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得] 巴拉圭戰爭

作者Nomic ((Nomis))

看板Warfare

標題[心得] 巴拉圭戰爭

時間Mon Sep 12 17:25:54 2016

圖文版：http://cimonnomis.blogspot.tw/2016/09/blog-post.html -- 巴拉圭戰爭 19世紀的60年代，照霍布斯邦(Eric Hobsbawm)的說法，是個血腥的年代：美國內戰 (1861-65)、中國(清朝與太平天國間)的內戰(1851-1864)，以及南美洲的巴拉圭戰爭 (1864-1870)，在破壞規模與無節制的屠殺方面，更像是20世紀(而非19世紀)的戰爭。前兩場戰爭榜上有名或許並不意外，巴拉圭戰爭的規模之大卻頗令人驚訝──無論是中國還是美國的內戰，戰場都在人口稠密的精華地區，交戰雙方容易動員與投入，實力也算旗鼓相當，固能曠日持久；而巴拉圭以一國橫挑南美巴西、阿根廷兩大國(以及烏拉圭。因此這場戰爭通常也稱為三國同盟戰爭)而沒有被立即碾壓，戰事且橫亙六個年頭，直至巴拉圭幾乎亡國滅種而後已，程度之激烈在南美、甚至世界歷史上都屬少見──頑強抵抗至最後的巴拉圭，人口也經歷了可怕的損失；雖然各家說法不同，從估計過高的65-70%到較保守估計的15-20%，從高達133萬7749人(非常不可信的數字)到僅約5至8萬都有。巴拉圭損失了40%的領土，經濟、公共與基礎建設遭重創，發展的前景整整倒退一個世代，戰後整個國家經歷了未能恢復元氣的數十年。如此戰禍竟是由巴拉圭主動挑起，這點更是令人跌破眼鏡。以人口而論，戰前的巴拉圭人口不過30-40萬；而三國同盟即使不計最微弱的烏拉圭(人口也有20-30萬)，巴西 (1000萬)與阿根廷(150萬)仍是龐然巨物。國家歲入以英磅計，1860年時巴拉圭也僅有31 萬4260，而其他對手是巴拉圭的兩倍、五倍甚至14倍以上(烏拉圭：87萬0714。阿根廷： 171萬0324。巴西：439萬2226) 。單純比較物量相關的幾個數字，就可以明白雙方實力如何懸殊，以及巴拉圭最後的敗戰；但是，由於當時人對於拉普拉塔河流域的形勢有不同解讀，戰爭終於未能避免。 19世紀拉普拉塔河流域各國形勢：首先應該了解的是，對拉普拉塔河流域左近的這幾個國家來說，獨立建國不過是不到半個世紀前的事，其疆界與內部認同的塑造尚待時日。原本是西班牙殖民地的拉普拉塔總督轄區，獨立之初是以拉普拉塔聯合省(United Provinces of La Plata)為名；巴拉圭一直被當作叛離聯合的一省，最初是為了效忠西班牙、拒絕「被」獨立而獨立(因此其獨立未受西班牙阻撓)。至於烏拉圭，由於為葡屬巴西所環伺，從來就是西班牙重兵駐守、忠於祖國的據點；他的建國是巴西獨立後，巴西、阿根廷之間領土糾紛的產物──戰爭從 1825年持續至1828年，最終烏拉圭作為一個緩衝國而被認可獨立。再說到領土遼闊的巴西，1830、1840年代正在各處用兵，各種撲滅分離主義者的叛亂，直到1850年代以後才逐漸平靖。各省的分離主張不勝枚舉，舉隅而言，與阿根廷爭奪烏拉圭的與其說是巴西，不如說是在氣候、地理環境方面與烏拉圭同屬一個分區的南里奧格蘭德省(Rio Grande do Sul)；該省直到1845年才放棄已經堅持了十年的獨立運動。阿根廷沒能收復「叛離」的烏拉圭與巴拉圭，也是其內部分裂的結果──首善之區的布宜諾斯艾利斯尋求的是中央集權，將內陸諸省納入掌控；而經濟、人口基礎較薄弱的各省則聯合起來捍衛自治的權利。這兩股勢力之間的鬥爭斷斷續續長達三十年(1828-61)，直到巴托洛梅‧米特雷(Bartolome Mitre)掌權、就任總統後才告一段落。即使如此，聯邦派的內陸諸省仍以烏爾基薩(Justo José de Urquiza)為共主，伺機活動。引發巴拉圭戰爭的直接原因是烏拉圭內戰的再啟。烏拉圭內部保守派(Blancos，白黨，以地主為主，其根據地主要在鄉間)與自由派(Colorados，紅黨，以商貿為主業的市民階層，以蒙得维的亚為根據地)之間的內戰從1840年持續到1852年，最終以兩派的和解告終。然而，1860年代初執政的白黨對巴西移民(經常向巴西政府尋求庇護，向烏拉圭施壓) 的限制政策，以及對於阿根廷聯邦派的同情，使其兩面不得討好，最終只能尋求巴拉圭的友誼。而在巴西與阿根廷的支持下，紅黨於1863年再度舉起叛旗，隨後緊接著阿根廷與巴西軍事干涉的，便是介入戰局的巴拉圭。綜觀上述形勢，除了巴西相對統一外，烏拉圭實際處於分裂中，阿根廷則剛剛結束分裂的狀態，分離主義的聯邦派仍蠢蠢欲動。相較之下，獨立後由歷任獨裁者所統治的巴拉圭則在高壓統治下，維持了四十餘年的統一狀態。在當時第三任巴拉圭的主政者，弗朗西斯科‧索拉諾‧洛佩斯(Francisco Solano Lopez)總統(右圖 )看來，如果烏拉圭的白黨能支持住，並且另外獲取阿根廷內部聯邦派的奧援，或許他真的有機會在南美建立他的帝國──曾遠遊歐洲歸來的洛佩斯對拿破崙、以及拿破崙三世傾心不已，也想成為拉普拉塔流域的另一個拿破崙；不過，當他失敗時，人們給予巴拉圭的評價只是失敗的南美版本普魯士，或者印第安的斯巴達。「南美版本普魯士」的評價反映了人們對索拉諾‧洛佩斯的父親，也是上一任巴拉圭總統卡洛斯‧安東尼奧‧洛佩斯(Carlos Antonio Lopez)所留下建設的印象。由於與巴西、阿根廷之間都有領土糾紛，甚至曾經與阿根廷開過仗，安東尼奧‧洛佩斯花了許多心思在富國強兵上，儘管這些政績實質上帶來多少改善頗令人猜疑。他建設了南美最早的鐵路之一，另外還修建了三條公路，改善了巴拉圭內部的交通，鐵路在後來的戰爭中發揮的作用尤其大。他也注重巴拉圭的基礎教育，1861年時有一道命令是「將沒有理由不上學的九至十歲的兒童一律送進學校」。「我是巴拉圭人，我能讀書！」是當時的流行語，儘管由於缺乏合格師資，其實成效不彰；1862年的文盲比例甚至高於1840年。在軍事方面，安東尼奧‧洛佩斯聘請了包括土木、機械工程師與外科醫師等許多外國專家來替他效命，修建了號稱「南美賽凡堡」的烏邁塔(Humaitá)要塞，在後來的戰爭中嚴重阻滯了三國同盟的進攻；其他建設還包括兵工廠、船塢、市內電車道、火車站、總統官邸、以及一條270 英哩長，連接首都亞松森和烏邁塔要塞的電報線，甚至還組建了一支在巴拉圭河上航行的蒸氣艦隊。不過，這些措施大概嚇阻的成分多於實戰。安東尼奧‧洛佩斯臨終前的遺言是「有許多懸而未決的問題要處哩，但是不要試圖用劍，而要用筆去解決他們」。然而索拉諾‧洛佩斯只急著向人追問道「他死了沒有？」索拉諾‧洛佩斯的擴張野心並非毫無根據。除去巴拉圭長期銳意建設、其他各國內部不穩等因素外，巴拉圭也是四國當中戰爭準備最早最徹底的國家；實際上，開戰初期巴拉圭動員的兵力甚至超過其他三國的總合──巴拉圭至少集結了7至8萬人，包括常備軍 13,300名、後備軍16,700名，以及民兵43,950員。相較之下，巴西僅有14,000名常備軍人，外加後備役的25,000人；阿根廷則只有剛成立不久的正規軍6,000人以及6,000名國民兵；烏拉圭的部隊人數更少，大約在2,000~2,500人之間。開戰初期的巴拉圭部隊在訓練上或許也略勝三國同盟一籌。不過，初期的兵力優勢很快就消弭了。在戰爭頭一年內，巴西的軍隊就急速擴充到6-7萬人，最終大約動員了13-15萬人，儘管先是烏拉圭，接著是阿根廷的部隊，實際上先後退出了戰鬥。然而索拉諾‧洛佩斯在戰爭藝術方面的造詣並不高。除開戰爭初期成功占領了巴西馬托格羅索省(Mato Grosso)的南半部之外，戰爭期間所有索拉諾‧洛佩斯所策畫、指揮的的主動出擊都遭遇了失敗。巴拉圭的國土深鎖於內陸之中，要介入烏拉圭的內戰，必須借道於阿根廷；而阿根廷執意維持「中立」，並未答應索拉諾‧洛佩斯的要求，也不允許巴西借道──儘管對於巴西來說，支援烏拉圭的內戰並不需要路過阿根廷。索拉諾‧洛佩斯魯莽行事，既然不能借道，乾脆便向阿根廷宣戰；然而他所派出侵入阿根廷與巴西的兩支部隊，分別沿著巴拉圭河與烏拉圭河順流而下，都分別被擊敗。烏拉圭的白黨盟友已被消滅，而設想中阿根廷的內鬨未曾發生。開戰後不到一年，巴拉圭便撤回本土，轉採守勢；此後六年，戰爭的主軸便是同盟軍溯流而上，艱難的朝巴拉圭的心臟地帶挺進。雖然在初期佔有數量優勢，但是巴拉圭的地理位置註定他很難獲得外界的奧援；相較之下，阿根廷、巴西、烏拉圭與歐洲(由其是英國)的貿易關係相當深厚，因此在借債、進口軍火方面，比巴拉圭便利太多。巴拉圭的步兵除了極少數精銳部隊裝備有線膛槍外，大部分只有燧發槍可用，至多換裝了一些雷管槍(percussion-lock)；即便是裝備線膛槍的部隊，也沒有進行過瞄準射擊相關的操演。砲兵當中部分裝備了線膛砲，但各種口徑不一的滑膛砲仍佔多數。至於騎兵，在編制上每個團下轄四個中隊(Squadron)，只有一個中隊裝備了燧發槍，其他三個中隊則揮舞著軍刀與長矛。相對來說，開戰不過兩年內，同盟軍的槍砲幾乎已全面汰換。在1866年5月的Tuyutí戰役中，除了阿根廷的幾門火砲之外，盟軍所有的火器都有來福線。結果毫不令人意外，在這場號稱「南美滑鐵盧」的決定性戰役中索拉諾‧洛佩斯大敗虧輸；巴拉圭的傷亡超過13,000人，其中陣亡者就超過了6,000人。而同盟軍的傷亡還不到巴拉圭的一半，陣亡2,400人，約3,000人負傷下圖：阿根廷畫家Cándido López筆下的Tuyutí戰役。Cándido López當時正在阿根廷軍中效勞，他在戰爭中失去了右手，經過一番努力才讓左手熟習執筆，繼續他的畫家生涯。巴拉圭更大的弱點在於他的內河艦隊。雖然遠勝過烏拉圭或阿根廷，但真正擁有一支鐵甲艦隊的卻是巴西。在1865年11月的內河水戰中(Riachuelo戰役)，巴拉圭的進攻精神非常旺盛，主動向巴西艦隊出擊；然而巴拉圭的船艦大部分都是商船改裝的明輪船，只有兩艘船超過500噸，所有船艦的砲位都在6門以下，8艘船總共只有30門砲。相對的，巴西艦隊幾乎全部是以螺旋槳推進，多數船艦的火砲在6至8門之間，9艘船共有59門艦砲。因此巴拉圭艦隊的出擊基本上是一場特攻作戰──乘著巴西艦隊下錨停泊時攀舷肉薄。假如事先準備了固定敵艦的鐵鉤的話，或許巴拉圭的作戰能夠成功。大部分巴拉圭士兵的跳幫搶攻都失敗了，只有巴拉圭的戰船Salto號差點成功：30名巴拉圭勇士乘著接舷的瞬間跳上巴西的Paranahyba號縱橫衝擊，艙面的巴西士兵紛紛跳水脫逃。然而巴西旗艦適時前來救援，從旁開放葡萄彈，瞬間擊殺四分之三的巴拉圭人；Paranahyba號艙內的巴西人見狀蜂擁上前，將巴拉圭人給趕下水去，再度奪回船舶。最終巴拉圭被擊沉與重損的船隻超過半數，再也無力挑戰巴西的制水權(巴西僅有一艘戰船沉沒)。雖然如此，勝利似乎間不容髮，有些評論家甚至認為這場會戰是整個戰爭中真正的轉捩點：「四個半小時的戰鬥實際上決定了這場戰爭，因為它使同盟軍掌握了河流的控制權。如果那九艘軍艦被俘獲，我敢肯定洛佩斯會獲勝，因為他會立即出現在布宜諾斯艾利斯或蒙得維的亞的面前，以砲轟相威脅，強迫他們接受他的條件」。失去河道的控制權，陸戰中又因為不得當的進攻一再消耗寶貴兵力，沒多久巴拉圭就只能在巴拉圭河道邊上的要塞節節設防，封鎖河口；其中最重要的設防地自然是經營多年的烏邁塔要塞(上圖：要塞當中的68磅砲 )。1866年9月，同盟軍針對要塞發起正面強攻，結果證明了防禦的價值──同盟軍單是陣亡者就超過了4,000人，傷者不計在內；而巴拉圭則僅有92人戰死。其後同盟軍頓兵堅城之下，為了準備下一波攻勢，在環境惡劣、疫病猖獗的沼澤與叢林當中，補給青黃不接的僵持了十個月；期間許多部隊簡直可說是成建制的被疾病消滅。巴西為了維持45,000人的實力，得要每個月穩定的向前線輸送2,000名生力軍。然而巴拉圭的人力資源也已見底；當時在要塞前線駐守的20,000巴拉圭人當中，僅有大約12,000人是真正算得上士兵。剩下的不是剛從醫院中恢復的傷患，就是老人或者不過12歲大的少年兵。1867年8月以後，同盟軍才想到應該利用掌握在手上的航道控制權，從水上繞過巴拉圭的設防陣地，從後方切斷巴拉圭的交通線。此後戰局急轉直下，巴拉圭的陣地一再被繞過；1869年1月，同盟軍進入巴拉圭首都亞松森，而索拉諾‧洛佩斯則遁入東部山區，帶著數千民兵──大部分是孩子──落草打游擊。不單是在最後的防禦戰中表現了韌性，在整場戰爭中巴拉圭士兵也比同盟軍表現得更勇猛果絕。在最早期的攻勢中巴拉圭人會損失慘重，除了索拉諾‧洛佩斯指揮不當，以及上至參謀團、下至基層部隊職業軍官的缺乏外，另一個原因在於巴拉圭士兵當中極為普遍的敢死精神──負傷者通常寧願戰鬥至死也不投降，進攻時則很少因為手上器械不如人而洩氣。實際上，巴拉圭騎兵甚至在下馬步戰時也是毫不猶豫的衝入敵陣，手中只有軍刀。巴拉圭人自信能一個打六個，而從實績來看，這樣的自信並非空穴來風。與索拉諾‧ 洛佩斯所崇景的拿破崙一樣，巴拉圭軍隊中的軍官也都是從最基層的行伍中提拔上來的；士兵們不分階級一視同仁，即便是家境較優渥者，一但入伍，也與其他士兵一樣必須打著赤腳與同袍共同作息。相較之下，同盟軍當中軍官與士兵的隔閡很深，上下階層間的鴻溝牢不可破；巴西許多從軍的奴隸實際上是被奴隸主賣給國家，而阿根廷的士兵多半是強行徵用外國人、流浪漢或罪犯，這些人逮到機會便行脫逃，甚至有整群士兵手鐐腳銬開往前線的傳聞。奴隸與莊園主的同盟軍官階層對士兵遭遇的蔑視，又平添了許多傷亡。索拉諾‧洛佩斯終於在1870年3月被同盟軍截獲，身邊只剩下200人。當他拒絕投降，挺劍刺向同盟的指揮官時，一旁的巴西士兵舉槍便將他刺死。關於他的死有許多不同的說法，有說他人早已負傷，那一槍只是提早結束痛苦。有說他的死猶如中世紀的騎士。他最後的遺言也充滿了戰鬥到底的精神，「與我的家園一同消亡」(“dying with my homeland.” )；直到今日，作為民族英雄當中的一員，巴拉圭人仍對他緬懷不已。 -- http://cimonnomis.blogspot.tw/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42.66.52.183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Warfare/M.1473672357.A.B75.html

推 abysszzz: 先推再看 :D 09/12 17:39

推 nanshinner: 推推 09/12 17:56

推 tony3366211: 自然開後宮的故事 09/12 18:28

推 ChoshuArmy: 推，拉美戰史在本國是冷門 09/12 18:33

推 dfgtyu0000: 原來拉美也玩的這樣激烈喔？ 09/12 19:28

推 abysszzz: 果然很像拿破崙三世 09/12 20:56

推 YYOO: 推 09/12 21:38

推 lwjan: 推 09/12 22:16

推 time3Q: 推 09/12 23:00

→ lostkimo: 巴拉圭戰爭極為慘烈....最少四分之一的人口消失了。 09/12 23:49

推 Harrychou: 戰爭之後的饑荒也讓巴拉圭再度損失人力,1/3應該不為過 09/13 00:56

推 maxmaster: 1/3有,因為後來男女比差異非常大 09/13 13:45

推 aaagun: 哇！是max大大 09/13 15:02

推 peterlee97: 看維基資料男人不足3萬女人10多孩童8萬.... 超慘.. 09/13 15:37

→ peterlee97: . 09/13 15:37

推 Yshuan: 看那個失去的領土... 慘字都還不夠... 09/13 16:28

推 yonbun: 比較像威廉二世 09/15 10:59

推 TETUO: 巴拉圭戰士的精神還真的是南美斯巴達，寧死不屈QQ 09/15 22:11

推 a420360: 好英勇…… 07/04 18: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