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得] 明代的毛葫蘆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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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的毛葫蘆兵

    明代文獻中有一種兵勇喚作「毛葫蘆兵」，一般又都簡稱為「毛兵」，在有明一代歷
次大戰中經常見其身影。這般怪異稱號的來歷，據顧炎武所說，是元末「金、商義兵以獸
皮為矢房，狀如瓠，號毛葫蘆軍，甚精銳」 。顧炎武說得委婉含蓄，沒究竟探討那箭筒
外包得是甚麼皮；程子頤在《武備要略》裡頭則是如此說明毛葫蘆兵的箭筒：

    「箭筒以竹為之，兩頭存節，比箭略長寸許，上邊開一口如腰子樣，以箭出入無礙為
率。因竹見風多裂，今河南兵取鹿陰囊皮上下包裹，故稱毛葫蘆兵者此也。今以牛皮為之
更妙。」

    也就是說河南一帶的兵丁為了防風防龜裂，在箭筒 (右圖 。右圖左是盛毒藥的藥壺
，明代的弩矢一般都會傅毒) 外罩的不是別的，乃毛茸茸鹿陰囊皮，毛葫蘆之名因此不脛
而走。毛兵所用器械，除了弩矢外，也有長鎗。王士性是這麼說的：

    「南召、盧氏之間多有礦徒，長鎗大矢，裹足纏頭，專以鑿山為業，殺人為生。號毛
葫蘆，其技最悍。」

    不過在《明史》中則說長兵之外，「河南嵩縣曰『毛葫蘆』，習短兵，長於走山」
。這裡寫的簡略，其實在河南嵩縣、盧氏一帶是山陵曼衍之地，長鎗大弩等長兵器雖然射
疏及遠，但在地形崎嶇視野受限之處一寸長未必一寸強，當然得有短兵相接的打算。而毛
兵不僅習用短兵，而且用的同他人特別不一樣，不僅在明代獨樹一幟，恐怕在中國史上也
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

    「既遇賊，毛兵右手持巨斧，左手執兩齒乂，壁不動。賊視為易與，揮刃而前。(毛
兵)以兩齒乂鉗其刃，奮斧擊之，立成虀粉，賊大潰。官兵七枝乘之，追奔逐北，無一得
免者。」

    《武備要略》中有長柄斧和天蓬釵的教學圖解(上圖) 。但是如何雙手並用同時使斧
執釵，那就是只有毛葫蘆兵曉得的絕活了。除開所用兵器與人立異之外，毛兵的另一項特
別之處是以竹片代替綁腿作為保護 ，因而慣走山嶺，適合叢山峻嶺中的山地戰。如熊廷
弼所說可以「穿山透林」、適合「用於寬、靉、清河山險之地」 。

    華北地區群山叢峰，高嶺不在少數，為何只有河南西邊的嵩縣、盧氏能孕育出這群特
異的兵勇呢？前已述及毛葫蘆的前身其實是礦徒，即開礦之人。而河南西部山區正是華北
數省之中，唯一的銀礦坑冶之地(也就是說，河北、山東、山西都沒有大規模的銀礦，僅
甘肅[明代甘肅屬陝西布政司]有大黃山一處可開採)：

    「凡銀中國所出，…河南則宜陽趙寶山、永寧秋樹坡、盧氏高嘴兒、嵩縣馬槽山、…
皆稱美礦。」

    正是銀錢的誘惑匯聚了從事礦業的人流。礦工須有氣力才能進行開採，這是理所當然
；但是為什麼文獻中又說這些礦徒不僅身材驃悍，性情還特別驍勇狠戾呢 ？原因在於，
明代中葉以後雖然放棄了大部分礦區的壟斷獨占，其中一部分交由平民老百姓自由開採；
但由於對深山中的遊民控制不易，對掌握冶金技術者(也就掌握了鑄造兵器的能力)深懷戒
心 ，對於其他大部分已放棄的舊國有礦坑，朝廷實行的是封禁政策，在其中採礦是違法
行為。這就意味著在明代，通常只有哪些敢於對抗、甚至破壞既有秩序的社會邊緣人，才
有被政府敵視的膽量而成為礦徒。而礦脈有無需要探勘，開礦總要承擔風險，這些脫離農
業生產、游離出農村社會的礦徒，大部分身無分文，恰恰又是最承擔不起風險者；一但開
礦所得不償所失，礦徒也只好鋌而走險，變成作奸犯科的礦盜。宋應星這麼說：

    「然生氣有限，每逢開採，數不足，則括派以賠償；法不嚴，則竊爭而釀亂。故禁戒
不得不苛。」


    河南產銀四縣地望。明代永寧即現在的洛寧縣。

    而這些法外之徒既已為不法，掘礦之外，更樂於勒索富室，或者與勢豪勾結欺壓鄉里
。萬曆在張居正死後倦勤，皇帝懶做，其後卻有礦稅之役，異想天開，盤算各處開礦充實
內帑，內監宦官四出，到處指人家室陵墓為礦，不給開採可給賄賂，不給賄賂則擅加拆毀
掘挖，搞得全國雞犬不寧。而這些奄宦倚為鷹犬的也就是當地的礦徒。王士性說得聳動：

    「其人千百為羣，以角腦束之，角腦即頭目之謂也。其開採在深山大谷之中，人跡不
到，即今之官採亦不敢及。今所採者，咸近市井道路處也。聞此一時，貂璫以狐假虎，殺
人而吮其血，按撫袖手而唯唯。宛、洛之間，初至報富室以為硐頭，非厚賂不免。惟視礦
脈，則於富人墳墓掘之，又非厚賂不免。」

    與其任由勢豪、宦官利用來作威作福，既然這些礦徒恁地好勇鬥狠，不如朝廷直接雇
傭，吃皇糧領皇賞，替國家平亂禦侮，對朝廷來說是更好的選擇。由這些礦徒組成的毛葫
蘆兵，在軍中大概也以原來開礦時各有上下隸屬的既有關係來編組行伍，即以所謂的「角
腦」為頭目長官，約束其下目兵，朝廷也省得麻煩。魏禧說「角腦者，平日所結皆強壯之
士，不必選擇。以爵賞致之，有罪者聽立功，坐名而取。計得角腦十人，即可得兵一千」
，朝廷直接給予數人名器，便可招募成軍，簡單快捷 。

    毛葫蘆兵不僅曾在元末替元裔對抗各地義兵，整個明代的戰場上曝光率也頗高；尤其
明末兵荒馬亂，無論是遼東抗後金、山東剿白蓮、川蜀平奢安，還是最後的農民大起義，
毛葫蘆幾乎無役不與，處處可見。但到了清代，毛兵卻倏地消失，去如朝霧無覓處，無影
無蹤。這大概也與其故鄉淵源不出河南西部有關：明末縱橫數省的起義軍鐵蹄踏遍中原，
雖然因此而得流寇之名，但在戰況不利時，這些起義軍往往選擇遁跡山林，在人煙罕至的
荒山野嶺中躲避官軍。而嵩、盧一帶不但是絕佳的隱蔽處，這些桀騖不馴的礦徒也是流寇
最好的招攬與拉攏對象 。或許就是在這大時代的動盪中，毛葫蘆們各自選擇了大順或者
大明為其效忠對象同室操戈，不是罹於兵火就是消融於彼此的陣營之中。毛葫蘆兵之名也
因此逐漸式微消弭，最終退出了歷史的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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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Nomic (1.200.59.190), 05/01/2016 21:50:21
推 tenweli: 推~圖文並茂
推 bobbytsi: 好文，推
→ hgt: 上次你講毛葫蘆兵  是11年前  雖然內容很少
推 pig001234: 好像神隱少女裡面的獵人...
推 bill50514: 亡命之徒常常是國家的即戰力
推 gfdsa: 亡命之徒敢拼啊，有土有房有產就會很多顧慮
推 a910343: 推
→ saltlake: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推 shortmason: 有點好奇這些人的實際戰力如何
→ shortmason: 聽起來本來只是流氓之類的，不知道變成兵以後狀況怎
→ shortmason: 樣
推 zeumax: 他們是知名度稍低，但也是重要的山地游擊兵，江河海戰場幾
→ zeumax: 乎不行。遇上滿州重騎，箭也射不遠跑也跑輸馬，被橫掃消滅
→ zeumax: 但在山林地帶陣法靈活，遠能拉弓射箭，近能使刀鎗，山林地
→ zeumax: 帶如履平地，放對戰場就是精銳
推 Inkthink: 應該是魔法公主才對
推 pig001234: 樓上說的對！！記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