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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的火箭[上]
在明代文獻中大量出現、以火藥而非弓弩蓄能釋放作為動力來源的火箭，一般認為其
起源要比明代早得多，科技史家如潘吉星就認為宋金戰爭時期、1161年采石之戰中出現的
「霹靂砲」，就是最早的火箭 。不過，由於漢文史料當中極簡風格充斥的記載不足以區
別火藥火箭與弓射火箭，明朝以前、甚至在明初，火箭使用的情況還是相當晦暗不明。除
了「火箭」所指為何往往看不出來，明初火銃裝填發射箭枝的習慣，也使得「神機箭」的
意思模稜兩可，混淆了管型火器與火箭──到了明末，由於明初火銃、所謂神機槍砲的式
微，「神機箭」幾乎可以確定就是火箭；但明初相關的史料往往不存在供判讀的脈絡。好
比說，關於元末陳友諒與朱元璋在鄱陽湖上的一場死戰，其中使用了哪些火器，是有相關
紀錄的。錢謙益《國初群雄事略》卷四：
「陳友諒親率大船進鄱陽湖來侵，徐達棄圍援之。上(朱元璋)親領舟師往征，衣甲、
鎧仗、旗幟、火炮、火銃、火箭、火蒺藜、大小火鎗、大小將軍筒、大小鐵炮、神機箭，
及以蘆蓆作圈，圍五尺，長七尺，糊以紙布，絲麻纏之，內貯火藥捻子及諸火器，名曰『
沒奈何』，用竿挑於頭桅之上，兩船相幫，燃火線，燒斷懸索，『沒奈何』落於敵船舟中
，火器俱發，焚毀無救。」
這裡出現的火箭、神機箭就很難確認是什麼。而從文獻整體的敘述來看，最有效的火
器是近戰時高處拋下的「沒奈何」，其用法與其說是火器，不如說更像古代的拍竿，也說
明了此時無論是銃砲還是火箭，都不是這場大戰的主角──儘管在晚明的文獻裡，火箭在
水戰中確有定位，功能是遠距離焚燒敵船的帆蓬。雖然明代官書中統一口徑，都說神機銃
砲是明成祖征服交趾後才得到的秘傳，但從上述史料來看，實情很可能是，早在元末，以
銃管發射箭支的神機箭就已經出現了，只是這種武器在越南改良過後更有威力，在明成祖
的五次北征中大發神威、威名遠播。而在神機箭的陰影之下，火箭作用之影薄，便如同史
料中的指涉一般說不清。舉例而言，當神機箭在世宗大王的時代(1445)傳入朝鮮時，就被
稱作「火箭」：
「火箭則一人所持不過一十，一射則相戰之時，不得再用，若欲再用，先藏火藥，次
安激木，次納柄木，終以矢插之，及得放。其用之難如此，然矢力猛烈，若投衆軍中，一
矢可斃三四人，故敵人畏之。 」
但也是隨著明成祖的大舉北征(1409、1414、1422、1423、1424)，以及其後明英宗的
四次麓川之役(1439、1441、1442、1448)，將近半世紀的運用，逐漸曝露出銃管射箭的不
足。儘管神機銃箭如上引文獻中所述威力巨大，或者如明成祖北征記錄中那樣致命，「上
(明成祖)追及虜(蒙古人)于回曲津，命安遠伯柳升以神機銃當先，銃發，聲震数十里，每
矢洞貫二人，復中傍馬，皆立斃 」，但缺點也很明顯──不能連發。這意味著在面對敵
人象馬衝突的場合，必須集中火器集火射擊來遏止敵軍。早在洪武二十一年(1388)，沐英
麾下入滇的明軍為了對付土司思倫發的南蠻戰象，就已經是「軍中置火銃、神機箭為三行
，列陣中，俟象進，則前行銃箭俱發；若不退，則次行繼之；又不退，則三行繼之 」，
來個三段射擊。明宣宗宣德元年(1426)間御駕親征蒙古，明軍也是「神機銃疊發，虜人馬
死者大半，餘悉潰走 」。明成祖用神機箭，大抵是三段擊一樣的套路。景泰元年(1450)
提倡恢復「太宗皇帝舊制」的王淳這樣說：
「國朝神機鎗，誠為難敵之兵，但用之不當。盖鎗率數層排列，前層既發，退居次層
之後。裝鎗若不量敵遠近，一時數層亂發，後無以繼，敵遂乘機而進，是亂軍引敵，自取
敗績。臣訪求 太宗皇帝舊制，參為束伍法。一，每隊五十七人，隊長、副各一人，旗軍
五十五人，內旗鎗三人，牌五人，長刀十人，藥桶四人，神機鎗三十三人。
遇敵，牌居前，五刀居左，五刀居右。神機鎗，前十一人放鎗，中十一人轉鎗，後十
一人裝藥。隔一人放一鎗，先放六鎗，餘五鎗備敵進退。前放者即轉空鎗於中，中轉飽鎗
於前，轉空鎗於後，裝藥更迭而放，次第而轉。擅動濫放者，隊長誅之；裝藥轉鎗怠慢不
如法者，隊副誅之。如此則鎗不絕聲，對無堅陣。 」
王淳的提議一方面較詳細地說明了明軍三段射擊的實際，一方面也指出保留火力防備
敵人衝突的重要性──任何時候至少保留近一半的火力。但這種辦法在人力運用上比較不
經濟；既然有瞬間應急發射的火力需求，將任務與一般連續性的射擊區別開來，單獨設計
火力瞬發的兵器，豈不甚好。正統十四年(1449)間，箭匠周回童就是如此這般上疏言事：
「軍中所用神機短鎗，人執一把，不能相繼。臣請為車一輛，上安四板，箱內藏短鎗
二十把、神機箭六百枝，臨用，將鎗五把安車上為叉以駕之，又(叉)亦可禦敵。鎗多，可
相継而發。車止用四人，一人推，兩人傍扶，一人隨釁。其於人執一鎗、發輒不繼者，功
相十五。 」
周回童所設計的火器戰車，只用四人，卻能連開二十槍，比起保留五人開五槍，瞬間
火力提高四倍，人槍效益比提高了五倍；他自己說是「功相十五」，有點客氣了。火器戰
車，明代常簡稱為「火車」，並不是正統年間才有頭一遭。在明成祖靖難期間(建文二年
[1400])，燕王朱棣就已經領教過 ：
「(成祖)令諸將列陣前進，…盛庸亦列陣以待。上(成祖)先以三騎覘賊陣，見火車、
火器、強努(弩)、戰楯悉列陣前…」
集中搭載神機銃箭的火器戰車或許提供了一種相對有效的解決辦法──不總是有效，
因為在上述戰役中，明成祖特別準備了「橫貫鐵釘于端、釘末有逆鉤」、「長六七尺」的
「木矛贊」，當作標槍射在敵軍的盾牌上，幾塊盾牌被釘作一塊，要拆拆不開，要動則重
得移不動；失去盾牌庇護的明軍被靖難軍矢下如雨，藏身躲箭之際遭對手縱騎直入，壓根
沒機會發射火器──但不是什麼地方都能用。在明初的戰場上，西南夷也是經常被討伐的
對象；相對於華北、塞北的一馬平川，西南地區卻是高山縱谷鳥徑羊腸的地形，軍漢推車
翻山越嶺，不是好主意。於是有了不同的發明：
「臣(房能)先在麓川，破敵之時，曾用火器，名曰九龍筩，一線引火，九箭齊發，而
能致遠、傷人、中馬、驚象，大有功效。 」
與明成祖打擊北元強敵、五次犁庭掃穴相比，明軍征討雲南區區一個麓川土司，十年
之間勞師動眾十數萬四度出兵，卻始終打得磕磕碰碰，平白消耗人力物力，直到1448年第
四次出征，依然換得一個草草臧事的結果。四征麓川的失敗不但反映出明軍對西南戰場的
不適應以及不如當年的戰鬥力，而且也不祥地預示了將來的另一場軍事大災難──次年
(1449)，土木堡之變，明軍據稱喪師五十萬，天子蒙塵，大舉北征從此為絕響。不過在西
南戰場明軍也不算全無收穫，至少摸爬打滾出「火車」之外瞬間提供大量火力的方法。從
上引文中「一線引火，九箭齊發」的敘述來看，房能所提到的解法，就是集束射擊的大捆
火箭。
不難想像，比起戰車車體加上二十門銅銃的重量──明初的銅手銃，重量至少三斤
(1.8公斤)開外，常有三斤半(2.1公斤)重 ；20門就是36~42公斤──金屬含量不多的火箭
，重量卻輕得多：從晚明茅元儀《武備志》的記載來看，內藏火箭三十枝的「長蛇破敵箭
」「每匣重不過五、六斤(3~3.6公斤)」，藏箭六十枝的「群鷹逐兔箭」「每匣重不過五
、七斤(3~4.2公斤)」，藏箭十枝的「小竹筒箭」甚至「重不過二斤(1.2公斤)，每兵可負
四、五筒」；其他藏箭一百枝的「百虎齊奔箭」、藏箭三十二枝的「一窩蜂」重量都是一
人足以背負 。明代各式箱射、匣射、桶射、籠射集束火箭的濫觴，大概就淵源自15世紀
中葉的軍事失敗當中。火箭終於在此尋得戰術定位而大放異彩，攻佔了從三、五枝箭到幾
十上百枝箭、各種火力需求都要由單兵及時滿足的生態區位。火箭一詞的意思也從此擺脫
了妾身未明的混沌狀態，在史料當中逐漸明朗清晰了起來。
好比說，明中葉以後的史料中經常與火箭與其他火器一同登場的，就是常被當作集束
火箭代表的「火籠」(有時訛為火龍)，所謂「南方之制，聚百枝或三五十支，裝入木籠內
，名曰『一窩蜂』，又曰『火籠』，少者九枝，曰『九龍筒』，或其狀差小者，名曰『湧
箭』，馬上亦可施放，各立名色甚多，其實一而已矣 」，即《武備志》等兵書當中的火
籠箭，可以旁證15世紀中葉集束火箭的興起。嘉靖以後用兵，使用火籠等集束火箭破敵的
紀錄，正復不少，「善用者長技短用，不務高遠，或三五十枝、或百枝裝成一籠，總一火
信，用有力之兵負之。或禦虜、禦倭，只伺二三十步之內，間隊而出，平按地上，直衝而
去，雖山岳可推，況倭虜乎？ 」，其實就是西南夷也擋不住。萬曆十四年(1586)間明軍
與緬甸交戰，當時就是「一時馬上火磚、火籠、火箭並發，光焰燭天，(緬軍)戰象盡奔騰
，(緬酋)岳哈中流矢，傷明，墜象死。軍中自相蹂踐，死者不可騰數 」。而在萬曆三大
征之一的播州之役中，進取金子壩的明軍也是靠著「把總武定邦連發火箭三匣，中賊人馬
皆倒；劉勝兵從傍殺入，賊遂大敗 」。倚仗著火箭打擊面大勢雄力猛，充當陣頭前先鋒
破陣的號令，也就不足為奇，比如說萬曆初年曾省吾擊破四川都掌蠻，便是：
「都蠻自以為吾地阻險，(明軍)士卒必不能深入。…阿么兒等以滾木擂石當我軍(明
軍)，我軍火磚、火箭、佛郎機、鐵菱角、百子銃、九子銃如雷電，弗能當。於是步兵鄭
龍首奮，期曰『望見我火箭舉，而俱發。』士卒皆貫弓執矢，目逆龍；龍以火箭直衝蠻鋒
，士卒萬弩俱發，諸蠻盡墮墜凌霄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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