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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律賓的征服與林鳳襲來[中]
雙方的傷亡都不大──西班牙連麥哲倫在內陣亡了9人，宿霧掛了4人，15名馬可坦島
民被殺──但士兵攀著船緣驚竄的景象戳穿了西班牙戰士無敵的假象。驚魂甫定，胡馬奔
托詞要將珠寶呈獻給西班牙王，邀請西班牙人參加晚宴。許多人擔心有危險，堅決不赴；
果不其然，鴻門宴上宿霧戰士便將二十多名西班牙人一舉擒殺。唯一一名倖存者被押往西
班牙船邊，苦苦哀求援手，但剩下的西班牙人見死不救，揚帆遠去逃之夭夭。
人手不夠又走得匆忙，西班牙人放棄了一條船，乘著最後兩條船在群島間飄移，靠著
打劫維生，差點在婆羅洲重蹈宿霧島覆沒的覆轍。1521年11月，船隊來到帝汶，發現帝汶
蘇丹正同葡萄牙開仗，西班牙人便站到蘇丹那一邊一致抗葡，終於取得足夠的補給與香料
運回國。西班牙人兵分兩路，旗艦千里達號(Trinidad)經原路從太平洋返回，以免違反托
德西拉斯條約；另一條船維多利亞號(Victoria)則秘密地走好望角的路線。
1522年9月6日，經過了整整三年的冒險，維多利亞號終於載運著僅存的18人、30噸丁
香和其他香料返抵國門。這些收穫不但完全抵銷船隊的開銷，還獲得了豐厚的利潤，為此
西班牙舉國若狂，更急切地盼望千里達號的到來。與香料帶來的厚利比起來，宿霧島上失
敗的殖民簡直不值一提。然而千里達號不千里達，並沒有撐過艱難的返航；返回美洲的航
行逆風逆流，苦苦掙扎七個月後，千里達號被迫回轉摩鹿加，50多名船員被葡萄牙人扣押
。
香料帶來的厚利令人垂涎，西班牙不但成立了相關的國家部門(Casa de la
Contratación de la Especería，香料部)，還數度派遣橫穿兩大洋的探險隊到東方，
一邊同葡萄牙爭吵不休；葡萄牙人非常認真地對待失去香料群島的威脅，屢屢要求西班牙
停止派船。西班牙一邊回絕，一邊論證道，按照托德西拉斯條約的約文，任何一方要是意
外占據了對方領土，探勘確認後當然得歸還故主，根本無須慌張；麻六甲也不曉得該歸哪
一方，葡萄牙不也占著嘛。但是西班牙的海外事業不多久就被歐洲情勢拖累──此時的西
班牙王查理五世身兼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是哈布斯堡帝國大片領地上各種帝國、王國、大
公國頭銜的擁有者；地方大，樹敵也多，此時的哈布斯堡帝國與周邊的法國、鄂圖曼帝國
、日耳曼的新教領主輪番交戰，歲無寧日，說起來真沒餘裕只管西班牙的事。而且西班牙
之後派出的探險隊也不濟事──1525年派出的7艘船、450人的艦隊，還未穿越麥哲倫海峽
就折損到只剩旗艦，抵達關島前接連死去的指揮官已換過好幾輪，抵達關島後沒多久全部
軍官都死完了，只好從普通船員中選領導者，最後在香料群島中的蒂多雷(Tidore)島捲入
葡萄牙人與蒂多雷蘇丹的戰爭，走都走不了。而1526年西班牙派出的4艘船、250人前往增
援蒂多雷的船隊，連南美都沒繞過，全卡在拉普拉他河流域打印地安人找黃金。這也難怪
，從西班牙出發橫越兩大洋，距離遠得令人發瘋，查理五世於是授權美洲的殖民地──當
時的墨西哥，西班牙人管他叫新西班牙──組織遠征艦隊。1527年從墨西哥出發的3條船
、150人立刻遭遇到造船技術不純熟引發的災難，旗艦剛離港就開始進水，西班牙人被迫
拋棄許多輜重，一天24小時不停地把海水泵出船，竟然越過了太平洋；但其他兩條船在橫
越途中失聯了，再也沒被人瞧見。旗艦孤伶伶地在1528年抵達摩鹿加群島裝了些香料，但
連兩次嘗試橫越太平洋返抵美洲，都由於逆風逆流而失敗，與前一支艦隊匯合後只能守著
蒂多雷對抗葡萄牙人。
1529年，被歐陸的軍事壓力壓得喘不過氣的查理五世，把腦筋動到太平洋上；該年4
月，葡萄牙與西班牙簽訂了薩拉哥薩條約(Treaty of Zaragoza)，西班牙將摩鹿加群島抵
押給葡萄牙，兌換了35萬杜卡特(ducats)。雖然西班牙保留了贖回抵押品的權利，此舉無
異割讓。當葡萄牙人帶著約文來蒂多雷勸降時，西班牙人拒絕相信，抵死不降，又多撐了
四年。其中有幸活著投降、回到歐洲的只有17人。薩拉哥薩條約對西班牙本地人來說也是
場巨大衝擊，實際上斷絕了此後西班牙自發的東方探險活動；都已經組織好的8條船、
1,000人的艦隊臨時叫停，查理五世給了一紙特許狀，叫他們轉去殖民智利，結果又是一
場災難性的失敗。
但薩拉哥薩條約完全沒有提及菲律賓群島的歸屬問題，而新西班牙總督手上仍保有向
東方探險(雖然實際上是向西)的授權。「菲律賓」這個名字，就是1542年從墨西哥出發的
探險船隊所命名的。西、葡兩國為此又起爭執，西班牙人腆著臉說條約又沒規定，而葡萄
牙人乾脆北上民答那峨(Mindanao)附近諸島，叫島民抵制西班牙人，葡萄牙給大家撐腰。
於是這支西班牙探險隊與前幾次一樣又團滅了。查理五世此後嚴禁探險活動 。
然而查理五世終於厭煩了與新教徒、法國人、土耳其人的戰爭，於1556年退位，並把
哈布斯堡王室一分為二，一半交給西班牙，另一半交給奧地利。此前被禁止的冒險家之魂
於是又活躍起來，新上任的西班牙國王菲利浦二世(Philip II)再度授權新西班牙總督進
行海外探險；1559年的敕命寫得很明白，要總督征服菲律賓。在此之前，菲律賓主要是探
險的中繼站，真正令人垂涎的目標是香料；但香料群島業已讓渡，而菲律賓據說也是香料
產地(事後證明不是)，又不在條約規定割讓的土地中，豈能錯過。
經過數年籌畫，1564年11月，由黎牙實比(Miguel López de Legazpi)率領的艦隊，
船艦4艘、人員380人再度遠航東方；船造得也比前幾任結實龐大，旗艦聖佩德羅(San
Pedro)號達到了500噸。整個航程也都忠實地記錄在航海日誌上。為了防止其他船隻脫逃
，開航五天後才告知船員真正的目的地(立刻激起反對聲浪，人人都說自己被西班牙王騙
了)，儘管還是讓一條船脫離艦隊單獨逃回(該船船長大言不慚地說他第一個發現返回美洲
的航路，該獎勵他；儘管被告上法庭，憑藉著他與宮廷之間的關係，最後竟毫無懲處不了
了之)。
黎牙實比的外交姿態比麥哲倫等前任和善得多──當艦隊抵達關島時，為了避免語言
不通造成誤會與糾紛，除了譯員以外黎牙實比嚴禁其他人與島民接觸(而譯員也很「稱職
」，他用當地語言數到十之後就不曉得更大的數字怎麼說了，引起島民一陣哄笑，化解了
緊張的氛圍)；即便島民向西班牙人扔石頭、在交易中占西班牙人便宜，黎牙實比也嚴格
約束部下不得衝突。直到他要離開關島前往菲律賓時，才派出150人的討伐隊燒殺島民的
村落。抵達菲律賓以後，儘管島民敵意不減，黎牙實比仍堅持親善，與大督們歃血為盟。
在補給不繼、原住民不配合而必須武力奪取食糧的場合，黎牙實比都要先問過神父這合法
不合法(而神父則從神學的角度各種論證合法)。在前往民答那峨途中西班牙人遇上一艘叭
喇唬船(prau，東南牙當地最常見的船)，船員在頭頂揮舞著雞(拔了毛)主動挑釁，還開砲
打槍射死了人；這艘船立即被西班牙人登艦制服，可當船員表示他們只是正當防衛抱著敵
意的西洋人時，黎牙實比不但當面道歉，還把叭喇唬船上的值錢貨全物歸原主。貨主興高
采烈，述說著佛狼機人如何殘暴，附近島嶼為之一空；黎牙實比乘機表示西班牙人與葡萄
牙人是不同的。
與周遭居民打成一片後，黎牙實比開始考慮永久定居點的位置，最終全員一致同意，
拿下宿霧島。1565年4月，西班牙艦隊剛抵達宿霧，遠遠就看到島民瘋狂打包傢私往叢林
裡逃竄。黎牙實比向宿霧人說道西班牙人是來和平貿易、和平定居的；宿霧大督出面與西
班牙人周旋，而宿霧人則一面繼續打包，一面聚集了越來越多武裝的島民。黎牙實比勒令
島民放下武器，否則西班牙人要不客氣，而叭喇唬船從附近島嶼載來的戰士卻越聚越多；
西班牙人召開軍事會義，確認一切和平手段都已用盡，只能開戰了。於是200名士兵在船
艦的砲火掩護下搶灘登陸，島民則在震耳欲聾的槍砲聲中一哄而散。一名西班牙士兵在撤
退淨盡的村落裡發現了一副耶穌受難的聖像，正是麥哲倫帶來的那副，是神意彰顯的吉兆
哪。這副十字架上的耶穌像至今仍保留在宿霧的教堂。這一仗旗開得勝，黎牙實比又恢復
他以和為貴的方針；儘管為了防禦原住民的打帶跑西班牙人還修建了堡壘，黎牙實比軟硬
兼施，成功地與宿霧居民達成和解，讓大督們在律師監督下簽下白紙黑字讓渡主權的條約
──然而當地人壓根對主權沒概念；大督自身對島民都沒有絕對的權威，怎能理解西班牙
人要求的忠誠？在宿霧大督的幫助下，黎牙實比又成功勸降了馬可坦，而不是像麥哲倫那
樣跑去親征。黎牙實比從麥哲倫那裡吸收來的教訓還包括，不要大規模強迫島民改宗天主
教；只有受過相當薰陶後的島民才讓他受洗。
另一方面，黎牙實比派出了回頭船航向美洲，回報狀況並請求下一步指示。船上200
人歷盡艱辛或病或亡，抵達美洲時只剩16人還能正常操作船舶。雖然殖民菲律賓的指令是
菲利浦二世下的，但事情真辦成後他還是很捉急葡萄牙人的反應，召集了許多法學家討論
薩拉哥薩條約，最後決定將一切對他不利的解釋宣告為無效。黎牙實比焦急地等待音訊，
又接連派出了數條船回航；雖然這降低了他的軍事實力，但也有其他好處──當葡萄牙派
出艦隊警告越界，要求西班牙人滾蛋時，黎牙實比卻回道他們也正等待指示，暫時不勞煩
葡萄牙人動粗；葡萄牙只能試著離間宿霧人與西班牙人。
1567年8月，西班牙的增援艦隊終於抵達，帶來了200人(黎牙實比身邊只剩150人)與
40門火砲；這些增援也使宿霧大督確信西班牙人不會走了，跟著他就受了洗。葡萄牙人也
火了；1568年9月，9艘葡萄牙船艦與30艘摩鹿加叭喇唬組成的艦隊來勢洶洶地殺到，命令
黎牙實比撤走。西班牙的堡壘與葡萄牙的砲艦無決定性地交火了一陣，然後葡萄牙人封鎖
著海路邊打邊談。西班牙人忍飢挨餓了三個月，葡萄牙艦隊爆發出傷寒疫情，解圍了。
西班牙人雖然僥倖脫險，黎牙實比卻認清下回不一定有這等運道，將據點轉移到了班
乃(Panay)島──班乃是西班牙語「有糧食」的諧音，突顯此處的後勤優勢。葡萄牙人其
實沒來，但婆羅洲的汶萊蘇丹倒真的派出一支艦隊，把宿霧島的西班牙城堡給圯平了。此
時菲律賓南方的汶萊、蘇祿、民答那峨的瑪津答腦蘇丹國都已皈依阿拉，西班牙人照搬歐
洲的慣例，稱這些穆斯林為摩洛人(Moro；這個詞一般譯為摩爾人，但為避免混淆，本文
把菲律賓的穆斯林譯為摩洛人)；這次交鋒預告了未來菲律賓殖民地的心腹之患──摩洛
海盜。在這段憋屈的時期，黎牙實比居無定所，但在海島間到處遊歷卻讓他收集了許多必
要的知識，尤其是關於馬尼拉繁榮富庶的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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