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得] 第一次威尼斯－熱那亞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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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威尼斯－熱那亞戰爭


    地中海在11世紀以後，以比薩(Pisa)、熱那亞、威尼斯等港口城邦為基地的海上運輸
船隊經歷了明顯的擴張，逐步取代了原先占有一席之地的伊斯蘭勢力、拜占庭帝國的海運
商船隊，穩定打下西方在地中海稱霸的家底 。重新奪回制海權也是日後十字軍運動持續
近兩百年、爭奪聖地的基礎。不過，海權掌握在城邦而非封建領主、君主、教皇的手中，
也意味著十字軍有被這些商業貴族「誤用」的風險。對熱那亞來說，第一次十字軍東征
(1096)最重大的成果就是在聖地開了一扇東方貿易的窗口，使得熱那亞商人得以在十字軍
建立在聖地的國家、占領的港口中購置財產、享受免稅優惠、貿易有無 。


    而1204年第四次十字軍的事態發展更是令人瞠目結舌──整備能搭載三萬人的輸送船
隊、50艘護航的划槳艦(galley)、以及足供一年之用的補給等等所需要的龐大開銷，是威
尼斯一城承擔下來；但參加十字軍的志願者卻湊不齊三萬人，連帶那些王公貴族也湊不出
大軍開拔的費用。威尼斯總督(Doge)恩立科‧丹多羅(Enrico Dandolo)也不急於討債，但
允許十字軍用勞務來償還債務，替他打個幾仗。於是先是造反脫離威尼斯的札拉(Zara)城
被十字軍「收復」，接著竟把拜占庭帝都君士坦丁堡給打了下來。威尼斯總督在這一役中
身先士卒，很難想像當時他已是兩眼全盲的八旬老人(85歲) 。無論如何，這一場荒唐的
、對準同伴基督徒的「十字軍」運動讓威尼斯拿下了愛琴海附近諸多海上樞紐、鞏固了海
運結點，不但攫取了龐大的商業利益，還保障、鞏固了海運線上商船航行的安全。


    商業優先也意味著，這些同樣靠海上貿易為生的城邦之間不單只是彼此的合作對象，
更多時候還是可怕的競爭對手。這當中從商戰演變為白兵戰肉搏戰、鏖戰最久的，當屬威
尼斯與熱那亞這對冤家──從1253到1381年間，百餘年間一共發生過四場大戰(1256-1270
、1294-1299、1350-1355、1377-1381)，這場連綿十個世代的馬拉松耐力賽也被當時人視
為羅馬對上迦太基的複刻版 ，其他小規模的海上襲掠還不算在內。


    1250年代以來一連串的貿易摩擦累積到後來就磨擦出戰爭的火花──兩個城邦在地中
海東岸的阿卡(Acre)各有各的商棧，為了爭奪教堂財產的所有權，雙方水手大動肝火，先
是威尼斯人謀殺了熱那亞人，接著熱那亞人掠奪並燒毀了城內威尼斯人的聚居地。消息傳
回威尼斯，威尼斯總督要求熱那亞總督賠償，而熱那亞則睬也不睬，就把威尼斯派來的使
節打發回去。威尼斯隨即派遣一支15艘划槳艦組成的艦隊，由名將羅倫佐‧提埃波羅
(Lorenzo Tiepolo)統率，趕忙前往阿卡「護僑」。1256年，艦隊長驅直入，突破熱那亞
人的橫洋鐵鎖衝入港口，幾乎沒遭遇甚麼抵抗就佔住了鎮子，燒了好些熱那亞商船，逼得
對手求和 。


    熱那亞則緊跟在後，在下一個航行季節大艦隊開到，浩浩蕩蕩竟多達划槳艦50艘。提
埃波羅見對手勢大難敵，龜縮在港灣內高掛免戰牌；熱那亞艦隊則在港外來回游弋佯退誘
敵，只等著威尼斯人上鉤。提埃波羅卻是覷准了時機出手，17艘戰船一戰敗敵，一口氣俘
獲了敵艦隊大半(25艘)；熱那亞人戰意全失，像水鳥捕魚般紛紛泅水逃生 。威尼斯初戰
告捷。


    該役雖然重挫熱那亞，但比試才進行了第一回合，隔年(1258)熱那亞又組織了44艘船
(4艘大船，40艘槳艦)的艦隊航向敘利亞尋求決戰。面對挑戰的提埃波羅在艦種與數量上
依然屈居劣勢，但卻靠著他一流的戰術技巧再次壓倒性獲勝，又俘獲敵艦25艘。熱那亞連
續失掉兩支主力艦隊，再也牽制不動敵手，威尼斯人放膽劫掠路過的熱那亞商船。另一廂
，兩個城邦間的戰爭引動國際視聽，信奉基督教的幾個大國與教皇擔心穆斯林乘虛而入，
由教宗充當和事佬，要雙方先歇會兒別打了。這一歇兒不過兩年，便因為國際情勢大變而
破局──第四次十字軍東征後在拜占庭原址建立的拉丁帝國不得人心，原本的希臘居民早
想推翻這個西方人的傀儡。1261年，一支希臘起義者的部隊逼向君士坦丁堡，儼然有復國
之望，令威尼斯好不著急，而熱那亞人則與希臘起義者聯手打劫，在君士坦丁堡內威尼斯
人的「租界」內燒殺擄掠。當威尼斯的艦隊終於抵達時，威尼斯難民都擠在海岸邊等待救
援 。


    熱那亞人與希臘人的聯盟已然成形，希臘人且承諾將貿易的特權授予熱那亞人作為結
盟的回報。而威尼斯此時已沒有十字軍在手，向西歐諸國求援又全不得要領毫無反響，明
白今後得靠自己的威尼斯組織起艦隊在海上巡弋，尋求交戰。不過，熱那亞也有他內在的
弱點：威尼斯與中世紀其他所有義大利城邦最大的不同是，威尼斯的國內政治異常穩定，
幾乎沒有發生過大規模的階級或黨派鬥爭；相對的，熱那亞卻和他同時代的同儕一樣，世
家大族彼此間多有血仇不說，依照黨派(依附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黨，或者教皇黨)的不同
還內鬥得不亦樂乎 。在1262-1264年間，老是失之交臂的雙方艦隊只有小規模交鋒，偶然
點綴以威尼斯護航船團遭到熱那亞人截擊的消息。但像是1264年在Malvasia的交戰中，數
量優勢的熱那亞艦隊就因為黨性不同，指揮官竟然率艦撤離，只留給反對派13艘船艦對抗
威尼斯；一開始威尼斯還以為是甚麼誘敵之計，試探性的進攻之後才發現自己輕鬆取勝了
 。

    1265-1266年間，熱那亞人都在迴避與威尼斯艦隊的交戰；但在西西里外海的Trapani
，1266，威尼斯艦隊逮著熱那亞，再次大敗敵方。熱那亞大主教把敗戰責任推到其他義大
利城邦身上，因為那些水手都是雇來的隆巴底(Lombard)人，這些人既不諳水性又不熟悉
海戰，更別說操船，在交戰時只有跳水求生的份兒；熱那亞公民可沒那麼窩囊。跳船溺斃
的「熱那亞」人多達1,100名，另外600人則作了俘虜；27艘划槳艦被當作戰利品凱旋拖回
威尼斯所在的潟湖 。這次勝利不但再次摧垮熱那亞，也說服了君士坦丁堡的拜占庭新王
朝，雖然挑撥離間隔山觀虎鬥是個好方法，但看起來勝負已分，少不得要重新牽線，同威
尼斯把關係搞好。威尼斯內部則有主戰與主和派之分。主戰派不消說是要「收復」君士坦
丁堡的，但龐大的開支則說服其他人拿了好處便該與拜占庭簽上和約。1268年的和議重新
確認了威尼斯在拜占庭境內的貿易特權。


    威尼斯與熱那亞之間的戰火還繼續延燒著。但是兩個城邦之間另一項絕大的差異又逐
漸從威尼斯那裡奪走勝利女神的笑容。熱那亞與威尼斯不同，海外貿易是私人事業，各大
家族各自組織各管各的，盈虧自負；威尼斯卻是由國家鼓勵海外貿易，不但公部門提供船
舶給貴族下海，貿易船隊往往還組織成船團，由護航艦隊保護。這種護航船團(muda)一方
面雖然減少了損失，另一方面，卻又佔用了威尼斯海軍兵力的一大部分；他們不但耗費不
貲，而且不同類型船隻間航行性能的不同也意味著船團要是集體活動起來，對水手和船長
們可是一大考驗。一旦船團遭受攻擊，擊退敵人固屬應該，萬一被擊敗的話那可是慘重的
損失。相對的，儘管熱那亞人沒有護航船團這套辦法，但威尼斯把船艦都用在護航上，本
來也抽不出兵力騷擾對手，熱那亞商船反倒樂得無拘無束，各走各的路 。於是戰局至此
演變成奇怪的消耗戰：1260年代末，威尼斯被護航艦隊的重負壓得喘不過氣來，積極尋求
與熱那亞談和；自在剽掠的熱那亞人則剽掠了個不亦樂乎，反而不想結束戰爭。最後是法
王路易九世(Louis IX)請大家給臉，勉強撮合了交戰兩造；法王正打算再組織一支十字軍
，有用得著兩個城邦處，求兩城別再鬥了。和約於是在1270年簽下。


    在下一場戰爭到來前的20多年間，威尼斯經歷了巨大的繁榮。除開熱火朝天的貿易之
外，威尼斯還發展了金屬鑄造、羊毛紡織、鐵器、玻璃與瓷器工業，成為製造業的中心。
這些工業產品不但帶來了豐厚的收益，還使得威尼斯成為堪與君士坦丁堡匹敵的貿易市場
 。相對的，熱那亞則深陷另一個泥沼中──在利古里亞海中、義大利半島上另一個靠海
上貿易起家的城邦比薩，正與熱那亞交戰中，威尼斯則樂得搶占兩者的貿易分額。直到
1296年，比薩真正被擺平 ，威尼斯與熱那亞之間的海上爭霸才開啟了第二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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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GTHO: 推
推 MrHeat: 好文!
推 jimmy5680: 推，找個錯字，"槳鑑"應該是艦？
    謝謝，已更正。

推 gametv: 以寡擊眾連贏兩次太厲害了
推 dodoyo0216: 推
推 peterfood: 熱那亞的弩兵好像很出名?
    其實義大利城邦的弩手都很有名。

推 MrHeat: 在英法百年戰爭裡面很有名 XD
推 calebjael: 第二回合中﹐威尼斯的馬可波羅被熱那亞俘虜﹐在熱那亞
→ calebjael: 監獄中認識了此前被俘的比薩人魯斯蒂謙﹐由前者口述後
→ calebjael: 者筆錄﹐寫出了嚇死熱那亞人的遊記...
推 F04E: 推
推 GilGalad: 看完不禁回想起當初高仔寫的威尼斯戰史了 精彩 XD
推 windpeter: 難怪CK2拉丁帝國劇本一開始君堡有一塊地是威尼斯的
推 lolitass: 先推再看
推 vt1009: 推
推 peterfood: 話說回來弩的個兵器的特色就是上手簡單
→ peterfood: 怎義大利式用弩的弩手出名?
    但是弩的製造不簡單。弩的推行、大規模裝備其實需要官僚機構或者科層體制有
一定的發展，而中世紀統治的特色是司法取代行政。封建領主通常只想保有司法裁判
權收取訴訟費用，並不想消耗資源在組織群眾上。但城市剛好相反。遠洋船隊、手工
業都是必須組織的，進行銀行或保險業務都需要建構一定程度的科層體制，這些都是
大規模整備弩手的基礎，中世紀的歐洲也只有城邦有這種基礎。

    不過13世紀後半以後隨著弩的戰術和戰技越趨複雜，市民(citizen，即公民)平時
要顧巴兜，訓練時間有限，弩手逐漸變成只有一部分人才有辦法受到完整訓練的專業
。這些人通常是不過都市繁忙生活的鄉里人或流浪的外國人。當當兵成為他們的主要
職業後，為了不浪費軍餉，城邦會把這些士兵出租給其他正在打仗的君王。這是義大
利傭兵的起源，也是義大利各城邦的弩手開始出名的背景因素。

→ kuma660224: 中世紀那些領地裡不發達又有需求的東西
→ kuma660224: 最後反而專業化，變成某些商業工匠聚落都市
→ kuma660224: 自己獨立運作,歐洲領主付錢買服務就好
→ kuma660224: 那也是封建特色，還出現銀行放貸集團
推 peterfood: 可否多講解一些弩的戰術與戰技?
推 peterfood: 話說回來絞盤弩看起來就挺複雜的感覺還真要得技術
→ peterfood: 所以弩手傭兵順便展示武器性能?
    中世紀的弩弓從單體弓發展為複合弓，最後發展出鋼體弓，能蓄積的能量越來越
大，上滿弩擔也越費時費力；絞盤等等工具只是省力通常不省時。除了需要熟聯的操
作變得比較複雜之外，當時也普遍期望萬一工具故障，士兵要有辦法自行排除。這就
比較要求弩手。

    另外，隨著弩的威力增強，騎兵披甲也越來越厚，變成以板甲為主。能破甲的強
弩要上滿弩擔變得費時，為了對抗重騎兵，通常弩兵都需要持大盾的盾手保護。這進
一步減少了弩手在軍中的比例，減低發射的頻率和火力。因此弔詭的是，14世紀以後
強弩的發達使義大利經歷了一場重騎兵的復興。為了彌補不足的火力，射擊命中率必
須提高，這也要求弩手要有更多的射擊訓練。

推 peterfood: 弩與甲的競爭
→ peterfood: 古中國單兵強弩好像發展到腳踏弩就差不多沒發展下去了?
→ peterfood: 因為敵方盔甲沒發展下去的緣故?
推 peterfood: 搞不好製弩工匠跟製甲工匠平常就在互相切磋
推 peterfood: 提升彼此的技術好賺更多的錢
→ kuma660224: 弩的特性，要更強就射速更慢
→ kuma660224: 火力投射量反而下降
推 peterfood: 上滿弩擔?
    弩弓像扁擔，所以弓身也叫弩擔

※ 編輯: Nomic (36.230.19.172), 11/17/2018 13:03:02
推 peterfood: 為啥古中國弩與甲沒有這樣的競爭?
推 MrHeat: 怎麼會沒有 你自己/弩 就一堆文章了 = =
推 peterfood: 中國沒發展出版甲跟絞盤弩吧
推 peterfood: 中國弩的巔峰就兩宋時的神臂弓吧也是腳踏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