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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克薩的哥薩克[下]
而「原本的俄國社會」，是以森林中的粗放農作、三圃制農作為基礎的農業社會，與
草原地帶哥薩克們所從事的狩獵、捕魚、打劫或者護送商旅(勒索一筆保護費)等營生區別
大了。與南方肥沃的黑土帶不同，北方的植被是以針葉林為主，松杉根植其中的酸性灰壤
壤土極薄(厚僅7.5公分)，極為貧瘠，作物以黑麥為大宗，下種與收穫所得的比例極低─
─每下一枚麥種，能收穫麥子三粒便要偷笑 。土地的極低產出意味著養活相當人口需要
大片土地，沒多少人口卻需要大片土地養活，意味著極低的人口密度；而極低的人口密度
意味著勞動力欠缺，因而有控制勞動力的必要，由此衍生出控制農奴行動的必要──農奴
如果逃跑滿五年，他們便可獲得自由之身；但在1637年，這個年限延長到九年，而後在
1641年又延長到15年。到了1649年編纂並將「法典」付諸實行 (Sobornoe Ulozhenie,
Law Code)的時候，乾脆完全取消了農奴獲得自由的權利 。這份「權利」的取消不完全是
針對農奴，因為庇護農奴的往往是另一個農奴主，反映的是農奴主彼此之間爭奪有限人力
的企圖。不令人意外的是，接著進行的立法針對的便是「窩藏」農奴的地主──起初，非
法庇護逃亡農奴者除了歸還逃奴，還需要繳交一筆罰款。罰則顯然太輕，於是改成沒收庇
護者的一個農奴；不要多久沒收農奴的數量一增為二，二再增為四，才起到了嚇阻效果，
農奴主們才紛紛自首，成批歸還農奴。不過到彼得執政時期這效果還是不能滿意，他乾脆
規定收留他人農奴者一律死刑 。
在這樣的社會結構脈絡下我們才能理解何以歐陸的俄軍素質極低。農奴既然是地主寶
貴的勞動力，自然不能輕易讓渡給國家的；當國家強徵農奴入伍時，農奴主自然挑選給國
家積極性最低、最懶散或者對主人來說損失最小的勞動力。「如果在農民與奴僕之間有個
積習不改的慣竊，他(地主)就會把他送去(戰場)。如果沒有小偷小摸，他就挑選醉漢或者
懶漢」 。有鑑於1613-1689年間俄國人口的85%都是農奴(教士、城鎮居民、武裝部隊各占
2%，其他則是奴隸 )，不難想像這個國家的兵源主要出於何方。當時的沙俄並不完全依靠
徵用的農奴(還包括志願者)，徵用對農奴主的損失也比較不嚴重，因為在彼得之前，召集
起來的軍隊在戰事結束後還是會「物」歸原主。彼得的父親、前任沙皇亞列克榭(Alexis)
曾徵集八萬人，部伍訓練一依西法；但這支大軍在1689-1695年間解散掉了61個團，碩果
僅存只剩2團。北方戰爭中彼得拿出手與瑞典交戰的部隊，是在1700年才開始徵集；雖然
一開始是志願者與農奴並徵，徵集令下達的同個月內就轉為全面強徵，幾乎清一色的農奴
大軍徵召了32,000人，編成了27個步兵團，進行了三個月的訓練。這些臨時大軍在不到一
年內就必須面對瑞典的精銳之師，失敗已在預料之中 。
沙俄的軍事劣勢還在於極端缺乏合格的軍官；既然這個國家的人口密度很低，城鎮居
民的人口也不多，要支持起一個識字階層(且不說一個知識階層)自然相當困難。即便到了
彼得主政時期，俄羅斯還是十分仰賴外國人擔任軍官指揮俄軍，其中占主流的是薩克森人
。由於「需求」龐大，這些外國軍官也是各路貨色都有，被同樣來自外國的觀察家瞧不起
，批評為「剩下的歐洲丟掉不要的沒路用之最」(“The most useless throw-out from
the rest of Europe”)；納爾瓦之役後許多外國軍官被自身的下屬擊殺，因為他們的表
現十足坑隊友 。
右上圖 ：彼得的青年時期。這幅肖像的底稿繪於1698年，當時彼得27歲，正拜訪英
國。
彼得大帝的軍事改革因此表現在兩個方面。第一，他建立了專業的軍官學校(砲兵：
1701；軍事工程師：1709，每年各提供三四百名軍官 )以及近衛團(Guard Regiment)，後
者的前身是彼得的私人「餘興」部隊(Poteshnyi, amusement)，成立於1682年(當時彼得
十歲)。玩伴與隨從作為部隊中的官兵，彼得在其中也「角色扮演」為大兵一名(「首席擲
彈兵」，”the First Bombardier”)，在其中逐級提升自己的軍階，1704年才當到「首
席上校」(“the First Colonel”。該職位後來成為歷代沙皇的頭銜之一，直到1917年)
。這支部隊不僅僅是編制上越玩越大(因此1695年後改制為禁衛團)，遊戲的真實性也越來
越高，1690年彼得自己就被一發手榴彈炸傷，次年甚至「戰死」一名貴族；1694年的「遊
戲」中竟「動員」了15,000人 。作為彼得的「玩具」，這個活動相當高強度的軍事機構(
後來也參與了數場戰役，在納爾瓦戰役中的表現最好)也替彼得訓練出不少優秀人才。到
了1720年，儘管大約還有五分之一的職位找不到人填補，俄籍軍官已經占了總人數的88%
。
其次則是提高軍隊的積極性與內部認同。在彼得之前，不但部隊在完事後解散、回歸
其社會身分，部隊當中的階級區分也是很清楚的；因此儘管同時徵用志願者與農奴，卻是
依照社會階層來編組部隊，農奴、貧窮地主、城鎮居民、「射擊軍」(strel'tsy，成立於
16世紀中葉最早的西化部隊，字面意義為火槍手[musketeer]，在17世紀其功能主要限於
首都內的治安與防火，但偶而也打仗 )、「哥薩克」等等，彼此分屬不同單位，不相混淆
，部隊當中自然充斥著分別心而欠缺向心力。但彼得卻將軍中的社會階級打破，代之以逐
步晉升的軍階，他自己也身體力行從「首席擲彈兵」當起，並且將服役年限定為終身(後
來減少為25年 )。這使得軍隊自身成為一個特殊的社會階層，有內部晉升的管道，士兵有
階級流動的機會 。而服役年限的延長不僅僅創造出這樣一個階級，還使得作戰經驗能夠
傳承下去──1700年徵召的部隊顯然不足以應付瑞典人，但當作戰進行到1704年時，憑藉
著數量優勢俄軍已能累積小勝，彼得自信的寫道「終於我們能夠以數量優勢擊敗瑞典人；
幾年之內我們或許能在實力相當的情況下取勝」。1706年的Kalisz戰役實現了彼得的預言
。
替沙俄「東征」的哥薩克卻是很不同的一群人。在烏克蘭大草活動的哥薩克，其群體
的典型大小在10-60人之間；群體內部不問階級、背景、身分、族群、宗教信仰，只根據
群體的任務進行分工，這些任務可能是打獵、捕魚、打劫過往商旅、護送商旅收取保護費
，或者自己組團作生意；他們也必須防禦其他群體、或者其他游牧部落的襲擊，因此對其
成員須保持忠誠。群體的首領由眾人選出，人選的主要依據則視任務而定(決定任務前不
會選舉首領)，許多首領往往是基於他們在某些行動上的天賦而吸引人群。任務一旦達成
，群體便解散，人們各奔東西，根據自己的需求再去追隨領袖、組織團體。首領一但選出
，在哥薩克群體內便有絕對的權威發號施令；但哥薩克們也有權決定要不要服從──當他
們認為領頭人物偏離當初組織群體預定達成的任務時，更換首領是理所當然可行使的權利
。
而西伯利亞的情況有些不同──哥薩克們在沙俄派遣的總督(voevoda)管理之下。但
由中央派遣來的總督勢單力薄(連同家屬與僕從，不過30人；最多也不超過70人 )，對哥
薩克們的習慣作法無如之何，實際上必須照著他們的規矩才好辦事。總督們，或者至少領
導哥薩克進行武裝活動的頭頭們，非得扮演稱職的領導者不可，否則甚至是總督也可能被
暴動的哥薩克們「罷免」後另選他人，沙皇往往也只能事後追認允其所請。西伯利亞的哥
薩克沒有像其他地區的哥薩克那樣保持極高度的自主，或者甚至直接拋棄沙皇的宗主權，
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於，當派遣使團與南方草原上的汗國、或者清帝國交易時，習慣部落封
建的游牧民領主們不能接受沒有領主的商旅，哥薩克不得不頂著「白汗」(即沙皇)的名號
進行外交與貿易 ；除去這層招牌，沙俄對西伯利亞的控制程度實際上很低。
而俄屬西伯利亞的哥薩克根性意味著，與(至少在彼得大帝改革以前的)歐陸俄軍不同
，哥薩克在許多方面都有較佳的素質：在積極性上，哥薩克係屬自願群體，參與者的目標
明確，不像歐陸被徵召的農奴那樣缺乏自主，沒有熱情可言；在向心力上，為了應對草原
上敵人的襲擊，哥薩克非得具備基本的團隊精神不可。在領導者的素質上，是依照任務性
質選舉最適合的領袖；而在領袖不孚眾望時還可以撤換──1650年被哥薩克們控訴的某位
領導就因為能力不足，後勤的功夫沒作足、仗也打不好，在前往黑龍江流域時一路餓死好
些個哥薩克，枉死於清軍手下的不知凡幾，雖然職位最終保住了，但因為名聲太臭，早已
叫不動哥薩克們 。當然，哥薩克群體所具備的自主性也不是沒有缺陷──既然目標由眾
人民主決定、群體由眾人決定目標，眾人意見不同時他們也很能鬧分裂──哈巴羅甫的遠
征隊在1651年時就一分為二，136人棄他而去，身邊只剩212人；兩支隊伍且互相拆臺互挖
牆角彼此妨礙 。不過既然哥薩克在遠東的軍事行動規模不大，沒有那許多人要統一意見
，起內鬨的危險相應也減少了許多。
在士兵的素質之外，或許更令人驚訝的是西伯利亞的哥薩克還有後勤補給上的優勢─
─在1585-1680年間，西伯利亞向外輸出的優質皮毛(尤其是黑貂皮)價值不菲，貿易額不
斷成長，占了沙俄歲入的十分之一左右。由於收益巨大，俄羅斯丟不起西伯利亞，除去首
都之外的糧食供應體系就屬西伯利亞為最早，17初便已成建制建立──至於歐俄軍隊的後
勤體系開始成形至少是1650年代以後的事，而其逐漸固定且永久化，還要拜彼得建立常備
軍之賜。俄羅斯北方負責供應西伯利亞穀物的負擔相當巨大，許多村落甚至因此逃得一人
不剩 。
皮毛貿易所占的歲入分額，甚至還不足以反應這份收益對於沙俄國防安全的重要性。
彼得之前的俄羅斯是個自然資源未充分開發的國家；開採中的鐵礦只有質量俱差的沼澤礦
、湖礦，因此武器──從冷兵器到火器，從成品到半成品、到銅、鐵、錫等原料──有很
大一部分完全依賴荷蘭、英國、瑞典、北日爾曼的進口。俄國當時既沒有成規模的手工業
，也沒有太多剩餘糧食可輸出，唯一能平衡貿易、拿得出手的俏貨，便只有毛皮。一直到
彼得執政後期、北方戰爭結束之際，武器生產擴張了十倍，俄羅斯才滿足了火藥的需求，
武器裝備才幾近達到自給自足 。在此之前，哥薩克的擴張也依賴西方提供的武器 。
一支在人力素質(積極性、團隊合作、領導能力)上占優，在物質條件上也較優越(糧
食與武器供應)的部隊，充當擴張的急先鋒自不在話下；量少質精的哥薩克才是遠東與滿
清交鋒的對手，自然不能等同於17世紀在歐俄訓練不足、激勵不足、領導階層的能力也不
足的農奴大軍。後者雖然在彼得大帝執政以後作戰能力顯著提升，但那也是18世紀大規模
軍事改革以後的事。在此之前的戰鬥民族分屬兩個世界，戰鬥力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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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Nomic (42.70.33.154), 02/17/2018 07:31: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