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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南亞的毒吹箭[上]
如無意外，東南亞應該是吹箭的發源地，雖然大洋彼岸的新大陸在被「發現」之前就
已經使用的吹箭筒究竟是透過甚麼途徑取得、抑或獨自發明，目前還未有定論。在東南亞
本地，吹箭的使用範圍尤其吻合馬來亞文化的分布範圍，並由此輻射到日本、南印度、馬
達加斯加、美拉尼西亞等地，而美洲(主要分布於南美洲的西北部，併北傳至中美洲、美
國東岸)吹箭的形制與使用方式則與美拉尼西亞十分接近。而東南亞吹箭傳播的核心地區
，則是婆羅洲一帶。
雖然都是吹箭筒，但即使在海島東南亞，不同地區的製作技術、所用材質、以及吹箭
的用途也不相同。在某些區域，吹箭只是玩具，但作為狩獵與戰爭工具的吹箭也被廣泛使
用；根據不同的用途，箭筒可能短到只46公分，長卻可長達7公尺。中空的蘆葦桿作成的
玩具很常見，但狩獵甚至作戰用的吹箭筒，至少是截竹為之；而在婆羅洲，整條硬木鑽孔
鑿穿的吹箭筒才是主流。此外也有將木長條削槽後併合，以及外管套上內管的制作法，蘇
拉威西甚至有內套雙管、三管的「多管」箭筒。後面這幾種吹箭筒不但製作費功，而且通
常也較重，作為狩獵工具似乎有妨礙隱密行動之虞，但打起仗來笨重結實更耐用──實際
上，東南亞的吹箭筒經常會在筒端加上矛頭槍尖，可作近戰兵器使用，長短兼備。
17世紀隨著荷蘭東印度公司來航東南亞的瑞士傭兵利邦(Elie Ripon)在寫他的冒險經
歷時，就分別提到了婆羅洲、亞齊(Aceh)所用的長矛吹箭：
「(亞齊的)吹管有一刃接在木頭上，像一把槊，用來吹沾毒的鏢。人中了鏢，如果不
挖除受傷處，很快就會死。當敵人接近，就把吹管的尖頭當槊使用，不用來吹毒鏢。 」
「(婆羅洲人)有箭和火槍，也有約兩臂長的吹管，粗細像兩面開孔的杖。末端有刀像
槊。頸上掛一個箭袋，裝滿一呎長的小飛箭，尖端用魚骨做成，沾了毒。他們可以把這些
飛箭射得很遠。人被射中後，如果沒有把中箭的部位挖掉，會立刻死去。他們也把這些吹
管當作槊來使用，以對抗敵人。 」
而17世紀末另一名為荷蘭東印度公司效力的日耳曼自然史家倫菲斯(Georg Rumphius)
則紀錄了蘇拉威西與荷蘭人交戰的望加錫(Makassar)人所用的毒矛箭筒：
「我們還必須注意吹箭筒本身，因為敵人那些最前列的戰士們在筒端加上了鐵刃，如
長矛一般，塗抹了毒藥。靠著這些他們侵凌我們的陣列，這些長矛特別有效。」
荷蘭人的應對方式是引進當時歐陸正在發展的燧發槍加刺刀以資抗衡，儘管作為長矛
來使用，上刺刀的荷蘭人不比對手更有長兵器優勢──望加錫人的吹箭筒也長達6-7英呎
(1.8-2.1公尺) 。儘管一冷一熱，遠程近戰兵器的結合竟相似乃爾。這也引出了另一疑問
：戰場上定位如此相似的兩種兵器，卻好似井水不犯河水，在後來的發展中並未同場競爭
而把對手排擠出歷史舞台；歐洲人槍上刺刀不說，東南亞的本土政權卻也未放棄吹箭筒，
儘管他們很早就熟悉銃砲等火藥兵器。吹箭固然有行蹤隱密、適合伏擊的好處，不像火銃
火繩那樣易於曝露行蹤，但吹箭的威力與射程也說明他們最好用來零距離伏擊──婆羅洲
的土著很少攻擊20碼(18公尺)外的目標，即便在無風狀態下，最遠射程也只能達到100碼
(91公尺)；40碼(37公尺)開外吹箭便不能穿透衣物，有效殺傷距離頂天也就是30碼(27公
尺) 。吹箭能傳播到馬達加斯加卻傳不進非洲東岸，正是因為那裡平原曠野不見
叢林，不是理想的無風環境 。射程或許不是最要命的點，因為滑膛槍準頭極差的緣故，
18世紀的歐洲也流行在極近距離交火，好比說在七年戰爭期間的第一次亞伯拉罕平原戰役
(First Battle of the Plains of Abraham, 1759)，英軍直等到法軍逼近至37公尺內才
開火；而在同年的Minden戰役中，英、普魯士聯軍更是等到法軍距離9公尺處才開火 。然
而若單論破壞力，幾乎可以肯定吹箭遠不如槍銃。
那麼是不是因為東南亞本地的火銃製作與威力不如歐洲同行，以致於實戰性能不足以
取代吹箭呢？然而卻有許多相反的證據。好比說1511年葡萄牙冒險家阿布克爾克(Afonso
de Albuquerque)攻陷麻六甲，一般認為是拜歐洲人船堅砲利之賜；然而在葡萄牙人的評
價中，卻認為麻六甲所布署的銃砲質量俱佳，工藝不輸給日耳曼的匠人，銃砲數量至少有
八千之眾──被勝利者繳獲的銃砲就多達三千具，兩千銅銃、一千鐵銃，都安裝在質量不
下葡萄牙製品的載具上。或許麻六甲的火銃還是比較原始的類型，儘管在葡萄牙人的紀錄
中徑直稱之為火繩銃(espingardão, matchlock)，威力十足──阿布克爾克麾下一員猛
將Antonio Dabreu就被銃子打中下巴，當場帶走幾顆牙齒和部分舌頭(他活了下來) 。後
來的一些證據也說明馬來人，或者在附近其他族裔當中，對於槍銃工藝並不生疏。17世紀
初亞齊統治者的軍火庫內就儲藏著槍枝800桿，而這數量相當於17世紀中葉爪哇島上，馬
塔蘭(Mataram)蘇丹國三個月的產量。蘇拉威西的望加錫與武吉斯(Bugis)人都能製作自用
的槍械，而蘇門答臘內陸米南卡保(Minangkabau)人製作的槍管在18世紀也獲得歐洲人好
評 。
既然火銃在東南亞無論是威力還是製作都不亞於歐洲製品，那麼，想不被火銃取代，
吹箭筒的威力也不能落於其後。確實，單論破壞力，吹箭遠不如熱兵器，但論致命的程度
，恐怕染毒的吹箭猶有過之。儘管在麻六甲遭遇到對手銃器的攻擊，在阿布克爾克的紀錄
當中，造成葡萄牙人更大威脅的卻是毒吹箭。在首次攻擊麻六甲的行動當中，部分負傷者
後來中毒而亡；而在另一次作戰中，負傷中箭的葡萄牙人大約七十名，除了其中一人用烙
鐵生炙創口保住了小命，其他人全部毒發身死 。而在17世紀踏入東印度群島的荷蘭人也
深受其害，不斷地收集箭毒與解毒劑的情報。在實踐當中，荷蘭人了解到人的糞便是最佳
解藥，越是新鮮、越是熱騰騰剛出爐的效果越好。19歲開始入行，為荷蘭東印度公司效力
十五年的日耳曼傭兵Johann Jacob Saar就提到他的兩個同事，一個木匠、一個水手曾雙
雙中箭；水手立刻大了出來服下藥救回一命，而不幸的木匠則因為當場拉不出來一命嗚呼
。其實他大可請求其他同僚提供方便。自然史家倫菲斯也提到一名公司的軍官靠著服下解
藥帶來的劇烈嘔吐排毒，儘管中了四五箭，倒沒把命丟掉。英國人的情報則說荷蘭東印度
公司的軍官會要求麾下士兵戰前準備、隨身攜帶個人排泄物以備不時之需。作為荷蘭人的
頭號貿易對手，英國人對於能夠毒殺荷蘭佬的毒物興致盎然，在1660年代英荷戰爭正打得
火熱的時候，倫敦皇家學會好幾回嘗試引進毒物作實驗，苦了一票試毒的阿貓阿狗。萬幸
是這些致毒物質保存期限不長，不超過兩三年又對冷熱天候極其敏感，運回英國後大半都
已失效，保得許多貓貓狗狗們撿回狗命再續貓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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