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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南亞的毒吹箭[下]


    荷蘭人噎屎的作法是否真如文獻中所言那樣有效，現在看來有些疑問。東南亞各地的
毒物配方有些許不同，但主要成分都包括箭毒木(又名「見血封喉樹」，學名Antiaris
toxicaria)和馬錢屬的某種毒藤蔓(學名Strychnos tieute)的萃取物，馬來語中稱之為
Ipoh，前者含有弩箭子甙(Antiarin)，後者含有番木鱉鹼(Strychnine)等劇毒物質，這兩
者都會使中毒者的肌肉劇烈抽搐，即使心臟沒有驟然停止，也可能持續痙攣直至力竭而亡
。19世紀英國人在婆羅洲的實際觀察中發現到，中了箭毒的人前幾分鐘毫無徵狀，但接下
來就會開始激烈痙攣與嘔吐；假如劑量夠多，數分鐘內便會死亡，但在毒性較弱的情況下
也有些人撐過了數小時的抽搐、嘔吐與其他不適後倖存下來。這樣看來，嘔吐只是中毒後
的症狀，並非服下解藥後的排毒反應，實際上也不存在有效的解毒劑 。


    不過這並不妨礙歐洲人繼續寫作劇毒如何之劇與解毒劑如何之神的故事。除了可能是
最有效的人糞，望加錫與武吉斯人也有各種各樣解毒劑。與荷蘭人併肩作戰的武吉斯英雄
Arung Palakka據說就靠著不知名的解藥中和箭毒。實際上，試毒與解毒已經成為刑罰與
展現國家力量的有效手段，尤其是展示給外國使節觀摩。在望加錫宮廷中儲藏有各種效力
不等的毒劑，足供蘇丹當下處死囚犯，或者讓他返家而後亡。1640年到訪望加錫的葡萄牙
使節Augustinian Sebastião Manrique就紀錄到一名葡萄牙人受贈解毒劑，為了驗證其
功效，蘇丹當場對死囚吹送毒箭，半小時內不幸的受驗者便痙攣倒地口吐白沫；解藥隨即
灌入他口中，又不到半小時他便能從新站起。此時蘇丹再一發毒箭將其處死。據說這樣的
「表演」是款待外國使節常見的節目。在另一場合，法國人Jean Baptiste Tavernier受
邀觀刑，受刑者是一名犯了謀殺罪的英國人。蘇丹展現他的慷慨，請法國佬指定軀體注入
毒液的部分，當時選了右腳拇指。兩名歐洲外科醫生立刻動手術截肢，但毒液運行的速度
更快，在截肢完成之前英國佬就被正法了 。因為同樣的原因，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外科醫
生在戰場上碰到中箭的傷者，可說束手無策。


    解毒劑的存在與增減劑量決定生死，這些記載雖然真實性可疑，但也暗示了毒吹箭之
所以不能被火器取代，有其他社會因素。與中了銃彈生死一翻兩瞪眼的情況比起來，至少
在文化傳統中，中了毒吹箭還有可治癒的操控性。這種操控性在人多勢眾因而人命頗賤的
文明當中或許不那麼受重視，但東南亞文明的特徵之一，是當地的人口相對來說偏少。
1600年左右，整個東南亞海島地區(含馬來半島)的人口大約只有1,108萬人 ，偌大地方卻
比17世紀中葉全日本的人口還少(約1,200萬 )：

    地區    人口(萬) 人口密度(人/km2)
   馬來亞       50      3.4
  蘇門答臘     240      5.7
    爪哇       400     30.3
   婆羅洲       67      0.9
  蘇拉威西     120      6.3
    峇里        60     79.7
   小巽他       60      9.1
   摩鹿加       16      2.2
呂宋與比薩揚    80      4.0
棉蘭老和蘇祿    15      1.5
    總計     1,108


    人口稀少反映在許多文化實踐上；既然勞動力不足，東南亞的住民一般不願意為他人
勞動，這會給人貼上地位低人一等的標籤。擁有債務奴隸是當權者最重要的身分標誌之一
，比擁有財物還重要得多；既然人口才是政權的根基，像麻六甲蘇丹國這樣屢次國都陷落
而屢次遷都復國的例子也就不令人意外，疆土易手遠比不上人口流失致命。而對踏足此地
的荷蘭人來說，他們只能求助於物質生活相對不足、工作意願爆滿的華人移民充當勞動主
力。這就意味著在戰爭中，交戰的美德不是貪功好殺，而是盡力俘虜人力以為己用 ，也
意謂著，人命的掌控最好有更多細微操作的可能性，更有利於生俘活捉，而不是像火繩銃
一發斃命那樣肯定。


    這種差異可以透過東南亞海島地區政權的對比來映證。在人口較少如蘇拉威西的望加
錫蘇丹國，吹箭的文化地位就很高；傳說中的吹箭I Buqle被視為聖物，甚至被當作致勝
關鍵。據說望加錫的前身果阿(Goa)王國在征伐巴箏(Bajeng)王國時被那吹箭傷死無數，
末了靠著縱反間奪得I Buqle，才最終反敗為勝。無論是果阿還是巴箏，戰時都會把吹箭
神器帶上戰場；只要吹箭的擁有者擺出供桌祭壇上的I Buleq，己方就會士氣大振，而敵
方則不免畏懼避戰甚至臨陣脫逃。傳說中這把吹箭不但箭無虛發，命中敵人後箭身還會自
動導航飛回吹管內 。


    相對地，在人口較稠密的地區，好比說人口密度是蘇拉威西五倍的爪哇島上，在西方
人前來殖民時，吹箭筒已開始退流行。爪哇島上最後一次見到吹箭的紀錄是1596年，儘管
到了1667年峇里島上還使用吹箭，爪哇東部可能也還有。在爪哇島上的文學、篆刻與其他
視覺文化中，吹箭從來沒有其他馬來文化地域有過的高人氣。他被視作只適合狩獵的、低
等人用的兵器，舊爪哇文學中經常被惡魔拿來使用 。文學作品或許映射出了戰場上的現
實──有了集約農業撐起來的人口支撐，爪哇島上的戰爭也就不再有「節省」勞動力的需
要，大可靠人海壓倒那些尚缺乏人力、珍惜人命的對手，直貶為魔鬼，不必當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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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detonator: 好文啊！
推 baelrog: 看完上篇中招就要吃屎覺得好慘，看到這篇發現吃屎還不一
→ baelrog: 定有效真是慘絕人寰
推 AYS: 我覺得這樣分上下集有點惡意 以後下集缺失大家就以為要吃屎
→ AYS: 解毒了。
→ asdf95: 可以直接點圖文版，那是全文啊
推 IMPcsc: 好文，推
推 mikamikan: 有點好奇，既然殺傷效果主要來自毒藥，那傳統的弓箭無
→ mikamikan: 論殺傷效果或是射程都遠在吹箭之上，東南亞卻選擇使用
→ mikamikan: 吹箭，畢竟弓這東西算是跟著人類一起走出東非，但當地
→ mikamikan: 卻選擇吹箭，而火槍引入後則和其混用。
推 n0venblue: 中招就要吃屎好嘲諷哪
→ jimmy5680: 潮濕的熱帶叢林地區很消磨弓的壽命
推 mikamikan: 版主提到的這點其實正是我不解的地方，因為熱帶叢林地
→ mikamikan: 區的民族，亞馬遜、中南美的馬雅人、台灣原住民等都還
→ mikamikan: 是有使用弓箭，但是在某些區域卻偏好吹箭，很有意思
推 atteleitus: 弓箭不算跟人類一起吧 澳洲原住民就沒有弓箭
→ atteleitus: 還是是後來拋棄的？
推 articlebear: 推
推 ian41360: 中箭就要吃屎真的是…
推 wanters: 最早是誰想出嘗試用吃屎來解毒的方法的阿
推 kpier2: 「oh! shit!」就是這麼來的…
推 lolitass: 弓箭有可能因文化、宗教、技術不足等緣故被禁止或失傳
推 MidoriG: 為什麼會靈機一動想到要吃屎？是不是歐洲有病要這樣治？
推 zeumax: 中醫有金汁解毒，猜測可能洋人也從傳統醫學知道糞便能催吐
→ zeumax: 但催吐不一定能解毒
推 jetzake: 選擇吹箭而不用弓箭應該還是和掠奪人口的目的比較有關
→ jetzake: 就是要威力小 又讓你中毒 抓起來以後解毒當奴隸這樣?
推 b160160: 好像知道吃屎解毒的原理啊
→ b160160: *好想
推 Victory2: 推 長知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