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得] 海地戰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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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地戰記[上]



    2015年，在全世界188個國家和地區裡頭，海地的人類發展指數排名是163名，是個國
家和社會發展程度、人民生活水平吊車尾的國家 。不過，把時鐘撥回到兩個半世紀之前
，海地將呈現完全不同的風貌。當時「海地」這個國家還不存在。在18世紀、大安地列斯
群島中的伊斯帕尼奧拉(Hispaniola)島上，東、西分屬西班牙、法蘭西的這塊殖民地，在
西班牙語、法語當中都稱作聖多明哥(法語：Saint-Domingue；西班牙語：Santo
Domingo)。而法屬聖多明哥──17世紀末被法國、荷蘭、英國海盜(buccaneer )作為根據
地而從西班牙手中強占，最終在1697年割讓給法國──比起占了島東邊三分之二的西屬聖
多明哥，繁榮富庶的程度之差不可以道里計；加勒比海左近最富有的殖民地就數它了，這
裡的蔗糖產量超過了加勒比海英國屬地的全部總和，物美價廉到英國無法與之競爭，歐洲
市場的份額都被搶走；島上的蔗糖、咖啡、靛藍等外銷產品，產值占了法國對外貿易額的
四成。因此暴富的種植園主生活奢侈，比歐洲同行還富有 。18世紀或許沒有比法屬聖多
明哥更成功的殖民地、更適合作為西方文明在熱帶地區的象徵了。


    但是，光鮮亮麗的外表之下支持著西方文明的，卻是文明的陰暗面──奴隸制。僅管
島上的大莊園主遠比(正要獨立的)美國的同儕，好比說未來的總統們華盛頓、傑佛遜要來
得富裕得多，儘管島上最大的城市法蘭西角(Cap Français)是新大陸最繁忙的港口之一
，經濟繁榮卻是甘蔗、咖啡、靛藍種植園中壓榨無數黑奴的結果。為了現金作物的耕作與
種植園的開拓，在1760年代末，法屬聖多明哥每年得輸入15,000名黑奴；到了1780年代末
，這個數字飆升到每年近三萬──這是穿越大西洋艱苦航程後的數字，在狹窄密閉、不通
風、不衛生的可怕船艙中，有將近六分之一的奴隸熬不過這段兩、三個月的航程 ，死於
疾病或虐待；而剛剛抵達聖多明哥的奴隸們，在高強度的勞動、不熟悉的語言、風俗、人
事物和疾病的折磨下，將有三分之一撐不過第一個年頭。剩下的人則活在衣食不給、營養
不良與主人暴虐行為的陰影中：理論上奴隸主應該提供最基本的衣食，但在現實中，給予
小塊土地種植自己口糧的奴隸，往往得不到一周當中該有的一天空閒給自己種糧。每年發
給奴隸兩套衣服的規定從來沒有人在遵守。除了法定的、主人可以施行的懲戒(割耳朵、
斷腿筋)以外，當局通常也不把非法凌虐奴隸致死的案件當回事。心懷憤怨的奴隸往往被
懷疑「下毒」(其實可能是其他疾病)，以至於被活活燒死。黑奴的預期壽命從來不超過
7-10年。


    奴隸的人數既代表主人的財富，也是威脅。1687年，島上的白人人口(4,411)還比黑
奴(3,358)稍微多一些；但到了1715年，白人人口僅增加到6,668人，黑奴則已多達35,451
人。黑白人口比例大翻轉，此後再轉不過來；1730年，黑奴人數再翻一倍(79,545)；到了
1779年，奴隸竟多達249,098人。這個紀錄還會被打破，因為到了1780年代末，黑奴人數
將逼近五十萬，支撐起島上大規模經濟作物的生產活動：730座甘蔗種植園、超過三千座
咖啡種植園、一樣超過三千的靛藍農場。相較之下，在18、19世紀之交，法屬聖多明哥的
白人人口僅有三萬左右；有色的自由人──少部分解放的黑奴，大部分黑白混血兒──則
只有28,000人 ，合起來不到黑人人口的六分之一。黑人的人數優勢、奴隸主的暴虐兩相
加乘之下，竟然不曾在18世紀引發巨大動亂，或許也堪稱一場奇蹟。儘管逃跑的奴隸也不
曾少過──除了到城市尋求庇護之外，也有奴隸逃進深山之中，與主人討價還價要求提高
待遇，或者組成所謂的馬隆人社群(Marronnage)的；有些社群存在了一百年之久 。


    不過，來自殖民母國的政治風暴吹跑了殖民地表面的和諧。有色人種──白人與黑人
女奴的愛情結晶，往往因為這層血緣關係繼承莊園──對於高高在上的白人獨占許多權利
心懷不滿；整個18世紀制定了許多針對有色人種的歧視性法令，禁止他們從事的職業列成
清單一長串，也不允許他們繼承白人祖先的姓氏。儘管如此，憑藉努力的他們事業通常比
白人更成功。在法國大革命前夕，有色人種已坐擁法屬聖多明哥三分之一的種植園。大革
命──資產階級爭取政治權利的革命──的風潮湧向對岸的殖民地時，島上的白人與有色
的混血人也熱衷於在議會中爭取席次；1,200名議會代表中，150人在殖民地有直接的利益
。但被歧視的混血人要求得更多，後來有樣學樣，在1790年掀起一場本島革命。領導者
Vincent Ogé被捕後，慘遭折磨至死，起義流產；但接下來白人與有色人種間的衝突不斷
，混戰之中混血人還推舉出了里戈(André Rigaud)這樣一號人物，將左右聖多明哥的政
局數十年 。不過，接著在1791年發生的大起義，才真正地、永久地改變了聖多明哥的歷
史──黑奴造反了。



    奴隸起義是否受到法國大革命、人權宣言(Declaration of the Rights of Man and
Citizen)中「人皆生而自由平等，在權利上」(“men are born and remain free and
equal in rights”)的啟發，是有爭議的。淺膚色主人之間的政治言論或許曾鑽進黑奴的
耳朵直入腦海，白人與有色人種之間的武裝衝突更是有目共睹。不過在黑人族群的回憶與
政治包裝中，首倡起義的奴隸德悌(Boukman Dutty)是在巫毒(Vodou)教的信仰儀式中與赴
義者一同歃血為盟，如同20世紀的畫家Ulrick Jean- Pierre所想像的那樣(上圖 )：德悌
右手一把開山砍刀，左手一握巫毒神器、作法用的搖鈴(vodou ason)，最右邊上空的女巫
則準備了獻祭用的豬崽，供眾人設誓、共飲豬血。畫家的畫並非基於現場的第一手紀錄，
這樣的紀錄並不存在。儀式本身也不是個轟轟烈烈的開始，因為在祭儀之前，起義就已經
走火偷跑；這個戲劇性的場景其實是計畫趕不上變化的發展後應變的緊急會議。甚至祭儀
本身是否存在都是個疑問；而根據起義後三十年一份紀念德悌的傳記資料，或許在會議上
他曾經有一場撼動人心的講演，向同胞呼籲道「聽！那自由在我們心底的呼喚！」(“
Couté la libeté li pale nan coeur nous tous”)講得怎麼冠冕堂皇都好，不過現實
是有人被逮，密謀已經露餡，黑奴們急著要提前完成時間表上的任務。但另一廂，基於種
族主義式的成見，大莊園主並不相信落網黑奴的口供，不相信黑人能夠組織這樣一場大規
模的造反。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的奴隸主們眼睜睜地看著起義的怒火燎原；起義兩個月後，
1791年10月，整個人口密集的北方、東面與西班牙屬地接壤的部分，都落入了起義者控制
之中，伴隨著對奴隸主的報復與屠戮 。


    聖多明哥北方的奴隸主當中，白人遠多於混血人種；南方則反是。黑奴在巫毒教儀中
舉義、義軍橫掃北部的同時，南方的有色人群則在天主教堂中共商「國是」，催生了里戈
、碧提昂(Alexandre Pétion)、波耶(Jean-Paul Boyer)等等海地日後最重要的幾個政治
人物；少數白人則被當作清算目標慘遭公審，強迫他們公開懺悔對混血人的歧視與壓迫。
南方也儼然有獨立之勢。


    除了後發受制於先發以外，起義的成功還得益於黑奴們的戰鬥經驗：由於死亡率高、
每年得替換的人數比例也高，黑奴當中新來乍到的比例很高，戰鬥記憶猶新──許多人本
來就是在西非的戰場上被俘，原本就有作戰經驗，更擅長伏擊與游擊戰。但是缺乏火器的
情形──大約只有五分之一的人手上有長短槍──逐漸穩定了戰局，殖民當局建立在南北
間隘口的堡壘封鎖線把起義的範圍限制在了北部。雙方的傷亡比例也十分懸殊；經過了四
個月的戰鬥，死難白人大約才四百人，而戰死的黑奴則多達四千人，另外還有四千人被俘
。戰死者包括首建義旗的德悌，義軍的士氣因此重挫。不過危機就是轉機，在混沌的戰局
中，未來海地最知名的將領與政治領袖，有「黑色拿破崙」 稱號的盧維圖爾(Toussaint
Louverture)，正逐漸嶄露頭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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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Nomic (42.70.12.68), 08/30/2018 03:55: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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