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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尼拉前戰荷西
於1568年勃發的荷蘭獨立戰爭(打了80年[1568-1648]，所以又稱為八十年戰爭)開打
以來的戰局，對尋求獨立的聯合省(United Provinces。荷蘭是叛亂的北方七個省之一)來
說一直相當不利；直到1590年，西班牙調轉矛頭，將部隊開入南方介入法國的內戰後荷蘭
才獲得喘息的機會，原本在沿海與內河水道作戰的「叛軍」乘機大肆擴張，攻城掠地。儘
管荷蘭人的「海上乞丐」十分厲害，其實主要還為了獨立而奮戰；直到1590年代快結束之
前，不像西班牙人的英國或法國對手，荷蘭實際上從未對西班牙、葡萄牙(1580年以後併
入西班牙)的海外貿易與船運下過手。荷蘭人的商船直到1598年還光顧著西班牙、葡萄牙
的港口。但隨著聯合省陸上戰局的穩定，荷蘭人強大的航運實力就轉而擴大了戰爭的地理
跨度──頻頻向亞洲探險尋路的荷蘭船艦，以及1602年荷蘭東印度公司(VOC)的成立，迎
來了全世界第一場「全球戰爭」(global war)，也意味著葡、西壟斷東印度的終結 。
1600年馬尼拉灣口幸運島(Fortune Island)附近的一場小規模交鋒就是這不祥之兆的
開端。受奧倫治(Orange)親王所委託，荷蘭提督諾爾特(Olivier van Noort)率領著250人
、四大艘一小艘船艦，於1597年向西進發，繞過麥哲倫海峽後駛往墨西哥沿岸與加利福尼
亞，嘗試著攔截馬尼拉與墨西哥之間滿載白銀的西班牙大帆船。這任務幾乎賭的只有運氣
，而一無所獲的諾爾特運氣似乎不怎麼樣，令他果斷放棄守株待兔，乾脆直搗西班牙人在
菲律賓的大本營──至今還是首府的馬尼拉。1600年10月，風塵僕僕外加天災人禍各項損
耗，抵達菲律賓的荷蘭艦隊只剩下百來人與三條船。
西班牙人聚集了手邊的資源便對不速之客發起了反擊。提督莫伽(Antonio de Morga)
素來野心勃勃，法學博士、薩拉曼嘉(Salamanca)大學畢業的他覺得兩條西班牙船艦
(galleon)與擅長肢接肉搏的西班牙士兵就是他建功立業的資本；他的座艦聖地牙哥(San
Diego)號急就章地硬是多塞了11門砲，但西班牙士兵對交戰表示嫌惡，莫伽不得不加碼傭
金與獎金，好徵募志願者與傭兵上船。1600年12月12日，星期二，搞定了三百多名士兵與
水手的莫伽帶著兩條戰船、另外兩條運輸船(載了百多名土著士兵，為肉搏戰提供支援)迫
不及待出航，就怕走了荷蘭人。14日清晨，負責瞭望的西班牙水手發現了敵艦艦蹤。同樣
也望見了西班牙艦隊的荷蘭人一開始想溜，但下了錨的旗艦莫理斯(Mauritius)號卻將船
錨卡在珊瑚礁裡動彈不得，被其他僚艦丟下；待得諾爾特下令砍斷錨纜，雙方已經逼近到
了火砲射程之內。
雙方旗艦的體型相當──大約都是250噸──但是西班牙人有兩條船，人數更是荷蘭
人三倍以上。只是對手也並非全然劣勢。荷蘭人砲術精良，第一輪齊射便全數命中敵艦；
西班牙砲手立刻反擊，卻完全落空──這可是許多西班牙砲手的處女秀，從前他們一砲也
沒打過，莫伽也未曾將心思放在砲術訓練。他的盤算全落在西班牙人的長處上。幾分鐘之
後，早上08:00，兩艘旗艦交纏在一塊兒近戰死鬥；西班牙人將鉤繩拋過敵艦，穿盔戴甲
、全副武裝的士兵們大喊「狗仔受死！」(“Muera, perros!”)，火繩槍一陣交火後便揮
舞著兵仗、洪水潰堤一般湧上荷軍旗艦。交雜在荷蘭人喉嚨裡咕噥著的、西班牙人尖嘯的
咒罵聲之中好幾打人便已成為劍下亡魂，濺滿鮮血的甲板滑溜溜，令人立腳不住。數量優
勢的西班牙人占了上風，占住了甲板與船尾，荷蘭人則憑藉狹窄的通道死守著船頭與船艙
──諾爾特頗有先見之明，他已事先命人將艙口修窄。佔住艙面的西班牙人以為得勝了，
一面砍砸艙門，一面扯下荷蘭軍旗。另一條西班牙戰艦這才姍姍來遲，打了一輪齊射，多
虧砲術不精才沒傷到自己人；佔住荷蘭旗艦的西班牙人趕忙大喊別開砲，「勝利已屬西班
牙王！」。這艘船接著趕去追擊其它逃跑的敵人，也俘獲了一艘荷蘭軍艦。
諾爾特卻有妙計。困守在艙裡的荷蘭人燒起篝火，控制著不引發大火，卻放著濃煙竄
出艙口；諾爾特接著對同僚放話，說要是不能擋下西班牙人，他就一把火崩了火藥庫，眾
人一道昇霞歸天。正所謂「卒畏將勝於敵者，勝」(《尉撩子》〈兵令上〉)，指揮官比敵
人還惡，荷蘭人拼死抵抗，西班牙人竟不得寸進。另一方面，之前吃了荷蘭人好幾發砲彈
的旗艦聖地牙哥號逐漸傾斜，眼見就要翻覆──荷蘭砲彈是瞄準了吃水線打去；為了專打
水線下的敵船艦體，荷蘭人竟然將最大號的艦砲向後拖，屁股抬高發砲，砲彈先斜向下打
穿自家船殼，接著穿入水中、穿透敵艦 。一名隨軍的耶穌會士鼓吹船上的西班牙人跳過
敵船，說道「身為耶穌的士兵而死總比做為鯊魚的餌食要強」，但沒幾人鳥他；荷軍旗艦
冒出的濃煙令他們相信敵艦馬上要火燒船了，犯不著抱團爆炸。再說船上的引航員
(pilot)也說這船能撐到附近的幸運島先擱淺著。
連莫伽也是這般想法；為免被爆炸捲入，他下令收軍回旗艦，將船駛離以免同歸於盡
。聖地牙哥號開出沒多遠，船底卻開始大量湧入海水；底艙淹死了許多人，中層的水手急
忙從砲門開口處鑽出，最上層的士兵們則趕忙脫盔卸甲，才不會像石頭一樣沉底溺斃。旗
艦就這樣沉了。莫伽的隨從把主人的衣甲都剝了，往海面上扔下張草墊子，勉強逃得性命
。正這麼想著呢，荷蘭人從自家旗艦底艙鑽出，帆具都好好地沒被西班牙人破壞，不一會
功夫恢復航行，旗艦莫理斯號便向泅水的西班牙人群裡駛去，射槍刺矛大打砲，就打落水
狗。西班牙旗艦上200多名人員因此損失了137人，而荷蘭才喪失了大約30人，揚長而去。
多麼奇怪的勝利。
諾爾特隨即離開菲律賓，經過印度洋繞過好望角，於1601年返抵國門，他是第一個完
成環球航行的荷蘭人；不同於同行麥哲倫，他可是倖存了全程。莫伽雖然也保住了一條命
，名譽已然完蛋，被後世的史家調侃道「這場災難事件是把海戰的指揮權託付給法學家後
自然而然的結果」 。
荷西之間的這場海外衝突規模不大，卻吸引了歐洲人的眼球哄傳一時，兩條船交戰的
場景甚至被地圖商畫到海圖上。荷蘭人智商完爆對手十分亮眼，但在接下來將近半世紀
(1600-1648)的交鋒中，儘管荷、西雙方才是真正卯足全力，在馬尼拉的外海上荷蘭人卻
討不了多少便宜，強半在吃鱉。1609年，由13艘荷艦、兵力3,000人的艦隊封鎖了馬尼拉5
個月；西班牙菲律賓總督緊急動員伕役入山伐木造船，又強制徵用馬尼拉市內連鐵欄杆在
內的每一塊金屬熔化了鑄砲，竟然也湊出一支6艘船的艦隊。西班牙人的砲術顯然大有長
進，當這6艘船與5艘荷艦交戰時，一發砲彈直接帶走荷軍指揮官的腦袋；荷蘭人大敗，5
艘荷艦中3艘被砲火打成碎片，1艘被俘擄，只1艘船狼狽逃出。
1617年的再次交戰對荷蘭來說還是災難一場。荷蘭人從22艘現有船舶中挑出了最好的
10艘，還配備了最好的士兵與火砲；但是在遠離補給基地的外洋封鎖馬尼拉、搜索追逐前
往馬尼拉的中國帆船，使得荷蘭人的補給存量快速萎縮。不但突襲菲律賓沿海遭到嚴重抗
拒，荷蘭人也不敢隨便食用繳獲的補給──一艘被拋下的中國舢舨中繳獲的一船美酒都下
了藥，害得好些個荷蘭人得掛病號。另一方面，集結起來的西班牙艦隊實力也不弱：7艘
大帆船(galleon)、1艘小帆船(pinace)以及3艘划槳艦(galley)，總共搭載了1,200水兵、
水手與划船的奴隸，其中士兵就有980名，有540人是血緣純正的西班牙戰士。旗艦號稱是
已下水的西班牙船艦中最好的，搭載艦砲多達48門，所用砲彈彈重在18磅至50磅之間；其
他所有大帆船載砲都在40門以上(只有一艘例外，30餘門)。
正當荷蘭人攔路搶劫，搶中國船搶得不亦樂乎之際，西班牙艦隊在1617年4月13日殺
到；荷蘭艦隊為了卸下中國帆船上的貨物(由於季風風向不順的關係，荷蘭人無法直接駕
駛這些擄獲的中國帆船)將艦隊分出了大半，這時只好一邊迴避交戰、一邊召集分散的船
隻。西班牙艦隊因為風向不順，也沒來得及截住敵人；還是多虧了2艘划槳船拖著旗艦追
擊。到了15日清晨，3艘西班牙軍艦終於追上6艘荷艦，但其他西班牙軍艦還落後在下風一
海浬處。荷軍指揮官眼見數量優勢機不可失，掉頭便撲向西班牙人的旗艦；雙方一輪交火
後，原本在下風處的西班牙艦隊卻順風直航揚長而去，荷蘭人追擊了一整天竟追不上，還
讓西班牙艦隊匯合齊整了。16日清晨，一番禱告之後，輪到10艘西班牙軍艦向6艘荷艦猛
撲而去；西班牙人拋出繩鉤扣住敵艦，經過三小時劇戰後打沉了荷軍旗艦，燒掉其他2艘
，餘下荷艦四散奔逃。這輪會戰依然是西班牙取勝 。
荷蘭人並未因此放鬆對馬尼拉船運的襲擊，而是變本加厲；1619、1620、1621年都有
過數次攔截，針對的是滿載白銀的西班牙帆船。1625年更有7艘荷艦溜過麥哲倫海峽直取
馬尼拉，這是17世紀橫越太平洋的遠征當中規模最大的 ，只是一番無決定性的戰鬥之後
荷蘭人便脫離戰場──這7艘荷艦陰錯陽差，尚未與另外11艘荷艦會師便先同7艘西班牙軍
艦開幹。雙方勢均力敵，砲火猛烈；雖然荷軍損失船艦一艘，卻也打得西班牙旗艦降下軍
旗。荷蘭人以為擊斃了西艦指揮官，便脫離了戰鬥。1609、1617、1625年三場比較大規模
的戰鬥都發生在杭達灘(Playa Honda)，而在1600-1625年之間，連其他小規模交戰在內，
荷軍侵入菲律賓海域不下16次。但到了1625年之後，荷蘭人針對菲律賓的襲擊明顯減少。
原因之一是荷蘭人逐漸在香料群島確立了優勢──畢竟壟斷香料貿易最好的方法就是控制
產地，荷蘭人自然把軍力優先布置於此；1600-1648年間對菲律賓的36次襲擊中，有一半
都是從香料群島發起的，這也說明了荷蘭人出擊菲律賓更多是為了預先破壞敵人可能的介
入。
第二個原因則是1625年以後台灣島上大員殖民地的確立。本來馬尼拉做為一大轉口貿
易港，一方面靠得是西班牙大帆船橫渡太平洋運載而來的白銀，另一方面則仰賴中國帆船
接濟俏貨，其中最大宗最值錢的是生絲；以銀易絲可說是馬尼拉貿易維持個熱火朝天最主
要的燃料，這宗買賣也是荷蘭人覬覦的對象。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大員開設港埠，便是為了
將中國帆船從馬尼拉引開好削弱對手，而藉由排擠其他歐洲國家在日本的貿易，荷蘭能控
制住白銀的供給好交換華商的貨物。既然要吸引華人來台灣做生意，荷蘭人自然不能再大
張旗鼓搶劫中國帆船了。1625年以後，荷蘭人剽掠的對象便以攔截西班牙的白銀貨船為主
。直到1646年，荷蘭東印度公司的策略可概括為以下四點(這同時也是發給荷軍船艦的訓
令)：
1. 攔截西班牙人從香料群島出發、滿載香料返回歐洲的船隻。
2. 在菲律賓附近海域巡邏，攔截裝載白銀的西班牙帆船。
3. 盡可能封鎖馬尼拉灣，破壞馬尼拉前往美洲的船運。
4. 妨礙前來馬尼拉的中國帆船，令他們轉往台灣貿易 。
同時荷蘭東印度公司還重點聚焦於麻六甲與澳門之間的葡萄牙船運，西班牙已經不是
最主要的對手。儘管西班牙也出了一著棋，在台灣北部據地插旗(基隆，1626)，海軍實力
遠落對手之後的西班牙卻沒能造成荷蘭人多少妨礙。1641年，麻六甲被荷蘭攻陷，次年台
灣北部的西班牙據點也被拔掉，荷蘭人開始認真考慮回頭收拾菲律賓。
從1645年開始，荷蘭再興攻勢，頻頻派遣艦隊進入菲律賓海域求戰。1647年6月，雙
方主力會師決戰，荷軍主帥卻中砲陣亡，旗艦也被擊沉。過了這時間點，交戰已不能再持
續──1648年，三十年戰爭結束，西班牙的歐洲霸權在其他列強抵制之下畫下了句號，也
不再有餘力過問荷蘭本土的戰事；荷蘭終於迎來西班牙的承認，儘管其實際獨立的地位早
已存在多年。此後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擴張轉向他處，馬尼拉外海的征戰也隨之平息 。
不過，條約的簽訂還不是雙方停戰最主要的原因；畢竟八十年戰爭中間那段十二年休
戰期(1609-1621)之所以沒持續下去，最終造成荷、西繼續交火的原因之一，就是荷蘭人
在休戰期間依然對西班牙的海外船運動手動腳，全然不顧已經簽下的停戰協議 。但當兩
國修好，荷蘭人也能到馬尼拉貿易、獲取對華貿易最重要的、取得白銀的管道時，美洲與
中國間的貿易不再被西班牙獨佔，雙方也就沒有繼續交惡以至交戰的理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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