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得] 從筒射到保定箭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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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筒射到保定箭手

    晚明鄉兵名目繁多，其中一種在北直隸(今河北)一帶，以善射著稱，保定箭手為最。
弧矢馬步射向來為軍中長技，晚明北方邊軍騎兵大抵都以軟弓長箭、快馬輕刀為看家本領
，同樣是弓箭手，保定箭手何德何能，能獨樹一幟呢？原來他們所擅勝場不在長箭，而在
「邊箭」：

    「…(北)直隸八郡多燕趙慷慨之風，其民好挾弓矢；所謂邊箭者，虜尤畏之。…」

    「…漢之所有，番之所無以有，乘無則勝。如弓矢，則漢番俱有，而射疏及遠，漢技
則長。選河北人雜用邊箭，尤難視，且不能還射。」

    右圖：鄭若曾《籌海圖編》卷十三中的邊箭；紅圈處即導箭筒中的短箭。

    而所謂邊箭，指的是藉由導箭筒輔助，以弓發射短箭的射法；換言之，很像是一種臨
時的弩，而去掉導箭筒又不失彎弓射長箭的作用，長短箭皆可發。雖然導箭筒很像是弩的
雛形，但在文獻中登場的時間則遠晚於弩──至少中國是這樣，相關文獻首見於武周時期
；唐代稱此種射法為「筒射」，武后長安二年(702)設置武舉，其中選測的項目就有筒射
一項 。與弩不相干或許意味著射法本身是從國外傳來的：拜占庭大約在六世紀末左右開
始有這種兵器，稱作Solenaria ，但也有學者認為這其實就是弩；而流傳到伊斯蘭世界的
導箭筒版本則稱作Majra。

    筒射或者「筒箭」在中國似乎不很流行。我們知道唐末黃巢起義時屢有戰功的劉巨容
曾以筒箭射死敵將，平定王郢之亂 ，唐宣宗朝也還曾選練過「筒射軍」 ，其他就幾近空
白。從胡三省的《通鑑釋文辨誤》在相關段落的註釋可知，元代也還在使用筒箭：

    「余(胡三省)按唐制，武舉有筒射，今軍中亦有之。筒射之箭，長纔尺餘，剖筒之半
，長與常弓所用箭等，留二三寸不剖，為筈以傅弦，內箭筒中，注箭弦上，筒旁為竅，穿
小繩，繫于腕，彀弓既發，豁筒向手，皆激矢射敵，中者洞貫，所謂筒箭也。」

    但到了宋元時期，筒箭似乎開始與鞭箭相混淆。鞭箭的稱呼宋代已有，在《武經總要
》(卷十二)的描述中，這種箭的下方有一「竹臬」，又稱作「鞭子」，用長達一丈的竹竿
繫繩勾住竹臬，「放時以繩鉤臬，繫箭於竿，一人搖竿為勢，一人持箭末，激而發之」，
甩將出去──由於文意不是很明晰，李約瑟推測出兩種版本的發射法，一是彎曲竹竿本身
來蓄積能量，將鞭箭釋放出去(右圖 上。但沒能解釋為何「搖竿為勢」)。第二個版本則
類似巨型拋石袋(sling)，一人持竹竿迴旋轉動，另一人則在看準目標時鬆開繫繩，讓鞭
箭拋射出去(右圖下)。

    筆者則認為「搖竿為勢」不一定是作圓周運動，可能只是如甩釣竿一般前後擺動。無
論猜測的是那種機制，鞭箭的發射都需要一個可以在瞬間釋放的承接裝置(「竹臬」、「
鞭子」)託載箭身。大概因為都有一個引導裝置的緣故，後來鞭箭與筒箭便逐漸被混為一
談。《金史》〈強伸傳〉述及金哀宗末期金軍死守鄭州之役，提及城內器械消耗殆盡，「
以錢為鏃，得(蒙古)大兵一箭截而為四，以筒、鞭發之」。這段文獻無法很清楚的看出究
竟是弓射的筒箭還是長竹竿拋射的鞭箭，然而考量到是用敵人的箭反射回去，恐怕前者的
可能性比較大。而元代蘇天爵的《國朝文類》(卷二十三)中有一篇〈駙馬高唐忠獻王碑〉
，有一橋段涉及蒙哥汗圍攻南宋釣魚山城，裡頭描述的鞭箭甚有準頭，一人擊發，恐怕指
的其實是筒箭：

    「憲宗皇帝(蒙哥)伐宋，至釣魚山，宋人堅壁不下。我師環攻，宋卒乘壁而詬，傍有
坐而張蓋者，以謂弧矢莫我及也。君不花素善鞭箭，射之以顛，遂拔其壘。」

    以至於到了明代，茅元儀《武備志》中的鞭箭，還是「銅為溜子以發之」 ，類似手
持拋槍器(atlatl)來投擲，所射箭明顯不是宋代那樣大的鞭箭了。
    在南宋時期由儒將杜杲所指揮的安豐守城戰中，南宋軍與蒙古軍數度交鋒，有賴杜杲
各種推陳出新，擺出許多新式守城戰具，方才力保危城。為了對付全身披掛密不透風，「
所披甲以牛革十餘重為之，設面廉以障矢」的攻城重步兵，杜杲募集善射之人，專射射人
眼的小箭，將敵軍盡數殲滅 ──這種偏要射臉的小箭可能也是筒箭、鞭箭之流。

    鞭箭除了變成手發之外，其原本以導箭筒為輔助、彎弓發射的方式，後來則被稱作「
邊箭」(明)、「片箭」(朝鮮)──可能是因音近而字訛。鞭箭在明代，與前朝一樣罕見於
記載、乏人問津，但在朝鮮卻被發揚光大，譽為「本國之長技，不可不用意講習也」 。
李氏朝鮮開國之祖的李成桂，本身就是射片箭的一把好手：

    「太祖(李成桂)至也頓村，李原景來挑戰。原景卽吾魯帖木兒。俄而棄甲再拜曰：『
吾先，本高麗人，願爲臣僕。』率三百餘戶來降。其酋高安慰猶據城不降，我師圍之。時
太祖不御弓矢，取從者弓，用片箭射之，凡七十餘發，皆正中其面，城中奪氣。安慰不能
支，棄妻孥，縋城夜遁。」

    能七十多發全射在臉上(這裡的其應非單指一人，否則太過不可思議)，準頭實在驚人
。以至於壬辰倭亂時朝鮮軍事舊制全面崩潰、正引進戚繼光練兵新法，設置「炮手」、「
射手」、「殺手」「三手軍」時，獨留戚繼光沒練過的射手(弓箭手)，射的正是片箭 。
直到18世紀結束朝鮮都還在使用片箭。

    右上、下圖：《神明不審弓之書》中的筒射法──朝鮮的片箭射法也傳到了日本。右
圖中人的裝束雖然是朝鮮式樣，然而所用的不是朝鮮弓，而是日式和弓。導箭筒為紅色。

    回過頭來再談明代。前面已經提到過河北一帶的箭手為「虜」(蒙古人)所畏懼。嘉靖
年間有北虜南倭之患，因此除了調派至北方禦虜外，也有不少保定箭手被抽調到南方防倭
，「調用邊箭長技，皆係禦倭要務」 。邊箭的好處，在明人來看，大約如下：

　　「長箭去遲而敵人易見，故彼得以閃避，且能拾取還射，其利在彼。邊箭去疾而敵人
難窺，非惟彼不能避，抑且不能回射。況邊箭所到，倍於長箭，百倍其利。在我宜令弓手
各習長、邊二箭，倘賊去我尚遠，則射邊箭。如賊已近，則射長箭，斯兩盡矣。」

    也就是說第一好處在於難於躲閃，第二好處在於對手撿了不能用，第三好在射程有長
箭兩倍遠。從戚繼光也給他麾下弓箭手長箭邊箭長短配發來看 ，禦倭的明軍大概確實注
意過這幾項好處；但除此之外，整個明代似乎再難見到更進一步的推廣。

    不過到了明末，流寇遍擾中原、明朝奄奄一息行將就木的最後數刻，邊箭卻在開封圍
城戰中(某種程度來看該說差點)立了大功：

    「曹太守鼎言：『(開封被)圍時任西門右所總社，日則出城打杖，夜則守城。軍中削
竹為箭，其大如箸，略長一、二寸，鐵鏃如錐。刻木為槽，安放於中，引弦激槽，其箭可
射三百餘步(約451.5公尺)。闖圍城時，滿城放箭，遂中賊目，實用此箭。究不知為何人
所射。陳總鎮(陳永福)遂攘為其子陳德功，以守備擢遊擊。』

    又傳聞云：『承奉謝象臺名下人謝三者實射賊，三名不顯，故為陳所掩』云。」

    李自成因此役而損一目；對有功者來說或許尚稱幸運(儘管真正的有功之人看來是給
人作了嫁衣裳)，對未來的大順皇帝而言則可算不幸中的大幸──可惜明軍能射中龍目，
屠龍卻力有未逮，不比唐代劉巨容能取人性命。看來儘管射程驚人，射越遠威力卻越有限
，在攸關明朝生死存亡的一戰中未竟全功，邊箭也就隨著朝代的消亡沉入了歷史長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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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MilchFlasche: 利害
→ sdiaa: 看人玩水管弓有看過套管子射短箭 原來叫邊箭阿~
→ sdiaa: https://youtu.be/e2Fnb2c5f98
推 dfgtyu0000: 推考據文
→ kpier2: 有『導引筒』提高命中可以理解  這種軟弓比長弓還能及遠?
推 icetiger: 七十多發全射在臉上感覺………XD
推 ll35566: 萬一失敗了 那左手會不會被穿呢?
推 Theo57: 主要是箭本身夠輕，能飛飄得遠吧，但遠程威力就難看
→ Theo57: 所以這種箭打遠用於騷擾居多，近距離則似有不錯的貫穿力
→ Theo57: 或可類比成戰車砲的APCR/APDS彈種？
→ MOONRAKER: REPEATEDLY CUM IN FACE
→ vwpassat: 明朝沒有類似英格蘭的長弓嗎？
推 Jethroii: 打軟目標應該很好用 披甲的應該就要用傳統箭了
推 asdf95: 可以問一下這箭長長度是多少嗎？
    上引文有說一尺(30公分)，有說如筷子大小。

推 TETUO: 喔。有導箭筒感覺準度大幅提升，近距連發的壓迫感一定很大
推 Hartmann: 推
→ vwpassat: 看過影片，用導箭筒其實射速很慢，如果是凡赫辛那種機械
→ vwpassat: 連發弩，射速才是真的快。
推 defenser: 原理應該就是簡易型的弩，用管子當作容置箭的弩身
推 shirman: 鞭箭又是什麼玩意？
→ shirman: 看敘述還是想像不出來
※ 編輯: Nomic (42.79.94.196), 12/04/2017 17:39:09
推 asdf95: 原來如此，沒看到引文
推 darkdog0430: 讚!
推 jimmy56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