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得] 第三次威尼斯－熱那亞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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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威尼斯－熱那亞戰爭


1342年，安德里亞‧丹多羅(Andrea Dandolo)以不到四十歲不惑之年的年紀當選威尼斯總
督。這在威尼斯是很不尋常的──1400-1600年間，總督候選人的平均年齡是72歲；
1578-1720年間，威尼斯總督的平均當選年齡是67歲 ──比起其他人的老態龍鍾，年富力
強的他該能為共和國作出更多貢獻，更別說他此時著作等身，已富有成果嘉惠後學。安德
里亞‧丹多羅是威尼斯第一個取得博士學位的人，之後一直任教於帕都亞(Padua)大學教
授法學。他不僅收集、編纂了威尼斯的法規、條約編成法典，還寫了兩部歷史著作，一部
威尼斯史，一部世界史。而在他成為學者之前，他已經在的里亞斯德(Trieste)擔任過地
方官(podestà )，還曾在戰場上擔任軍需主管。無論看得是學識還是實際經歷，安德里
亞‧丹多羅都是不可多得無可限量的人才，對威尼斯人來說這樣的總督上任好似保證了盛
世的到來 。


但是天有不測風雲，襲捲到來的卻是黑死病；帶著病原的鼠輩在克里米亞搭乘威尼斯與熱
那亞的商船，隨著物流一同進入城邦。1348年，傳染病在威尼斯城內爆發，疫情飆高到每
天新增六百具屍體的程度；儘管威尼斯人為此特別組織運屍駁船與殯葬人員，處理屍體的
效率完全趕不上死人的速度。許多死屍只好晾在人家中停棺數日。即便草草下葬，由於埋
得不夠深，往往不能隔絕傳染。疫情爆發後幾周內，連同醫生在內，還有命能逃離城市的
市民搬遷一空；饒是如此，仍有不少於五十個貴族家庭全家死絕，從此斷後。經此重擊，
原本有十萬居民的威尼斯一下子損失了五分之三的人口。熱那亞的損失也不遑多讓──他
的六萬人口大約也少掉了六成 。


巨大的災變暫時延緩了威尼斯與熱那亞之間緊張的局勢。延續上個世紀的黑海貿易之爭從
未停息，經過了四十年的和平後，貿易摩擦在1340年代再度變本加厲。1345年，雙方曾經
達成協議，為了共同對抗穆斯林，大家各退一步，都在黑海實施禁運暫停貿易。這項協議
幾乎立即被撕毀；熱那亞人一點也不願意放棄那裡豐厚的利潤。毀約令威尼斯人大為震怒
，而熱那亞人不但禁止在特拉布松(Treizond)的威尼斯商販建造武裝設防商棧，還直接宣
告整個黑海都是熱那亞的勢力範圍 。儘管兩城都遭到黑死病重創，1350年的事件還是拉
開了戰爭的序幕。


1350年，熱那亞說到做到，強制沒收了幾艘黑海沿岸港埠中停靠的威尼斯船艦，威尼斯發
出的外交抗議則被全然無視。由35艘划槳艦組成的威尼斯艦隊隨即出航，展開報復──遭
到黑死病襲擊之後，威尼斯的海事人員數量大減；城邦中的水手實際上只夠操作25條船，
其他船艦的人手得靠達爾馬提亞和其他屬地的人來替補，撐起這樣一支艦隊實屬不易。儘
管如此，威尼斯仍然旗開得勝，在Negropont先下一城；他的對手熱那亞只湊得出一隻14
艘船的艦隊，其中10艘在會戰中被殲滅。但沒能全殲對手，也反映出此時威尼斯的水手與
船長欠缺紀律；初戰告捷後他們忙著剽掠敵船，全不追擊。逃脫的四艘熱那亞戰船卻在菲
利浦‧多利亞(Philip Doria)的率領下奇襲希俄斯(Chios)島，一氣俘獲9艘裝備完全的威
尼斯划槳艦。菲利浦‧多利亞不愧名門之後，神奇地把自己的艦隊湊回原數之後竟殺回
Negropont，迅雷不及掩耳之際又俘獲23艘威尼斯商船；攻占港口之後，菲利浦‧多利亞
將Negropont港市的鑰匙帶在身上，權充戰利品 。


威尼斯不久就認清了，要打倒勁敵熱那亞，他需要更多的盟友。幸運的是盟友就在身邊。
與熱那亞爭奪科西嘉、薩丁尼亞島的亞拉岡(Aragon，西班牙的前身)王國便提供了30艘配
備齊全的划槳艦給威尼斯，其中18艘只要求威尼斯提供三分之二的後勤補給費用。而君士
坦丁堡的拜占庭皇帝約翰六世(John VI)也樂得參與反熱那亞大同盟。君士坦丁堡外的熱
那亞飛地Galata，每年收取的關稅足足是君士坦丁堡的七倍，這個利權怎麼能不收回？拜
占庭此時窮愁潦倒，為了向威尼斯借錢籌款，連皇室王冠上的珠寶都質押在威尼斯那，已
有七年不歸。威尼斯接受了拜占庭提供的12艘戰船(一說18艘，一樣只需負擔三分之二的
後勤支出)，允諾事成後把王冠上的寶石完璧歸趙。外交斡旋曠日廢時，但到了1351年，
威尼斯終於又湊齊40多艘戰艦出征。


交戰雙方把命運寄託在各自的提督身上──威尼斯的統帥是尼科羅‧皮薩尼(Nicolo
Pisani)，熱那亞則是海軍名門帕加尼諾‧多利亞(Paganino Doria)。熱那亞處在威尼斯
與亞拉岡的夾擊之中，因此帕加尼諾‧多利亞選擇的是利用內線優勢，先集中全力(約60
艘戰艦)進攻Negropont；防守該地的皮薩尼見敵眾我寡，將船艦全數自沉，死守在
Negropont城中。帕加尼諾‧多利亞屢攻不下，亞拉岡和威尼斯的聯合艦隊即將到來解圍
的消息則迫使他放棄包圍，往Galata轉進。皮薩尼得到生力軍支援後，利用不能航行的冬
季重新整備艦隊。次年(1352)2月，皮薩尼麾下的艦隊直搗君士坦丁堡，雙方在博斯普魯
斯(Bosphorus)交綏，就在Galata城牆外。雙方勢均力敵──聯合艦隊有30艘威尼斯戰艦
，另外30艘亞拉岡戰艦──但熱那亞人占有地利。此時是冬天的尾巴，海象依然惡劣，外
加帕加尼諾‧多利亞布陣巧妙，利用隘口限制住了對手兵力的展開；皮薩尼原本不願進攻
，但與他一道領導艦隊的亞拉岡提督卻不聽勸，在皮薩尼來得即阻止他之前便切斷錨纜鼓
槳直進，全軍撲向熱那亞人。皮薩尼被迫全艦隊前往支援。


事實證明亞拉岡艦隊的表現完全是豬隊友。在一開始的攻勢頓挫後他們就被熱那亞人的反
擊和惡劣天候逼退，退出戰鬥；而當戰鬥演變成威尼斯與熱那亞之間一對一的決鬥時，海
象差到任何一方都無法脫離交戰。戰鬥進行得十分血腥野蠻，雙方都不留活口，一直交戰
到深夜；大火在雙方船艦之間蔓延，替廝殺的人們照亮了戰場。陣亡了1,500名精銳和損
失了幾乎所有船艦後，威尼斯人終於在深夜中退卻，利用燃燒中的戰艦的火光脫離戰場。
但很難說損失一樣慘重的熱那亞人獲得勝利。黎明之時，風浪稍稍平靜下來，熱那亞人得
以細數密布海面上的屍體與殘骸；熱那亞貴族中精銳的大部分都沉屍於此。帕加尼諾‧多
利亞不但沒有追擊，為了避免造成熱那亞城內的恐慌，還試圖隱瞞消息；這場「勝利」帶
來的損失比失敗還慘重，當消息傳回熱那亞時，完全沒有任何慶祝儀式，迎接艦隊「凱旋
」歸來的傷痛遠超過欣喜。熱那亞的編年史家Giorgio Stella說得好，「那天的勝利最好
被遺忘」。至於打了勝仗的帕加尼諾‧多利亞，回國後捲入熱那亞習以為常的派系鬥爭中
，他在戰場上無情地消耗人命的表現成為政敵攻訐的焦點，最終被迫去職 。


然而最後在戰場上屹立不搖的畢竟是熱那亞。帝都眼下這番惡戰，令得拜占庭皇帝認清了
熱那亞才是爸爸的事實，為了討好熱那亞、結束敵對狀態，不但允諾熱那亞人在Galata設
防築城、擴大Galata殖民地的範圍，甚至承諾亞速海內的貿易將完全由熱那亞人獨占──
連拜占庭臣民的希臘人都不得染指。威尼斯看來不再有機會動搖熱那亞人在黑海與拜占庭
的地位，但是在西地中海與亞拉岡聯手對抗熱那亞，威尼斯還有可勝之機。皮薩尼不愧一
代名將。1353年8月，亞拉岡急攻薩丁尼亞，威尼斯艦隊前往會師。接替帕加尼諾‧多利
亞的熱那亞將領是個庸才，完全沒料到薩丁尼亞沿岸除了亞拉岡艦隊還有別人，見到敵艦
隊中的如林的帆檣升起了威尼斯的聖馬可獅子旗時，熱那亞人大為惶恐。在La Lojera的
這場會戰中熱那亞人打起仗來還是很勇猛地，但皮薩尼採取徹底殲滅對手的方式打白刃戰
，每條敵船都被鐵鉤鉤住，短兵相接。不要多久，兵力較少的熱那亞人便被擊敗，58艘船
損失了足足40艘(一說為60艘船損失了41艘)。


打敗仗的熱那亞將領卻因為他所屬的政治派系正得勢而逃過制裁；畢竟此時熱那亞已陷入
混亂中，城內民眾大起恐慌，失去制海權的熱那亞可能會遭到海上封鎖，背靠高山、面臨
大海的熱那亞城山多田少，在糧運斷絕的圍城中很快就會受迫於饑饉而投降。為了求生存
、為求糧食補給不至於斷絕，熱那亞人轉而求助山的那一邊的另一個大城邦，米蘭。這種
求生存不求尊嚴的外交轉向十分果決，熱那亞將自己的主權完全交了出去，只要求城內仍
然依循原本的法律。米蘭立刻答應了提議，將熱那亞兼併。熱那亞的軍艦船隻仍然允許掛
載城市的守護神、代表聖喬治的紅十字旗，但必須與米蘭的蛇(viper)旗一同升降。


威尼斯人對熱那亞的決定大為光火；在挨餓抗戰、投降威尼斯、投降米蘭三個選項之間，
熱那亞竟然選擇了最後者，而費盡力氣將熱那亞逼至絕地的威尼斯卻甚麼也沒得到。不但
一無所獲，他現在還必須準備海陸兩面的戰事──米蘭可能越過隆巴底平原從陸上壓境而
來。威尼斯倉促之間拉攏了好幾個陸上近鄰結為同盟，包括費拉拉(Ferrara)、威羅納
(Verona)、帕都亞(Padua)、曼圖亞(Mantua)等城邦，甚至拷貝熱那亞放低身段寄人籬下
的哀兵之計，打算認神聖羅馬帝國皇帝為名義上的君主。威尼斯短時間內組織起的大同盟
是建立在大灑幣的基礎上，神聖羅馬帝國皇帝一口氣就收穫了10萬杜卡特(ducats)幣，而
1343-1344年間威尼斯的軍費支出也不過就25萬杜卡特 。


米蘭的舉措卻出人意表，派出了一代文豪佩脫拉克所率領的使節團，向威尼斯拋出了橄欖
枝。同為文人且是好友，佩脫拉克與威尼斯總督安德里亞‧丹多羅交談甚歡，享受隆重待
遇；但具體的外交談判卻毫無進展裹足不前。佩脫拉克很早便鼓吹過義大利的團結大計，
在這次遣使前三年，安德里亞‧丹多羅便曾委託他遊說熱那亞放下屠刀，化干戈為玉帛。
但戰爭到如今換邊占了上風，威尼斯不肯罷手，佩脫拉克的和平倡議依然像過去一樣不起
作用。威尼斯的算計是，米蘭現在之所以想要和平，原因只能是他還沒準備好開戰。如今
威尼斯空前強大(至少在海上)，如此良機豈能錯過。還在接待佩脫拉克期間，皮薩尼率領
的威尼斯艦隊再度開航，直指熱那亞。


另一廂，對和平不抱幻想的熱那亞再次推舉出帕加尼諾‧多利亞出任艦隊司令。帕加尼諾
‧多利亞展開了一連串的海上游擊戰，長驅直入亞得里亞海，沿途襲擊了達爾馬提亞海岸
上幾個威尼斯的據點。皮薩尼的艦隊原本打算驅走這些討厭的騷擾，但熱那亞人行動飄忽
，皮薩尼遍尋不著之後，索性航向薩丁尼亞，亞拉岡還在那島上攻城掠地。這給了熱那亞
人可乘之機；趁敵人遠颺之際，帕加尼諾‧多利亞快速進擊，全艦隊強衝威尼斯，直攻入
距離威尼斯僅僅100公里的Parenzo。威尼斯大為震恐，總動員之後伴隨以加徵特別稅、強
迫富人武裝市民與船艦、大把大把的將木樁釘入進入潟湖的要道，海面上紛紛橫亙起一條
條大鎖鍊，一副嚴陣以待的態勢。


然而意料中的進攻從未實現。帕加尼諾‧多利亞原本就沒有攻克威尼斯的實力，虛張一番
聲勢後便溜出了亞得里亞海。另一廂，中了圍魏救趙之計的皮薩尼急忙回師，還是來不及
逮住帕加尼諾‧多利亞。但是皮薩尼非常準確的猜中了帕加尼諾‧多利亞的下一個落腳處
──希厄斯島。當威尼斯人跟蹤追至，逮著在希厄斯島補給的熱那亞艦隊時，皮薩尼立刻
下了戰帖要帕加尼諾‧多利亞出來決鬥，卻被帕加尼諾‧多利亞拒絕。此時已入秋，馬上
就是不適合航行的季節，在惡劣海象中交戰十足犯蠢，更別說熱那亞還有一打船艦的生力
軍要來會合。帕加尼諾‧多利亞乾脆溜到附近的Portolungo避戰。此時雙方都以為要過了
這個冬天，仗才有得打。皮薩尼派出了12-15艘船在Portolungo港外監視熱那亞艦隊，剩
下的40多條船則聚在一塊兒鐵鍊鎖著，準備冬營。


熱那亞人立刻就發現了威尼斯人竟處於毫無防備狀態的之中。關於這個發現是如何機緣巧
合，有許多民間故事爭搶詮釋權，有說是因為一次好運氣的短程偵查，有說是因為躲避風
暴的熱那亞船隻恰巧路過。無論哪種說法對，最要緊的還是帕加尼諾‧多利亞抓住了戰機
，立刻率艦出擊。1354年11月，威尼斯艦隊遭到了完全的奇襲；大部分船員都上岸去了，
船隻簡直無人照料，在幾乎沒有抵抗的情形下56艘船(其中有33艘划槳艦)一個也不少地落
入熱那亞人之手。


艦隊一但損失，威尼斯再次被迫裸城相抗；此時他剩下的海軍實力還遠在薩丁尼亞。總督
安德里亞‧丹多羅十分「幸運」，他在Portolungo大敗之前兩個月溘然長逝，得年四十七
，逃過了所有可能的指責。皮薩尼則被解職，終身不得出任官職之外還得付出大筆罰款，
儘管許多人認為應該處死他。然而最幸運的或許是威尼斯本身。米蘭並未趁人之危，仍然
堅持議和。久戰疲乏的兩個城邦此時都很願意和解；1355年7月，簽下了為期三年的停戰
協議，再次確認了各自的勢力範圍，從而結束戰爭。停戰的時間比當初預期的要長久得多
──實際上延續了25年。在第三次大戰期間，熱那亞或許更多占了上風；但仗打了一半自
願委身於米蘭的統治之下，談和時不得不降低姿態屈尊就俯。當初這個保命的舉措後來害
得他多費了一番功夫，才擺脫了外來統治的枷鎖。這也意味著熱那亞需要更長的時間休養
生息、重建其貿易網絡和艦隊實力 。


儘管如此，熱那亞仍不愧為威尼斯的大敵──在雙方的下一場戰爭、最終的較量當中，熱
那亞將史無前例地將威尼斯逼向亡國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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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altlake: 米蘭堅持談和的原因是?
推 h948751: 大概還沒準備好吧?
推 seaEPC: 兩邊都被黑死病吃掉六成人口還能這樣打
推 tony3366211: 迦太基(熱內亞)與羅馬(威尼斯)之戰
推 paladin8162: 好好看啊 推推
推 MrHeat: 因為威尼斯方面的外交奔走 教皇英諾森六世向陸權國家米蘭
推 MrHeat: 施壓 要求熱那亞主動休戰 所以米蘭不得不要求熱那亞談和
→ vwpassat: 最強的不是薩丁尼亞王國嗎？
推 Stabberlol: 薩丁尼亞王國這時候根本不存在好嗎
推 fetoyeh: 薩丁尼亞王國是18世紀的事了
推 hgt: 挖 熱那亞超熱血  威尼斯首領還要求決鬥 真的是連玩三國志
→ hgt: 都很難出現的情節
推 area8: 這樣看起來感覺熱內亞的打法很靈活...而且有種海盜+商人的
→ area8: 感覺
推 diablo81321: 薩丁尼亞王國還要再三四百年才出場吧?
推 Stabberlol: 那時候薩丁尼亞都還有為數不少的部落
推 hit0123: 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