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唬] 要聽阿嬤的話

[patiencel (二師兄)]

大家好，我是二師兄，拯救唬爛版，需要你和我。




上次提到肥宅我瘦了三十公斤，結果班上完全沒有人發現。


但是有個人不但發現了，而且很生氣。


那個人就是我阿嬤。


想必大家都知道，對老人家來說，孫子這種生物，只能是圓形的。


記得小時候有一次，我爸媽出國去玩，把我寄放在阿嬤家。


一個禮拜後，他們從國外回來時，我已經面目全非。


我花了好一段時間才說服他們我是兒子不是氣球，最後他們才用一段繩子拉我回家。


如果讓我阿嬤保管神奇寶貝，綠毛蟲都能養成天王龍。



在阿嬤的用心照料下，從小我就活得像顆球一樣，愉快地和表哥表姊們在一起滾來滾去。


後來他們先一步長大，漸漸較少回來看阿嬤，也從球體中畢業。只剩下我保留阿嬤心目中
理想孫子的形狀。


對她來說，我擅自變瘦的行為就像一種赤裸裸的背叛，將她二十多年的心血毀於一旦。


幾次回台南，阿嬤竟看著日漸消瘦的我頻頻拭淚，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不住喃喃：「這
樣我要怎麼對得起列祖列宗……」



起初我並沒有在意，覺得阿嬤只是八點檔看太多，過一陣子就會好了。


然而，隨著我越來越瘦，阿嬤的臉色逐漸陰沉，直至凍結成冰。



那時，我還沒意識到，事情大條了。



某天我剛運動完，滿身大汗地倒水喝，不料嘴唇剛沾到水，一股熟悉的甜膩氣息撲鼻而來
。


「嚇！」我大吃一驚，杯中的水灑出些許。


是糖，這水裡加了糖。


身為土生土長的台南人，理所當然吃慣了甜的料理，我也曾跟大學同學開玩笑，台南連水
都是甜的，全台南最不甜的東西就是糖。


但是這杯糖水的濃稠程度，已經可以用糖漿來形容了。


「運動完記得要補充水分啊。」阿嬤笑瞇瞇地對我說，手裡拿著半包砂糖。


補個屁，這種高濃度溶液，人類喝下去應該會脫水吧？


「我……我還不渴……」我強笑道，偷偷跑到浴室裡打開水龍頭喝自來水。


雖然辜負了阿嬤的苦心，但是喝糖水實在太不健康了。


我一邊想著往後要怎麼偷偷在房間裡屯水，一面開始刷牙。


「……」我咬著牙刷，一陣甜香在嘴裡擴散開來。


這牙膏……



「是煉乳，你最喜歡了，對吧？」


浴室鏡子裡的倒影中，阿嬤的臉鬼魅般出現在我身後。


「……咳咳咳咳咳！」我嚇得被煉乳嗆到：「阿嬤！妳想嚇死我嗎！？出去啦！我要洗澡
了！」


阿嬤揚起嘴角，勾著詭異的笑容，緩緩退出浴室。


「早點睡……」她幽幽說道，眼神裡閃爍著詭異的光芒。



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我裹著棉被昏沉入睡。


隔天早上起床，有股異樣的違和感籠罩心頭。


總覺得……好渴。


我迷迷糊糊走到浴室洗臉，順便捧了口水喝，突然發現嘴角有一粒餅乾屑。


一個恐怖的想法在腦海中浮現，我的頭皮發麻，整個人都醒了過來。


阿嬤她……居然趁我睡著時塞東西給我吃！？


叮咚。


突如其來的門鈴聲嚇得我渾身一顫，跌跌撞撞地下了樓，打開門。


眼前的景象讓我目瞪口呆。


麥當勞、肯德基、必勝客、達美樂等等，十幾台外送機車停在我家門口。


「您好，這是您的餐點，一共是一千六百元。」麥當勞的外送員對我遞出一桶炸雞。


我眼神呆滯地看著那桶炸雞。


「……先生？」外送員歪著頭。

「……不要。」我嘴唇發顫。

「……先生……那個……」

「幹！我不想吃！我不想吃！我不想吃啊啊啊啊啊！」



我的理性全面崩潰，一掌把那桶炸雞拍落在地，然後踩著滿地的披薩盒逃出速食車隊的包圍。


我連滾帶爬地逃到高雄的租屋處，好一陣子都不敢再回台南。


那段時間裡，我理所當然維持著健康飲食、規律運動的叛逆生活。


好幾次阿嬤來電，我都沒有沒有勇氣接起手機。


我本以為，一段時間過去後，阿嬤會就此死心。


直到那天深夜，租屋處的門鈴響起。



叮咚……叮咚……叮咚……

我睡眼惺忪地看看時鐘，現在可是半夜兩點！誰這麼沒有道德！


我怒氣沖沖衝地下床，打開門。


門外一張毫無血色的蒼白臉龐。


森冷的語氣緩緩吐出一句話。


「麥當勞歡樂送。」



叮咚……叮咚……叮咚……


即使已經開了門，門鈴仍用呆滯的節奏響著，在萬籟俱寂的夜晚中聽起來詭異已極，宛若
來自冥府的喪鐘。


我睡意全消，一陣涼意從背脊緩緩升起。


戰戰兢兢地給了錢，我看著很有可能是從台南送來、已經完全冷掉的歡樂分享餐，心中一
點歡樂的感覺都沒有。


不能再逃避下去，這件事必須做個了結。


那周末，我來到阿嬤的公寓門口，打算把話說清楚。


門都還沒開，我就感覺到門後透著沉重的氣勢。


打開門，阿嬤未卜先知般坐在門口的躺椅上。


「你又瘦了？」阿嬤盯著電視，淡淡地道。


我心中一凜，聽出她語氣中濃濃的哀怨氣息。


「你，又瘦了？」阿嬤裝作不在意地看著電視，卻加重語氣重複了一次剛剛的問題。


「……有一點。」我心虛地應道。


「蠢材！」阿嬤額上青筋暴起，猛地暴喝，音量之大震得我耳中嗡嗡作響。


「為什麼要減？」


「……」我低下頭不敢說話。


「我是這樣教你的嗎？」阿嬤厲聲。


「對不起，但我已經不想再肥下去了。」我鼓起勇氣說道：「阿嬤，妳知道嗎，我瘦下來
以後……」


「夠了。」阿嬤打斷了我的發言。


「真是家門的恥辱，你這個缺陷品。」她的眼神冰冷。


她站起身，緩緩走向廚房，淡淡說道：「我的孫子中，怎麼容得下缺陷品？」


我從小到大都沒看過阿嬤這麼生氣，一時間完全不敢動。


趴搭。


阿嬤打開了冰箱。


在我意識過來之前，一團不明物質閃電般射進我的嘴哩，凶暴的衝擊力扯得我的腦袋向後
一仰。


是食物。


「咳咳咳……」我嗆到，不由自主吞下那團食物：「這是……」


話還沒說完，我的臉頰又鼓了起來。


又是一團食物，好恐怖的速度！


「吞下去。」阿嬤神情冷漠地看著我。


「你身為孫子的部分有所缺陷，這份缺陷，就由我來補足。」



這是何等蠻橫的餵食！


我怒火中燒，脖子發力扭動，腦袋猛然一偏。


一團食物擦過臉頰，打穿了牆壁，牆上的破口冒著煙。


阿嬤略為詫異地停下。


「阿嬤，一直以來，我都很感謝妳這麼疼我……」我咬牙：「我也知道你是為了我好……
但是我自己的人生，我要自己做主！」


「說我徒勞也好，無意義也好，這就是我的抉擇！」


我扯開喉嚨，吼到整張臉都紅了。

一定要把握住這次的機會，把話說清楚。


「……從小到大我什麼都聽妳的，這一次……就這一次……讓我自己選擇好不好？」



「阿嬤！妳聽到了嗎？我不餓啊！」



「……不餓？」阿嬤愕然。


「這樣啊……」她嘆了口氣：「你也長大了呢。」


我心口一鬆。


然後繃緊到極限。


「……翅膀硬了是吧？」


不妙！我心裡警鐘狂響。


喀啪。


腳底下的磁磚破裂。


我不敢置信地低頭一看，大腿肌肉不知何時已經膨脹到極限，公寓的地板正被我的體重壓
毀。


「在阿嬤的料理前，沒有不餓的孫子。」


阿嬤的表情漠然。



「憨孫，也是時候該將你喚回現實了。」



已經感覺不到食物的進入。


取而代之的，是體重的直線飆升。


轟隆。


雙腿的力量終於支撐不住，我轟然跪倒，膝蓋狠狠砸碎了地面。


究竟是什麼力量，居然可以讓我以這麼驚天動地的速度肥胖起來？


我開口想求救，嘴巴卻塞滿了食物，就連鼻腔中都被各種流質食物佔據。


食物接連進入的縫隙間，我只來得及勉強呼吸，根本沒有發出聲音的閒暇。



「啊……啊嗚……阿嬤……」


隨著體內的血糖飆升，我的意識逐漸朦朧。


終於……就要這樣放棄了嗎？


又要再一次……回到那樣的生活中嗎？


這一年來的所有汗水……終究只是徒勞……


腦中浮現一個氣喘吁吁的臃腫身影。


身影神色疲憊，卻眼神閃亮。


他渾身大汗地奔馳在學校操場、在中正運動場、在成大光復校區……


身影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為了什麼……到底為什麼要這麼拼命呢……


──你在追求什麼？


我這麼問他。


然而當我靠近他的時候，突然發現。


他就是我。


他對著我笑，開口說出我早就知道的答案。


「因為──」



轟！


我原本呈現跪姿的身體向前一倒，雙手重重撐地。


我的手肘彎曲，然後打直。


然後再彎曲！再打直！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發出意識不清的咆哮。


「做什麼？」阿嬤眉頭一皺。



我沒有回答，只是不斷重複著動作。


身體隨著手臂的彎曲打直不斷起伏。


阿嬤當然不會明白。


在體重改變的背後，我究竟付出了什麼。


這僅僅是其中一部分。


也許在很多人眼中，這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動作。


對我來說，卻是重複過無數次的──



──千錘百鍊的，伏地挺身。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手指嵌入地面，快速起伏的身體產生殘影，體重伴隨著熱量瘋狂消耗，隱隱追過增加的
勢頭。


「呸！」阿嬤張口，吐出一道流光。



暗器！？


我驚疑未定，椎心的痛楚襲來，一項物品捕獸夾般咬住我的手腕，血光四濺。




是阿嬤的假牙！



阿嬤的假牙鑲進我的血肉，試圖用痛覺剝奪我的意志。



「這點疼痛……算得了什麼！」我雙眼充血，忍著劇痛繼續運動。



「冥頑不靈！我看你能撐多久！」阿嬤面色猙獰地打開冷凍庫。



食材的傳送速度頓時快了一倍。


我身形一滯。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要打消耗戰的話，我的體能根本無法和阿嬤四次元空間袋般的冰箱抗
衡。


必須趁我虛脫之前結束一切！


心念至此，我雙臂猛地發力，地面炸裂，強橫地的動能推動身體，甩起巨大的肚子向後一翻
。


「後空翻？」阿嬤驚疑。


「正是！」我怒喝，又翻了一圈，再翻了一圈。


累積在胃袋中的巨量食物被離心力狠狠甩向食道，然後衝過咽喉。


我重重著地，四肢牢牢攀附在千瘡百孔的地面，雙唇緊閉對準冰箱，臉頰鼓起。


阿嬤！睜大眼睛看好！這是我最後一招了！



「噗呃嘔嘔嘔嘔嘔嘔嘔！」



食物構築的洪流自我口中噴湧而出，化身為暴怒的蛟龍，以雷霆萬鈞之勢撞向冰箱。


磅！


冰箱瞬間爆裂，連帶著整個廚房被轟爛，如同破碎的星辰，化做光塵飄散。



「呼呼……哈……哈……」我趴倒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


大招的劇烈消耗下，我雙頰凹陷，體重掉到平時的八成。


終於……我還是辦到了……


這樣一來……即使是阿嬤也能理解了吧？



「你……」阿嬤看著滿地狼藉，神色震撼：「不惜如此，也要走自己的路嗎？」



我艱難地抬頭，直視阿嬤的眼睛，還是止不住喘息。


終於，阿嬤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那麼，從今天開始，我賦予你選擇的權利。」


她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了某個東西。


不祥的預感浮現。


不會吧？


她平舉著手，手心朝下，然後鬆開手指。


啪答啪答啪答……


一把球狀的物體先後落下，在地面上彈跳滾動。


其中一顆滾向我的臉，停在鼻尖前。


「這……」我眼瞳收縮。



抗拒不了啊……


唯有這個……唯有這個……為什麼偏偏是這個？


為了對付我，居然連這種禁忌都觸動了嗎？



「是巧克力。」阿嬤露出微笑：「還是你最喜歡的，白色巧克力。」



我渾身一顫。



「那麼，選擇吧，少年啊！」阿嬤的語氣帶著揶揄。




選擇？我有什麼選擇？


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能抗拒白色巧克力的人類。


原來打從一開始，我就沒有勝算。



兩行淚滑下臉頰，我低下高傲的頭顱。


那是，我將靈魂出賣給惡魔的瞬間。


卑微地趴伏在地上，我用舌頭將巧克力捲入口中。


濃郁的味道化開。


連同我的尊嚴，我的堅持，我的意志，一絲不留的，化開。


阿嬤滿意地轉身走入殘破的廚房，幾分鐘後，一如既往端出滿漢全席般的佳餚。


這些料理彷彿一道堅不可摧的牢籠，將我深鎖在絕望之中。


我眼神空洞地拿起碗筷，呆滯地問道：「阿嬤，妳要一起吃嗎？」




「不用了，醫生說我太胖要減肥。」阿嬤說。





等等，你他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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