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omic ((Nom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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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心得] 瑞士的實質獨立與森帕赫戰役[上]
時間Sat Apr 13 02:54:12 2019
網誌圖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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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的實質獨立與森帕赫戰役[上]
雖說打響瑞士「獨立」第一戰的是1315年的莫爾加騰(Morgarten)戰役 ,不過順著中
世紀的脈絡來看,早期瑞士歷史的核心──由施維茨(Schwiz)、翁特瓦爾登
(Unterwalden)、烏里(Uri)三個森林州(Forest Cantons)所組成的「永久同盟」
(Perpetual League)──反對的是奧地利哈布斯堡領主的統治,爭取的是原本該他們的神
聖羅馬帝國內部的自治權;雖然不服領主管,其自治地位卻是由神聖羅馬帝國皇帝特許與
保證的。莫爾加騰戰役並沒有變更這種理論上仍臣服於帝國的法律定位,而隸屬於帝國大
大小小形形色色的領主、貴族、騎士、自治城市等團體相與締結軍事同盟捉對廝殺的局面
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瑞士早期的「獨立史」也不脫如許聯甲倒乙的習氣,倒不是為了略
顯抽象的甚麼主權獨立。莫爾加騰戰役之後,對瑞士邦聯(confederate)影響重大的又一
場大戰勞本(Laupen)戰役,其性質也莫之能外。
勞本戰役(1339)的主角是三個森林州西方的城市伯恩(Berne),當時還未加入永久同
盟(1353年正式加盟)。僅以這個城市後來成為瑞士領土一部分的理由將這場戰役列為瑞士
「獨立」過程的一部分,從當時的具體脈絡來看是十分荒謬的──伯恩不但不像森林州那
樣與哈布斯堡家族勢不兩立,雙方關係還好得很;當哈布斯堡勢力第二次、第三次圍攻森
林州的另一主要盟友,自治城市蘇黎世時,伯恩不但全程參與,第三次蘇黎世圍城戰還是
在伯恩加入永久同盟僅僅18個月之後奇異的「窩裡反」。與帝國內異質的自治城市、領主
、貴族間的同盟相似,永久同盟當中由自由農民所組成的森林州,與後來加盟的城市也是
異質的;甚至最主要的三個加盟城市:蘇黎世(1351年加盟)、伯恩、盧塞恩(Luzern,
1332年加盟),各城邦內的「憲政」各吹各的調,掌權者的階級成分也彼此互異。蘇黎世
「憲法」體制的制訂與演變方向最接近現代人對民主的想像,政治權力也由於商業的發展
先逐漸轉移到商人手中,再隨著手工業的發展,由手工業行會所代表的工匠階層進一步向
富商發起挑戰、爭取權利。階級鬥爭的形勢使得市長變成調合兩造、或者利用普羅大眾謀
取私利,乃至於獨攬大權的職位,形成有如古典希臘時期的「僭主」(tyrant)政治 。
蘇黎世的市政演變過程與當時義大利 、日耳曼其他城市中的變化合拍,相較之下,
伯恩的政治演變卻十分獨特。伯恩的位置並不在主要的商業要道上,城邦內的商人既無聲
望更無權勢,主要掌權者是一批城居貴族,議會中的主要議員清一色由貴族擔任,行會成
員毫無政治權利。這個「貴族共和國」更重視軍事征服與直接統治,在神聖羅馬帝國內部
各支封建勢力紛紛亂鬥的形式中混水摸魚,不但將周遭的農民自治體置於掌控之下,連沒
落貴族的領土與城堡也不放過。伯恩在14世紀中葉大約有五六千居民,而從其他領地引誘
而來的其他臣民,在城郊就有三千之眾。蘇黎世與伯恩在瑞士的城市當中各自代表了兩個
極端,而盧塞恩則大約介於兩者之間;後者雖然組織了全部市民都可參加的議會,卻嚴格
禁止組織行會參與政治 。
勞本戰役就是伯恩一連串對外擴張中的戰事之一。伯恩的主要對手是西方僅僅18英里
(29公里)之外的城市弗里堡(Fribourg),後者在伯恩的日漸進逼之下聯合了附近一大堆曾
經被欺壓的伯爵小朝廷(包括但不止於Greyerz, Neuenburg, Valengin, Nidau, Waadt,
Aarburg)、匯聚了來自勃艮地(Burgundy)、斯瓦比亞(Swabia)、Aargau、Elassas等地的
騎士,組成了反伯恩的大同盟,集結了據說16,000步卒、1,000騎手的大軍(一說總勢在
12,000人以上 )。光是弗里堡本身就投入了4,000兵力。而伯恩平常敗夠了人品,除了
Solothurnn一城盟友之外,簡直舉目無親。伯恩或許缺乏盟友,卻不乏謀略,東方與伯恩
素無瓜葛卻有善戰之名的森林州永久同盟卻是可以招致的;正所謂「軍無財,士不來」
,伯恩是花了錢請了瑞士傭兵來。森林州自由農民出外打拼當雇傭兵的淵源很早,但透過
州政府的仲介成批徵召上戰場,這可是頭一回,也是未來瑞士邦聯「出口」傭兵的濫觴。
儘管如此,森林州只提供了1,000兵力,加上伯恩的人手總數也就是6,000多人 。
弗里堡的大軍包圍了勞本市鎮;鎮子裡當時只有守軍600人。1339年6月21日,伯恩的
援軍抵達。雙方布陣,伯恩這方將部隊編成了三個方陣,森林州的千把人組成了正面、縱
深各30人的方陣,位於左翼;伯恩的中軍本陣三千多人,正面、縱深各50人,布置在右翼
;後衛二千多人則是縱橫各40人。呈犄角之勢的三個大陣佔住高坡,周遭零星散布著射手
與少數騎手。弗里堡的聯軍見狀不敢硬拼,而是將優勢兵力分割出去,在己方騎士旌旗招
展吸引正面對手注意力的同時別動隊從側面包抄敵人。雙方僵持至傍晚時分,伯恩本陣的
指揮官下令單兵各自撿拾二三塊石頭,輪流出陣,朝敵人拋擲後再回到本陣;但那些拋完
石頭的士兵回陣時卻引起了後衛的恐慌,他們以為前方立不住腳,正在後撤,於是不少人
跟著開小差乘隙逃跑。正在軍心動搖,弗里堡聯軍的別動隊出現在伯恩陣營的後方,遭到
奇襲的伯恩後衛不攻自潰,驚恐逃竄。
但伯恩的中軍本陣卻表現地十分鎮定;據說,當本陣後方的士兵向指揮官回報後方的
自己人正在逃跑時,指揮官評點道「孬種沒同勇士們混在一起是件好事。麥籽與糠秠剝離
得好」。弗里堡的主力與伯恩的中軍正面交戰,後者十分堅挺,不但一陣弩箭拋石頂住了
對手進攻,還反過來發起衝鋒,揮舞著長戟與戰錘的城市民兵們隨之蜂擁下山,有如一把
錐子,竟把弗里堡主力給擊潰。森林州的部隊也隨著伯恩本陣發起攻勢,倒是被對手的大
批騎士給纏住,隨即被四面包圍;森林州的步兵盡量縮小接敵正面、矛尖外向如刺蝟一般
,雖說扎穩了陣腳,假如弗里堡的聯軍帶上射手對著密集陣形一陣亂射,後果可想而知。
妙就妙在森林州的步兵把對手的騎士老爺們牽制住了,結果回援的不是弗里堡的主力部隊
,而是伯恩的本陣。遭到伯恩與森林州夾擊的騎兵大敗虧輸,死傷慘重。另一廂,襲擊敵
後的弗里堡別動隊卻遲遲未回到戰場上,原來他們不是追集敵人追捕戰俘,就是剽掠對手
後方的輜重,壓根沒著意到前方戰況不利。於是戰局大定。損失不小的弗里堡聯軍退出戰
場,據說連同五個伯爵在內陣亡多達1,500人;勞本本城也隨之解圍 。
不過,與莫爾加騰戰役一樣,在戰役中獲勝並不必然代表整場戰爭的勝利。直到三年
後的1342年,厭戰度爆表的交戰雙方才各自以伯恩和哈布斯堡家族為代表,簽訂了停戰協
議。這個協議後來經過數次延長,使得伯恩得以西向橫行近四十年。與哈布斯堡的奧地利
議和自然是因為伯恩附近的領主、領地多半臣服於哈布斯堡家族,然而實際上,奧地利與
伯恩之間橫亙著與哈布斯堡作對的森林州永久同盟,當地對奧地利而言鞭長莫及,哈布斯
堡的支持也就僅限於口頭。
不過,這並不表示哈布斯堡家族從此放棄了阿爾卑斯山北路的領地;莫爾加騰戰役之
後奧地利與森林州簽定的從來只是停戰協議,而非和平協議。對哈布斯堡家族來說,固然
森林州的臣服只是應該歸屬他們的眾多利益之一,奧地利之外哈布斯堡還參與了神聖羅馬
帝國境內的眾多戰爭,將瑞士消滅於襁褓之中並非當務之急;但日耳曼境內勢力紛紜的封
建內戰似乎也終於到了最終決戰的階段──1376年,大約百餘個自治城市組成了施瓦本同
盟(Swabian League)對抗帝國內的其他封建領主,到了1381年又與萊茵同盟(Rhenish
League)進一步聯合。此後尋求加入這個自治城市大同盟的頗不乏人,未來瑞士的成員如
蘇黎世、如伯恩,就在1385年加盟,反倒是森林州──畢竟他們是自由農民的自治體,並
非城市──選擇不參與。至於盧塞恩,與原本就直屬於皇帝的蘇黎世、伯恩不同,他卻是
明明白白的哈布斯堡家族的屬地;為了徹底擺脫臣服的地位,盧塞恩既參和到了森林州的
永久同盟內,也躍躍欲試想加入全日耳曼城市的大同盟內。由於永久同盟的成員必須一致
行動,同在盟內的盧塞恩礙於森林州的置身事外,並未單方面加入其他城市同盟。但這並
不妨礙盧塞恩跟著其他城市一同打倒封建領主、伺機擴張;實際上其他三個森林州也在趁
火打劫 。
另一方面,莫爾加騰戰役之後哈布斯堡家族雖然討不了軍事上的便宜,卻藉著一連串
的遺產分割與繼承,逐漸將日耳曼南部的領地納入手掌心。14世紀南日耳曼眾多小領主的
式微,由於人丁日漸稀少以至於滅亡的狀況,製造出的不僅僅是自治共同體發展的苗床,
同時也是大君主國擴張的溫床。在盧塞恩北征的路徑上,既有他們所解放的農奴、其他城
鎮加盟的市民,也有依附於哈布斯堡的小領主與奧地利派出的官員駐守的城堡;而當時的
奧地利公爵利奧波德三世(Leopold III),其祖輩正是在莫爾加騰戰役中戰敗的利奧波德
一世(Leopold I),正忙於鎮壓「造反」的施瓦本同盟,分身乏術。假若日耳曼的城市大
同盟始終支持盧塞恩,或許戰役就不會發生在森帕赫(Sempach)左近──當盧塞恩強迫「
授予」公民權給森帕赫小鎮中的居民,終於引來奧地利的遠征軍時,施瓦本同盟、萊茵同
盟卻拒絕伸出援手。對奧地利而言,這不啻是趁著對手孤立一雪前恥的大好機會。為了給
與永久同盟致命一擊,利奧波德三世親自領軍;他的部隊量少質精,總共也不超過四千人
,其麾下卻匯聚了神聖羅馬帝國、甚至全歐洲境內騎士與傭兵的精華,好比說日耳曼境內
的Baden與Hochberg的侯爵(margrave),Hohen-Zollern、Nassau、Habsburg-Lauffenburg
的公爵,義大利境內米蘭Este家族的侯爵(marquis)、Theck的公爵等等,以及歐洲各地來
自法國、低地國、勃艮地、洛林(Lorraine)等地,在英法百年戰爭中也攪和過的騎士與傭
兵 。
至於永久同盟動員了多少兵力,不同來源中的分歧很大,從1,300、1,600、6,000至
8,000甚至33,000人的紀錄都有 。大概雙方的兵力是勢均力敵的,或許永久同盟更少一些
。但比起人數上的差距,真能令永久同盟倒抽一口氣的卻是奧地利人的新戰術。1386年7
月9日,會戰在森帕赫打響。永久同盟的布署尚未完成,只有前衛先布陣在高阜上,採取
防禦等待對手來衝;利奧波德三世卻下令騎士下馬,穿盔戴甲爬上斜坡進攻。負重攀爬令
騎士老爺吃足苦頭,但哈布斯堡陣營中的射手卻也射得對手抬不起頭來。在戰鬥最激烈的
當口,利奧波德三世身先士卒衝在前頭。騎士大軍雖然下馬,卻沒有拋棄騎槍(lance),
直把騎槍作長矛使,一道道矛籬蠻橫推進;瑞士人愛用的長戟卻柄短,短不接長,一個個
被戳了個非死即傷之下節節敗退,連盧塞恩的軍旗都被繳獲。但爭取來的寶貴時間卻使得
永久同盟的其餘兵力足以完成列陣,隨即向哈布斯堡陣營的側面發起進攻,拋擲石塊的同
時發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嘯撲了上去。然而即便側面受到威脅,下馬騎士的騎槍用來防禦依
然威力十足;戰鬥越發令永久同盟陷入劣勢,卻有一名壯士看明白了奧地利人的秘密,他
隻身一人衝入敵陣,不顧亂戳來的矛尖盡力抱住大捆長槍往下壓,當然被捅出透明窟窿登
時殞命,卻在敵陣當中製造出了缺口。其他夥伴們意識到奧地利人名副其實地失去了攻擊
的矛頭,紛紛揮舞著短兵長戟衝入破口破敵入陣,大殺四方。
奧地利人已經在令人窒息的盔甲面具下、在熾熱的陽光下戰鬥了好一陣子;輕裝便捷
的瑞士民兵卻還猶有餘力活蹦亂跳;在敵軍的衝擊下奧地利的軍旗也拿不穩,在前方左搖
右晃,似乎隨時要傾倒。打頭陣的利奧波德三世見狀衝向前,為了挽救自家門第的聲譽英
勇奮戰,不幸死於敵人之手。瞬間陣亡了大將,剩下的騎士們不是筋疲力竭束手待宰,就
是拖著一條命且戰且退,侍從們還牽著馬匹在後方待命──理論上是這樣。其實哈布斯堡
的預備隊還在後方,但這些還留在馬上預備投入的部隊見情況不妙,趕早溜了;既然騎士
們都搶先開溜,剩下的侍從們更是唯恐落後,騎著主人們的駿馬拋下主子,也趕緊各自奔
命。大約1,800名騎士與傭兵死於非命;永久同盟的民兵在戰場上撿拾了三天整,才把盔
甲器械、珍寶細軟、值錢玩意兒──有好些令鄉巴佬根本不曉得撿了有啥用處──撿乾淨
。至於陣亡的瑞士人,大約只在兩三百人之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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