁嚇得後退:「這...這是...」 「別怕,」李懷素說,「這是紙在『認主』。你的頭髮帶著你的氣息,紙吸收了,就知道它要服務的主人是誰。」 漿液越轉越快,顏色也開始變化——從深褐色變成淡紅色,像是摻了血。 「它在吸收你的生命能量,」李懷素解釋,「等它吸飽了,就會停下來。」 果然,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後,漿液慢慢停止旋轉,顏色也穩定在一種詭異的暗紅色。 「好了,」李懷素說,「第二步,完成。」 ─────────────────────────── 場景:硾紙坊院子·次日下午未時至申時 下午,李懷素開始「抄紙」。 這是最關鍵的一步。 他拿出那個用肋骨編成的竹簾,放進盛滿紙漿的大缸裡。 「看好了,」他說,「這一步,決定紙的品質。」 他將竹簾平放入水,然後開始攪動。 但他的動作極其精準——從左至右、從上至下,以完美的『回』字形軌跡移動。每一個轉折都恰到好處,每一次停頓都分秒不差。 程仁看得入迷。 這不是普通的勞作,而是一種藝術,一種與天地對話的儀式。 當簾被提起時,一層薄如蟬翼的紙漿均勻地鋪在上面。 但詭異的是—— 那層紙漿在呼吸。 細微的起伏,像嬰兒的胸口。 「它...它在動?」程仁揉了揉眼睛。 「當然在動,」李懷素淡淡地說,「我說過,紙有靈。你給了它你的生命能量,它當然是活的。」 他小心翼翼地把紙漿放在木板上,然後蓋上另一塊木板,開始榨水。 ─────────────────────────── 場景:硾紙坊院子·次日夜晚子時 深夜,李懷素叫醒程仁。 「起來,」他說,「該榨水了。」 程仁睡眼惺忪地走出來,看見那些濕紙被層層疊放,上面壓著巨大的石塊。 「幫我抬石塊,」李懷素說。 兩人一起把一塊又一塊的石頭壓上去。 隨著重量增加,水從紙層間緩緩滲出,顏色從清澈變成淡紅,再變成深褐,最後變成黑色。 「這是你髮中的血氣被擠出來了,」李懷素說,「紙會吸收你的『氣』。等你寫字時,字就會把『氣』還給你——連本帶利。」 程仁看著那黑色的水,突然感到一陣眩暈。 「李匠人...我...我有點...」 「正常,」李懷素說,「你的一部分生命能量被抽走了。休息一下就好。」 程仁坐在地上,看著那灘黑水。 他湊近一聞—— 竟然聞到自己的體味。 ═══════════════════════════════════════ 【第七章:焙火成紙】 場景:硾紙坊院子·第三日清晨卯時 第三天清晨,是最後一步——焙乾。 李懷素在院子角落搭了一個土爐。 但這個爐子很奇怪——不是用普通的磚瓦,而是用黃土混合桐油砌成的,內部燃燒的火焰是幽藍色的。 「這是什麼火?」程仁問。 「陰火。」李懷素說,「用死人衣物引燃,燃燒的不是木頭,是逝者的執念。」 他從屋裡拿出一捆破舊的衣物,扔進爐子裡。 衣物燃燒時,發出「滋滋」的聲音,冒出青綠色的煙,聞起來有一股刺鼻的臭味。 「你從哪弄來這些衣物的?」程仁忍不住問。 李懷素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該問的別問。」 他把榨乾水的濕紙一張張貼在爐壁上。 紙貼上去的瞬間,發出「滋滋」的聲響,像肉被燙熟。整個爐壁上瀰漫著一股焦糊的味道,夾雜著血腥味。 程仁看著那張紙在牆上逐漸變白、變硬,突然覺得那不是紙,而是自己的皮膚在被火烤。 「李匠人...」他聲音顫抖,「我...我感覺到...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燒我...」 「那是你的錯覺,」李懷素說,「但也不完全是錯覺。紙裡有你的生命能量,紙被火烤,你當然會有感覺。」 程仁咬緊牙關,冷汗直流。 三個時辰過去了。 爐火漸漸熄滅,青煙散盡。 李懷素用竹夾子小心翼翼地把紙取下來。 那張紙白得不正常——不是雪白,而是帶著青色的慘白,像屍體泡水後的顏色。 紙面上隱約可見細密的纖維網格,在陽光下閃燿著金屬光澤。 李懷素拿起紙,對著陽光仔細看了看,然後點了點頭:「成了。」 ─────────────────────────── 場景:硾紙坊院子·第三日午時 李懷素把那張命紙遞給程仁。 程仁伸手去接—— 手剛碰到紙,他就感覺到一股溫熱,像是一塊剛從活人身上切下來的肉。 他嚇得手一抖,差點把紙掉在地上。 「別怕,」李懷素說,「這是正常的。這張紙裡有你的生命能量,當然有溫度。」 程仁小心翼翼地捧著紙,仔細端詳。 紙很薄,薄得幾乎透明,但韌性很強,怎麼扯都扯不破。紙面光滑如玉,但摸上去又有一種細膩的顆粒感,像是人的皮膚。 最詭異的是——紙在呼吸。 雖然幅度很小,但確實在一起一伏,像是活著。 「李...李匠人...」程仁喉嚨發乾,「您...您真是神人...」 他從一開始的恐懼,到現在的震撼,再到此刻的折服,整個人的心態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李懷素擺擺手:「少拍馬屁。」 他走到程仁面前,眼神變得嚴肅:「記住,這紙只能寫一次名字。寫第二次,紙會裂,你也會裂。」 「我記住了。」 「還有,」李懷素頓了頓,「寫完之後,你的舊名字會來找你索債。」 「索債?」 「你用新名字斬斷了舊有的契約,那些陪伴了你三十三年的字,會不甘心。它們會來討回本應給你的庇佑。」 程仁打了個寒顫:「那...那我會怎樣?」 「看你的造化,」李懷素冷冷地說,「有人撐過去了,有人...」他沒有說下去。 「那我該寫什麼名字?」程仁問。 李懷素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你想要什麼樣的命?」 程仁咬了咬牙:「我想...我想要能逆天改命的名字!我想掌控自己的命運!我不想再被命運擺佈!」 李懷素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那就寫『鬼谷子』吧。」 「鬼谷子?」 「戰國奇人,縱橫家祖師,傳說能操縱天下大勢,掌控諸侯命運。」李懷素眼中閃過一絲憐憫,「但我警告你——這個名字太重。以你的命格,未必承載得起。」 「我不怕!」程仁已經被震撼和渴望沖昏了頭,「我就要這個名字!」 李懷素搖了搖頭:「那隨你便。記住,寫完之後,立刻離開臨安城,越遠越好。」 「為什麼?」 「因為舊名字會來找你。如果你還在原地,它們找到你的速度會更快。」 程仁點點頭,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張命紙,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李匠人...謝謝您...」 李懷素沒有回答,只是揮了揮手。 ═══════════════════════════════════════ 【第八章:落筆之夜】 場景:客棧房間·第三日夜晚戌時 程仁回到客棧,把自己鎖在房間裡。 他把那張命紙鋪在桌上,點燃蠟燭,開始磨墨。 王三在門外敲門:「程客官?要吃晚飯嗎?」 「不用!」程仁大喊,「誰都不要打擾我!」 「好...好的...」王三的腳步聲遠去。 程仁深吸一口氣,拿起毛筆。 他懸腕,筆尖沾滿墨汁,對準紙面—— 但就在要落筆的瞬間,他突然想起李懷素那個眼神。 那不是嘲諷,不是得意,而是...憐憫。 他猶豫了。 真的要這樣做嗎? 改了名字,舊名字會來索債... 但欲望最終戰勝了恐懼。 他咬緊牙關,筆尖落下—— 那一刻,時間凝固了。 ─────────────────────────── 場景:客棧房間·奇異現象 筆尖觸紙的瞬間,程仁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紙裡爬出來,順著筆桿鑽進他的虎口。 那是一種冰冷的、黏膩的、像蟲子一樣的觸感。 他想鬆手,但手指已經僵硬,動彈不得。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個東西沿著血管,一路爬向他的心臟。 筆尖在紙上移動,但不是他在控制,而是筆自己在動。 一筆,兩筆,三筆... 「鬼」字寫完了。 程仁感覺到一股巨大的重量壓在胸口,像是有一座山壓下來。 他開始喘不過氣。 但筆還在動。 四筆,五筆,六筆... 「谷」字寫完了。 重量更重了。程仁感覺自己的骨頭在「咯吱咯吱」地響,像是要被壓碎。 最後,「子」字。 當最後一筆落下—— 「轟!」 整個房間突然陷入一片黑暗。 蠟燭滅了,但不是被風吹滅的,而是火焰突然消失,像是被什麼東西吞噬了。 程仁跌坐在地上,渾身發抖。 過了很久,蠟燭才重新點燃。 他顫抖著爬起來,看向桌上的紙—— 那三個字寫在紙上,但顏色不是墨黑色,而是暗紅色,像凝固的血。 而且,那些字在微微抖動,像是活的。 程仁伸手想碰,但手剛伸出去,那些字突然縮了一下,像是受到驚嚇。 「這...這...」 突然,他聽見一個聲音。 不是從外面傳來的,而是從他腦海深處響起的: 「程...仁...」 那是他自己的聲音,但又不完全是。 「程...仁...你...拋棄...我們...了...」 程仁嚇得魂飛魄散:「誰?誰在說話?」 「我們...是...你...的...名字...」 程仁看向窗外—— 窗外的夜空中,突然出現了兩個巨大的字—— 「程」「仁」 那兩個字泛著幽藍的光,像是兩個巨大的幽靈,懸浮在空中,正慢慢向他飄來。 「不...不...」程仁嚇得連連後退,「你們...你們別過來...」 但那兩個字越來越近。 「你...用...了...我們...三十三年...現在...要...拋棄...我們...」 「我們...要...討回...我們的...東西...」 程仁撞開門,跑出房間,沿著走廊狂奔。 但那兩個字像影子一樣跟著他,怎麼甩都甩不掉。 「不!不!我不要!我不要死!」 他跑到樓下,衝出客棧,在大街上瘋狂奔跑。 路上的行人看見他,紛紛避開,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 但程仁顧不了那麼多,他只想逃。 可是—— 無論他跑到哪裡,那兩個字都跟著他。 最後,他跑不動了,癱倒在一個巷子裡。 那兩個字飄到他面前,慢慢降下來... ═══════════════════════════════════════ 【尾聲:索債】 場景:城外荒野·第四日清晨 第二天清晨,有人在城外的荒野裡發現了程仁。 他倒在地上,沒有死,但全身皮膚上密密麻麻浮現出數千個字。 那些字密密麻麻,有大有小,有黑有紅,全都在微微蠕動,像蟲子在皮膚下爬行。 有人認出了其中一些字——那是程仁這輩子讀過的所有書裡的字。 《論語》、《孟子》、《詩經》、《春秋》... 所有他讀過的字,全都回來了。 它們在他的皮膚下爬行,像是在尋找出口。 程仁還活著,但已經說不出話。他只是睜大眼睛,眼神裡滿是恐懼和絕望。 有人跑去找李懷素。 李懷素來了,看了一眼,嘆了口氣:「我說過,『鬼谷子』這個名字太重。他的命格承載不起。」 「那...那他還有救嗎?」 李懷素搖搖頭:「沒有了。他用新名字斬斷了舊契約,但新契約又無法建立,所以他就成了『無名之人』。」 「那些字,會一直在他體內,直到把他吃空為止。」 說完,李懷素轉身離開,背影孤獨而蒼涼。 程仁躺在地上,眼睜睜地看著那些字在他皮膚下爬行。 他想叫,但喉嚨裡爬出來的不是聲音,而是一行行工整的小楷,在空氣中盤旋片刻,然後鑽回他的嘴裡。 他被自己的名字吃掉了。 ═══════════════════════════════════════ 【全文完】 ═══════════════════════════════════════ 作者後記: 這個故事探討了「名字」與「命運」之間的深刻聯繫。 在中國傳統文化中,名字不僅是一個符號,更是一種契約,一種與天地、與祖先、與命運的約定。 程仁想通過改變名字來改變命運,但他忽略了一個根本問題:名字是有重量的。 「鬼谷子」這個名字,承載著千年的傳說和無數人的期待,那種重量,不是一個普通書生能承受的。 李懷素說過:「文字不是符號,而是高維存在在三維世界的投影。」 當一個低維的肉身試圖承載高維的符號時,結果只有一個——被壓碎。 這就是故事想要傳達的核心: 命運可以改變,但不能違背。 名字可以更換,但代價必須承受。 逆天改命的代價,往往比你想像的更重。 ═══════════════════════════════════════ 全文字數:5,247字 ----- Sent from JPTT on my Samsung SM-A5560.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1.71.94.161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Test/M.1769088981.A.CC9.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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