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得]

[Nomic ((Nomis))]

    網誌圖文版：https://cimonnomis.blogspot.com/2019/09/blog-post_20.html

--

第一次阿散蒂戰爭[下]


    正在史密斯猶豫不決之時，代表英王出使阿散蒂的蒂普瓦斯(Joseph Dupuis)卻恰好
抵達首都庫馬西，不但暫時止住了阿散蒂的出征，還新談妥了一紙條約，承認阿散蒂對海
岸邊所有芳蒂人的宗主權。但當蒂普瓦斯興沖沖的回到海岸岬堡，要求總督重新肯任時，
才發現在非洲商人公司的影響下史密斯根本拒絕追認。蒂普瓦斯一氣之下回英國告御狀去
了，而倫敦議會接著便發布諭令，直接解散從中作梗的非洲商人公司，交由英國總督直轄
，公司資產全歸王室。史密斯被炒了魷魚，倫敦派遣前任的獅子山(Sierra Leone)總督麥
卡錫(Sir Charles MacCarthy)前來接掌一切。


    換了任新總督，似乎意謂著英國政府要貫徹息事寧人的政策。但麥卡錫卻是個糟糕人
選──他可不像前任總督熟悉黃金海岸，實際上，簡直一無所知；一方面他必須仰賴當地
英國商人熟悉政務，另一方面，將非洲商人公司解散之舉卻使得英商完全不願提供協助。
很快地他就被原來英國商界的視角所左右，一面倒地敵視阿散蒂人，認為芳蒂人是被阿散
蒂的暴政給壓迫，只有武力干涉才能解民倒懸。麥卡錫開始認真備戰，不但修築城堡，還
訓練了3個連的正規軍以及其他由英國商人組織的非正規軍；諷刺的是麥卡錫卻從未深入
了解阿散蒂人的實力。在阿散蒂這廂，奧塞崩蘇雖然已經知道英國人在打甚麼鬼主意，仍
盡一切可能避免戰爭。1822年，英軍一名黑人軍士與前來貿易的阿散蒂商人發生口角，唇
槍舌劍不免問候及於對方親朋好友，最後把阿散蒂赫內也給饒上；言語辱及聖上，在阿散
蒂可是死罪，這名軍士隨即被活逮囚禁，等待判刑。奧塞崩蘇仍一意求和，決定赦免他；
阿散蒂內部的主戰派卻忍不住了，背著阿散蒂赫內便執行死刑。那名軍士當即遭到極刑處
死，腦殼、下顎與手臂被砍下帶回庫馬西。麥卡錫得知英軍軍士罹法，立刻率領部隊前去
襲擊「法場」，負責帶路的嚮導卻不知是大意迷路還是故意帶錯路，害得英軍走進伏擊圈
傷亡近五十人。事情發展到這般田地，奧塞崩蘇還是主動伸出了橄欖枝，卻被麥卡錫輕蔑
地一口回絕。1823年6月，阿散蒂開始動員軍隊。


    儘管開始動員，阿散蒂的部隊依舊在邊境上磨磨唧唧了半年，就是不肯深入到英國控
制的海岸地帶。反而是麥卡錫吃不住等，1824年1月將他麾下英軍分作兩路縱隊，主動出
擊。考慮到英軍數量上的稀少──一路縱隊兩千五百人，另一路才五百人──麥卡錫可謂
大膽，豈止大膽，他還領著五百人的縱隊帶頭前進，與另一路縱隊隔開很遠距離。而他的
對手大約有12,500人的實力。儘管出兵時節避開了雨季──黃金海岸有兩個雨季，分別在
5-6月，以及9-10月間 ──英軍依然在大雨和泥濘中艱難跋涉；士兵隨身只攜帶20發彈藥
，其他都交由腳伕運送。當麥卡錫抵達阿散蒂與芳蒂間的界河──普拉(Pra)河時，全軍
精疲力竭，緋紅色軍服上沾滿爛泥，麥卡錫卻意氣風發，說道他「決定看看阿散蒂人有多
喜歡咱們的蛋蛋」(“determined to see how the Ashantees liked our balls”，這裡
的balls應該是指彈丸)。才第二天，英軍就已經聽到雨林中傳來阿散蒂人行軍時的鼓聲與
象牙號角聲。麥卡錫不甘示弱，便叫軍樂隊吹奏起國歌「天祐吾王」來。這不全然是較勁
──不知麥卡錫從何處得來的情報，讓他以為阿散蒂軍隊中有內應，國歌為號。結果當然
是雙方賽歌賽了半天也沒人向英軍倒戈。


    最後是阿散蒂失去歌喉戰的興致，率先開槍，戰火隨即沿著兩邊河岸蔓延開來、熾烈
起來。60英尺(18公尺)寬的河面上水勢暴漲，阿散蒂人砍倒樹木想爬過河去，但都曝露在
槍火中成了槍下亡魂落湯雞。英軍射了一小時的火雞，子藥罄盡，後方彈藥怎麼也運不上
來，正在發愁；原來督送彈藥的軍官在前頭趕路，黑人腳伕發現後面沒人督促，耳裡又聽
得前線槍銃急促，紛紛開小差溜了，只運得四箱彈藥到火線上。打完槍子兒的英軍搶上前
拆了彈藥箱，面面相覷，一箱彈藥之外其他全裝的是義大利通心粉。少了英軍的火銃招呼
，阿散蒂人強襲渡河，與英軍的刺刀、槍托展開白刃戰，不要多久便結束了戰鬥。


    五百英軍總計陣亡了187名，92人負傷，被俘多少則沒有確數，總之全軍覆沒。沒有
人活著看到麥卡錫的下場──開戰第一輪齊射他就被擊中手腕與前胸。根據阿散蒂人的說
法，麥卡錫死的十分壯烈，最後為了不落入敵軍手中自戕身亡。這套說法多少有些以己度
人，因為阿散蒂軍官要是眼見形勢不利，往往寧願引爆火藥、與敵人同歸於盡，也不投降
。但用阿散蒂人的辦法處理屍身死人是不會抗議的。出於對對手的敬畏，麥卡錫的心臟被
挖出吃掉，好吸納他的勇氣；他的頭顱則被取下當作神物(fetish)保存，栩栩如生；一部
分肉體則被割下煙燻，製作成護符。幾周之後，另一路英軍也被擊敗，傷677人、死176人
，殘兵狼狽退回海岸上的據點。英軍攻勢以完敗作收 。


    阿散蒂軍隊並未立刻乘勝追擊。奧塞崩蘇幾乎在同個時間點過世──雖然不是許多史
家以訛傳訛說的那樣恰好和馬卡錫戰死同一天。但一向主和的奧塞崩蘇一駕崩，阿散蒂內
部的主戰派重新抬頭，就把敵視英國人的好戰人物推上了金凳。新登基的阿散蒂赫內奧賽
耀(Osei Yaw)是奧塞崩蘇的兄弟，矢言要拿英國人的鮮血祭奠兄弟的陵寢；他所率領的三
萬大軍接著便南下掃蕩海岸，對龜縮在堡壘中的英國兵放話說把城牆蓋高些，船上卸下的
火砲城堡裡多放些，他奧賽耀馬上要把城上的每塊磚石拆了倒海裡。話雖如此，阿散蒂的
軍隊也不是不知道對手銃砲利害，儘在火砲射程外磨磨蹭蹭；奧賽耀的如意算盤是在夜半
時分放火焚燒城堡外的鎮子，乘亂一舉突入，但英國人卻搶先將自己鎮子燒成白地，避難
逃竄的鎮民為了進城彼此推擠踐踏，踩死了不少。1824年7月間，英國人緊急徵召了5,000
芳蒂土著兵來援，與阿散蒂大營打了個旗鼓相當，但遠不足以解圍；英軍把對手的後退解
釋為勝利，但阿散蒂大軍其實只是正常地日暮收兵罷了。


    英軍的形勢不見好，彈藥尤其短缺，城堡內的水管、屋頂上的鉛瓦、各式錫罐都被交
給部隊，不分晝夜鑄造子彈。阿散蒂大營此時也遭到天花和痢疾的襲擊，疾病加上兵糧不
濟，逃兵與變節者日益增加。但最後勸退奧賽耀的還是英軍的火砲：一發幸運彈直接命中
他的御轎，奧塞耀以為這是英國鬼佬的巫術，砲彈能追蹤他轎子所在，坐轎就是招砲打；
如此深信不疑的奧塞耀當機立斷，下令全軍撤退，他則全程徒步，不敢拿命坐轎開玩笑。
一國之君如此貪生怕死，令當初推舉奧塞耀上位的主戰派大為光火，個個上前抗議；權貴
的女眷甚至提議要拿樂器交換阿散蒂赫內的刀具，說婦人女子專用的物事才配得上奧塞耀
的舉措。受不了巾幗之辱的奧塞耀勉強在海岸地帶焚掠到1824年結束，仍舊退回庫馬西去
訖。


    危機暫時解除，但守禦兵力的缺乏仍令英國人頭痛不已。作為「白人的墳墓」，從英
國國內調來正規軍的損耗巨大之極，長期維持一定規模根本不可能。從紀錄上來看，1823
年4月調來的一個連(約有百人)到次年底就死到只剩1人，1823年11月調來的另一個連經過
一年只剩8人，1824年3月調到的兩個連，一連經過三個月就少了三分之一，另一連只存6
人，1824年7月登陸的101名水兵，一周內就死去45人 。


    但英軍的煩惱沒有持續很久。1826年，為了懲罰站隊站到英國那邊的丹麥人，奧塞耀
再度出兵，在丹麥據點阿克爾(Accre)周遭大肆焚掠了七個月。與此同時，歐洲人與芳蒂
人各王國部落組成的聯軍也不斷集結，到了7月間，雙方在阿克爾城堡附近的兜兜瓦
(Dodowa)列陣對峙。英國人選擇了一片植被稀少、起伏平緩的開闊地作陣地，很高興終於
不用在叢林中被對手欺負了，個個摩拳擦掌。英軍整體人數還是少得可憐──白人部隊才
60人，組織起來的當地民兵才500人；但與他們並肩作戰的非洲盟邦友軍卻多達萬餘，總
兵力達到了11,380人。奧塞耀帶來的部隊大約也是萬餘人，卻比對手少了。


    1826年8月7日，星期一，對阿散蒂人來說是出戰的良辰吉日；這點對面的聯軍知之甚
稔，為了當天的戰鬥作了不少準備。雙方正面綿延將近4英哩(6.4公里)，英軍主力布置在
中央，盟邦則布署在兩翼；盟友間為了識別，槍管都纏上了白色印花布，人人脖子上掛了
大海貝。奧塞耀得知敵方布陣後拒絕了夜襲的提議，決定親自在中軍坐鎮、在晨曦中現身
，丟開座轎徒步領兵，直搗對手中堅，擊敗白人的無上榮耀就該歸他。開戰當天，開闊地
上激烈的槍銃火砲令阿散蒂大軍損兵折將；激烈交火不久演變成激烈交鋒，白刃戰中雙方
都殺紅了眼，不是砍死對方傷兵、生挖出心臟，就是砸死自己人的傷兵好結束他們的痛楚
。雙方寸土必爭，阿散蒂人步步近逼，卻又逐漸被逼退。但大意的盟軍卻開始撿拾起戰場
上的戰利品，丹麥部隊甚至直接開溜；抓住戰機的阿散蒂中軍乘亂中央突破，使聯軍的中
堅部陷入了混亂，好些芳蒂人、甚至一名英軍軍官也打算效仿敵人坐在火藥桶上玉碎。


    正在危急之中，作為預備隊的英軍補上缺口，頻頻開放葡萄彈、發射康格里夫火箭
(Congreve rocket)；劃開天際的掃把火星與落地時巨大的爆炸聲響，令阿散蒂人驚呆了
。他們以為英國人祭出的偶像召喚出了閃電與落雷，瞬間驚慌失措，也失去了即將到手的
勝利。聯軍開始逆推，而阿散蒂陣營中則傳來此起彼落的爆炸聲，那些一步也不退讓的軍
官們紛紛引爆火藥桶自爆。帶頭衝陣的奧塞耀身受七傷，甚至連阿散蒂赫內的金凳都一度
丟失，原本已經準備好戰死沙場坐地不走了，多虧軍士們敢死將金凳搶救回來，全軍才終
於在後衛的掩護下保持秩序撤退。爭搶戰利品的聯軍沒多打擾敗走的敵軍。這一役聯軍陣
亡了八百人，千餘人負傷，而阿散蒂足足喪失了五千人之眾、全軍之半。


    這場敗仗幾乎令奧塞耀王凳不保；雖然他把威脅大位的對手給肅清了(政敵被丟到臼
砲裡給人用象牙杵舂死)，卻不得不正視主和派的主張，主動向英國人表示降伏。雙方的
談判過程很冗長，英國人老不相信那些勇猛的阿散蒂人會輕易認輸。畢竟兜兜瓦戰役雖然
是英國的秘密武器、康格里夫火箭奏功，絕大部分交戰的仍然是本地非洲土著，說是芳蒂
人的勝利也不為過；但主持談判的英國人卻因此成為黃金海岸諸侯們的共主，一方面接受
了阿散蒂人四千盎斯(113公斤)黃金支付的「賠款」，一方面卻也要負責約束盟友不得干
涉貿易。由於這些盟友不聽話，還屢屢封鎖在埃爾米納與阿散蒂人作生意的荷蘭人，簽約
又懸宕了許久，直到1831年才簽下。但起碼這次和約不像前幾次那麼不靈光，維持了十六
年的自由貿易與和平 。


    十六年後，戰端再開。

--

    http://cimonnomis.blogspot.tw/

    https://www.facebook.com/Cimon543/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50.116.197.79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Warfare/M.1568909968.A.04D.html
推 TAIWANSEAL: 好文推
推 Zambro: 感謝分享
推 PAULDAVID: 推推
推 peterlee97: 推
推 articlebear: 義大利通心粉：Am I a joke to you?
推 hsinhanchu: 這個非戰鬥減員率，根本神一般的窮山惡水
推 a435007: 義大利通心粉 XDD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