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得] 明代的投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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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的投石機



    有史以來技術的發展很少是一步到位，新技術通常需要與現存的舊技術競爭，而在新
技術發展成熟、於競爭中獲勝之前，作為潛力股的新來者不時因為對環境適應不良而「夭
折」或「滅絕」。新舊技術在同個領域同台競爭、同時存在的時間往往很長。以同樣作為
攻城兵器的「砲」而言，即便在火藥推送彈丸的火砲出現以後，投石機仍然使用了相當一
段時間。在西方，歐陸最後使用拋石機的場合分別是1480年土耳其發起的羅德島(Rhodes)
攻城戰，與1487年卡斯提爾進攻穆斯林的Malaga城(卡斯提爾的投石機拋進敵城的屍體是
穆斯林前來自殺式行刺的刺客)。直到16世紀，儘管戰場上已不復見，作為攻城/工程師炫
耀才情的手段，投石機一直被陳列在西方人的軍事著作當中；而在1521年，由於火藥不足
，進攻阿茲提克的科提斯(Cortes)還把拋石機搭建在金字塔上拋射，儘管他的手下不太懂
得怎麼操作 。


    在中國也有同樣的現象，不過，明朝使用投石機的紀錄更「悠久」。明初雖然已經在
攻城戰中使用了火銃，但看起來無論是攻守哪一方，拋石機都還是很重要(如果不是更重
要)。在張士誠死守姑蘇城的大圍城戰中，防守方的主力就是投石機；礮具的製作與替換
折損耗費材料到城中的建物被拆的乾淨的程度：

    「(元至正二十七年，1367)九月，姑蘇城圍既久，熊天瑞教城中作飛礮以擊，多所中
傷。城中木石俱盡，至拆祠廟民居為礮具。 」

    作為對手的吳王、後來的明太祖朱元璋手下的圍城部隊當然更不甘示弱，大軍包圍如
鐵桶一般，往城裡拋砸砲石的傢伙更是數量驚人：

    「(明軍)四面築長圍困之。又架木塔與城中浮屠對，築臺三層，下瞰城中，名曰敵樓
，每層施弓弩、火銃於上，又設襄陽礮以擊之，城中震恐。…(至正二十七年)六月二十四
日，張四丞相於西閶門督戰，方食桃，頰中石炮而死。徐達領四十八衛將士圍城，每一衛
製襄陽砲架五座，七稍砲架五十餘座，大小將軍筒五十餘座，四十八衛營寨周列城圍，張
氏欲遁，不能飛度。銃砲之聲晝夜不絕。 」


    四十八衛每衛設襄陽砲五座、七稍砲五十餘座，就該有拋石機兩千六百餘座；而攻城
用的大小將軍筒加總起來也在兩千四百座以上。這個數字實在旁大到令人生疑。即使我們
能相信將軍筒當中大概絕大部分是較輕量的貨色，因而明初與晚明攻城戰中所使用的將軍
砲的數量對比還不會太懸殊(舉例來說，16世紀末、萬曆三大征東援朝鮮時，明軍計畫帶
去攻城的大將軍砲總共不過兩百二十位 ，只有明初的十分之一不到──除非明初那多出
的兩千多門是名副其實的「小」將軍砲)，那麼七稍砲的數量看起來牛皮就吹大了──因
為宋代《武經總要》中記載的七稍砲(上頁圖)，每座要「二百五十人拽、二人定放 」，
兩千四百餘座七稍砲足足要六十萬人操作，別說四十八衛沒那麼多人，恐怕還沒有那樣大
的地方容得下這許多拽砲人。


    明初這個紀錄的可靠性要打很大折扣，除非我們回到明初的其他紀錄去理解明初的七
稍砲，好比說，明初征討雲南時所用的七稍砲。這方面張紞的《雲南機務鈔黃》有留下釋
疑的紀錄：

    「一。凡要打那一箇寨，先教人看了賊周回地勢，何處可安七稍砲。若可安時，預做
下砲，或二十人墜一座、三十人墜一座。這等砲做一百座。臨行，一根木頭四人可扛，行
者到根前圍了，立起來便打。」

    上述紀錄說明了到明初，砲身之所以分作七稍，只是為了分解時搬運方便(「一根木
頭四人可扛」)，到定點時組合也快，立了便打，倒不是多麼巨大的拋石機，其實只是二
、三十人就能拉拽的程度。這實際上比宋代的單稍砲(「四十人拽 」)還更輕量，也合理
得多──儘管兩千四百門這樣的七稍砲也只要48,000~72,000人拉拽。但以明初一衛五千
六百人計，一衛當中有1,000~1,500人拽砲也是夠多的了。


    拋石機還可見於15世紀初靖難的戰役中。謝蕢《後鑑錄》裡頭有一段朱棣陣營進攻蔚
州城的記載；一開始本來還打算堆起高與城齊的土囊，沒想到最後時刻是「霹靂車飛石」
奏效：

　　「其城外舊築敵台起樓，其上架飛橋，跨接於城。橋毀而台存，我軍因以為蔽。乃下
令每軍各具布囊，以雪土實其中，自上推下，欲積高與城齊，乘之而入。堆疊將成，以霹
靂車飛石震裂其城，城中洶懼。守將王忠、李遠等舉城而降 。」


    自此之後，儘管一直到16世紀，晚明各家兵書中還把砲石作為備用的戰具陳列在各人
所著的兵書中(如鄭若曾所說，「礮為守城第一器，既省火藥之廢，又有不乏之資」 )，
幾乎已經見不到使用拋石機的紀錄。不過，17世紀上半葉發生在四川、貴州的奢安之亂卻
是出奇的反例。在這場前後長達十年之久的戰亂之中，初期的高潮之一發生在天啟元年
(1627)十月至十二月，奢安叛軍圍攻成都府城之時。便是在這百餘日的圍城戰中，後來擺
平奢氏永寧土司、安氏水西土司的朱燮元斬露頭角，叛軍著著進逼的每一著攻城伎倆，硬
是一一挫敗。成都城中百計禦敵，其中也包括七稍砲：

    「司吏田可登創造七稍砲，各門競用之。 」

    但是主力還是熱兵器、彈重二、三斤的火砲；不過在明代的傳統火砲當中，彈重二、
三斤的的火砲本身砲重百二三十斤 ，論尺寸大小只是尋常火砲，防守起來其實是略顯吃
力的。十一月對付起叛軍的攻城塔時，就有些運氣：

    「…賊奢崇明統兵數萬至，又豎起陽橋一座，後如梯形，前三面俱堅皮厚板，於內煎
油貯水，頂上繩懸一橋，欲俟近城閣垛上，尾之而入。數千人吶喊鞭牛，立上題筆橋，城
中人遂有驚死者。李必茂、楊應評、薛來衍、武聲華、吳三省等齊用大銃，以何一鯨所造
二三斤鐵彈擊之，適中當軛一牛，旁牛多斷繫而走。寅(奢寅)賊怒甚，自麾眾扯拽，砲石
如雨，擊死無筭，身幾不免，乃退去。」

    靠的還是敵人的曳畜沒有掩蔽，把牛都給打跑了，換人上場更扛不住槍林彈雨，明軍
方才打退敵兵。可見這樣等級的砲彈對於大型的攻城兵器是全然不起作用，當然也不能讓
對手死心。下了死心的叛軍到了十二月便推出規模更宏大、還把牛都保護好了的「旱船」
發起攻勢：

    「…來報，謂賊意專在旱船，破之則無慮矣。…俄而西門果架起漢船一隻，合抱之柱
，四寸之板，制堅而甚巧，暗用牛二百隻拖拽。初尤甚遠，俄而距城只二十餘丈(約60公
尺)，周方伯、戴大參督各將用大銃並七稍砲十三架，更番用力，凡八日八夜，擊之盡裂
。…」

    結果為了這台大傢伙，明軍砲火更番連擊，竟然整整費了八天八夜的功夫才把它打壞
！此時明軍所用七稍砲大概還是明初那種小型砲。宋代四十人拽的單稍砲，砲石才重二斤
(宋斤比明斤稍重，近1.3公斤)，比火器打出的砲彈還輕；但若是宋代貨真價實的七稍砲
，「石重九十、一百斤(約58~64公斤)」，威力肯定要大得多，明軍或許就不必打得那麼
辛苦了。雖然到了天啟六年，還有人認為「蜀中七稍砲法至簡易，前曾用以擊裂藺賊旱船
，已有成效，凡戰車、攻梯俱碎之。於遼、於黔亦宜用 」，幻想拿七稍砲對付割據遼東
的後金。


    奢安之亂並不是拋石機的最後亮相。在鏖戰靡餉首屈十全武功一指的兩次金川之役中
，缺乏大鎗巨砲而必須與清軍數千斤火砲、火彈、地雷等火器對抗的，是大小金川土司的
「石礮法」：

    「賊番用石礮法，安設木架，以機發石傷人。該遊擊並不先用鎗礮擊毀，以致機石齊
發，我(清)兵不能抵禦。」

    這套老古董的辦法怎麼看都已經脫離時代過於久遠，然而清兵竟然還因此著了道吃了
虧，令乾隆不得不認真對待：

    「(乾隆)諭軍機大臣等：…賊有石礮法，安設木架，以機發石傷人，所及不過百步，
而木架一著鎗礮即倒。乃官兵並不施放鎗礮擊燬木架，任其安設，以致失利。…石塊體質
沉重，本難及遠，即以機發石，亦止二三十步，斷無能及百步之理。况賊番木架，可用鎗
礮轟摧，尤屬易制。其所云可及百步者，必係當日綠營怯誑之習，張大其詞耳。第金川賊
番既有此用機發石之法，我兵現在進勦，不可不知。倘見賊番設有木架，即當相度遠近，
用鎗礮隨即擊毀，其機石自無所施。斷不可因賊番有此伎倆，稍生畏怯。然亦不可不設法
防範。著傳諭溫福等知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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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bce: 推
推 PAULDAVID: 推
推 montmartre: 老大，你引用的史料跟歐陽泰書中一模一樣，有啥意義呢
推 montmartre: sorry，我看錯了
→ F04E: A歐陸最後使用"頭時機"的場合 <- 錯字
    已更正，感謝。

→ Enolagay: 讚讚讚
推 GTHO: 好文
推 Zsanou: 推
推 reinherd: 有意思 請問中式投石雞舍成多遠啊?
    武經總要中的紀錄都是五十步，拋射力道越大的拋石機石彈也越重，射程反而一
樣。不過這也就是說拋射輕彈時射程可就遠得多。襄陽砲據說可以到二百五十步。

推 QuentinHu: 推
推 Hartmann: 推，但有個疑問，是從哪裡確認襄陽砲就是重平衡式拋石機
→ Hartmann: 如果襄陽砲是這種拋石機，那跟火藥根本無關啊，另外，如
推 Hartmann: 看亦思馬因傳的敘述，也看不出是拋石機或火砲，只能確定
→ Hartmann: 彈藥是石彈
    呃襄陽砲是投石機，這個是從通說，其實有異說。我印象裡李則芬就說那是火砲。

※ 編輯: Nomic (42.71.195.115), 06/07/2018 14:04:42
推 Hartmann: 瞭解，我還以為是有資料證明回回砲是拋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