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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慶朝的白蓮教亂[下]


即使如此，在馬匹實在不能走的地方，清軍只好繞道或者下馬步行，而起義軍乾脆是「棄
馬騾翻山」 、「棄馬翻山狂竄」 ，甚至戳死活馬當拒馬用，「該匪由陡壁攀援而遁，騾
馬不能前進，盡用刀矛戳斃，填塞道路」 ，充作路障。翻山越嶺對馬匹是一大考驗，對
人何嘗不是？起義者就是以此見長，「賊匪穿林越菁，是其長計」 。清軍當中最合用的
也是善於走山的雲、貴、廣東兵、東三省既能馳馬、又善於「陟險上樹」的吉林、黑龍江
勁旅：


    「吉林、黑龍江勁旅俱係生長山野，陟險上樹，是其所長；賊匪深入山林，何難深入
窮追。」

    「各省調派官兵從征至數年之久，衝冒雨雪，奔馳險峻，倍極辛勤；每兵身負鳥鎗、
鉛藥、腰刀、銅罐等項，不下二十餘觔，當追賊緊急時，每日趕行不下百數十里，到營後
掘壕造飯，尚不能即時休息。每行數日，各隊俱有落後之兵，而患病留養、陣亡傷故兵丁
仍不在此數內。核計現有之兵，實不及原調額數。各省兵丁不齊，雲、貴、廣東兵素為勇
捷，能行山險；直隸、山東、固原舊兵習練已久，打仗亦尚奮勇。其餘別省兵丁皆不及此
數省。若山西、陝西之兵，不過充備兵數，尤不足恃。即  盛京、吉林索倫兵丁最為勁旅
，而盛京官素未出兵，似不及吉林索倫兵之能耐辛苦。」

    「山內揀兵，以質樸不浮滑、耐勞習險為上。各元戎嘗言教匪之役前後八、九年、兵
調十數省，其中勁旅勇鷙敢戰者固自不少，而蹻捷結實可靠，必以黔兵為第一。滿、漢領
兵將官謂『得黔兵一千，可抵他營二、三千』。

    蓋各省提鎮大營之兵所駐通都大邑，地方平衍、風俗華靡，平時未嘗遠出城郭，負槍
荷戈走山路數十里，汗淫淫下，喘息不能寧。飲醇啗肥，習以為常，山內包米雜糧，食不
下嚥，先自饑疲。與猾賊追逐百數十里，鮮不病乏拉後者。

    貴州地無三里平，各營駐劄州縣，城內陡險蟠折，不出城門，每日走險路十里、十數
里，腳力練定。而瘠涼時甚，市集無千金之貨，賓朋鮮兼味之筵，茹苦食窮，安之有素；
耳目之官，別無引誘。既食口糧，即服營規，心目中只有副爺、總爺、大老爺為尊，惟命
是聽，極純樸、極耐勞習險。此其兵為可靠也。」


    可見驍勇善戰還在其次，能夠帶著隨身裝備走山路習險服勞，才是剿匪首先該點滿的
技能。畢竟清軍走山路可是經常走破鞋走到光腳的，「雨水泥濘，山路崎嶇，連日奔走，
兵丁多有跣足包以牛皮者」 、「終日扒山逾嶺，跴水過河，布鞋須四五錢一雙，不數日
即破，足之迸裂不能行走者頗多，兵丁之苦，亦難悉舉」 。這方面帶兵大員好些，走不
動時有「竹兜」代步，雖然被皇帝懷疑時要
經過口舌一番解釋。明亮就辯解道「賊匪往來，俱係崇山複嶺之中，間有不能騎馬處；是
以帶兵大員不善行走者，俱用竹兜跟隨，以備暫時應用。實因限於山險，非圖安逸之故。
…」


    至於白蓮教匪，在軍裝輜重方面幾乎甚麼都不帶，穿山越嶺起來自然比清軍快捷多了
。魁倫說「川陝楚北等處多係高山密菁，路徑叢雜，磴道崎嶇，賊匪僅持一刀一矛，隨處
搶糧，身輕便捷；而官兵必須裹帶糧食，所攜刀矛、弓矢、鳥鎗、火藥、鉛子等項，一人
隨帶約重數十觔，以之奔走山路。是以窮日追賊，常有不及之時」 。甚至就連長矛這項
起義軍最重要、最主要的兵器，都是能以最輕量化的方式攜帶的：


    「林中所產老毛竹節密而堅，柔而勁；賊匪砍作矛桿，長一丈七、八尺(約5.1~5.4公
尺)，拒抗時千矛攢刺，短兵砍撥，軟不受刃；前矛甫開，後矛已至。賊勢不支，則拔出
矛頭，棄桿翻山，形同猿猱，竄至他處，又砍竹作桿。(清軍)前敵之兵，火鎗、弓箭林內
不便施放，亦用長矛彼此刺擊。馬服君曰『兩屬鬥穴，將勇者勝』，信哉。」


    長矛在深山老林之內既然比遠程兵器還管用，逃竄時還更方便，無怪乎白蓮教眾除了
據險以守丟石頭之外，其戰術全以聚集長矛、埋頭衝刺為主了，最多是加一些遮蔽物遮擋
官兵的槍彈箭矢：


    「賊匪多將棉被浸濕頂在頭上，持矛捨死衝突。」

    「猶有兇悍賊匪搖旗吶喊，以綿襖蒙首，持矛低頭撲進。」

    「真正賊匪愍不畏死，每遇打仗，鎗箭並發之下，仍復持矛低頭直撲，並以死為過劫
，來生必有好處。…」


    我們從上引文獻中也瞥見了宗教信仰在士兵身上所啟發出的敢死精神。不過，雖然被
官方定調為「教亂」，真正使得清軍疲於奔命的，與其說是敢衝敢打死戰到底的宗教號召
，不如說是「教匪」在山區四處流竄的能力──畢竟如果只是正面敢死交戰，數量上、兵
器上佔優勢的清軍恐怕還樂得輕鬆剿滅對手。白蓮教與白蓮教徒其實只是點燃戰火的火星
，作為柴薪大片燒起來的社會背景，實際上與白蓮教沒多大關係。嚴如煜這樣說：


    「白蓮教者，…歷代皆有其患。…小小邪術，足以眩人，故愚者多為所惑。然其教以
奉釋念經、持齋戒殺為名，則所聚之徒，多脆弱不堪戰鬥。


    川省之嘓匪，其源不同。川中膏沃，易以存活，無業之民麋聚其間，好要結朋黨，其
頭目必材技過人，眾乃共推之。凡數十人結大夥，先約遇難不許散幫，遇追捕急，公議散
去始散，各自逃生。如未議而一二人先散者，眾共追戮之。其黨極為堅固。既結夥之後，
擇長林深谷、人跡不到之處操習拳棒刀銃各藝，故其藝頗精。往時懾服國威，不過伏匿邊
邑辟路，攖取過客財貨。自達州倡亂，各匪潛相附從。近聞教匪亦逸至蜀中，則匪中添生
力徒卒，而總以教匪名矣。」


    換言之，真正擅長戰鬥走山的，並不是白蓮「教匪」，而是本來就潛藏於四川深山老
林中的「嘓匪」。而嘓匪原本也不是「匪」──正如上引文所說，他們原本是入川討生活
的無業流民，為了彼此照應才拉幫結派。18世紀以來，由於玉米等雜糧作物的推廣，在秦
嶺附近的山區，海拔1,200公尺以下的山麓能夠種植玉米，並進一步支持往海拔3,000公尺
以上的山區開發林地，砍伐樹木、開採鐵礦。不過山區的農業生產並不永續，通常在經歷
砍伐木材、種植木耳、開荒、種植玉米一輪循環過後，便被廢棄，開荒的流民只好另尋處
女地，越來越往深山挺進；而失去森林覆蓋光禿禿的山地則使區域內的微氣候趨於不穩定
、並且破壞該地的水土保持，極端氣候當道，使得水、旱災更頻發、更嚴重的發生。農業
之所以能夠持續性的經營，其實是因為自然當中本有的水循環、氮循環等機制，被文明當
中靠著人力維持的循環更高效的代替了；但是清中葉對山區的大規模開發卻是掠奪性的，
人力難以維持其循環，整個經濟生產與相應的社會結構，也就日益崩壞──白蓮教亂只是
病徵表象，經濟生產不穩定、循環難以維持的流民經濟及其社會、與其最終的生態崩潰，
才是動亂的癥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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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altlake: 教匪不帶重兵器乃至火器可簡後勤，可糧草供給呢?
推 lostkimo: 文中有提到。用搶的加上掠奪式農業
→ kuma660224: 所以新作物雖然提高產能養活人口
→ kuma660224: 但政權不及之處，混亂的開發模式
→ kuma660224: 環境破壞，後果反而讓天朝去承擔
→ kuma660224: 山區遊走也仍從農業經濟面對國運放血
推 slcgboy: 清軍看起來就是後勤需求拖垮財政預算
→ slcgboy: 馬匹一直損失需要採購 山區游擊需要攜帶的輜重採購
→ slcgboy: 而且沒有決戰可以一次大批掃蕩 打敗也只會逃竄
→ slcgboy: 打個比方就是現在美軍在阿富汗還是伊拉克碰到的情況
推 warfarin: 哥老會前身？
推 goodgodgd: 看來這也是人口爆炸引發的亂源，同時期東南沿海也是人
→ goodgodgd: 口爆炸大量百姓往台灣或南洋遷徙，官府鞭長莫及也是埋
→ goodgodgd: 下不少不定時炸彈，美洲新作物引入真不曉得是福是禍…
→ goodgodgd: …
→ kuma660224: 清朝太平時期人口爆炸，盛世貧窮，流民誕生
→ kuma660224: 平地物產跟不上失控的人口，生存困難.
→ kuma660224: 人民就自己用腳找出路
→ tony3366211: 用腳投竹槍啦
推 aborwang: 推
推 watwmark: 人口爆炸再來個氣候異常 不就是王朝衰滅的定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