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GTHO: 送人去死最後連自己都賠下去 01/14 07: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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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倫比亞的千日戰爭[上]
19世紀初南美洲一連串的獨立戰爭雖然締造了許多共和國，國家認同的根基卻還在摸
索之中──如果找不著就製作一個，但有時會越做越多。西蒙‧玻利瓦爾(Simón Bolí
var)一手拉拔的新生的大哥倫比亞共和國，最終就在1830年分裂成哥倫比亞、委內瑞拉、
厄瓜多三個國家，令玻利瓦爾含恨而終。即便是在哥倫比亞，認同走向還很不穩定，由於
自由派與保守派的衝突而掀起的內鬥，在國初一百年間就製造過9場內戰、14場地方衝突
和3次政變；交戰雙方各有主張，但不外乎是保守派擁戴教皇堅信天主，同自由派種種世
俗化改革進行鬥爭。1840年代的內戰期間分別締造了拉丁美洲存活至今最老字號的自由黨
(1848年成立)與保守黨(1849)，而1863年後自由派的勝利則督促全國朝激進的自由化高歌
猛進：政府保障了完全的宗教、學術、出版自由，經濟上自由放任，取消了天主教種種特
權(如取消什一稅的徵收、沒收教產)，還把外國教士驅逐出境(雖然套用的卻是18世紀殖
民時期的法律)；警察、軍隊規模被極端縮限，所有省份也都獲得高度自治，實行聯邦制
；擁槍權得到保障，槍枝買賣完全合法；唯有普選投票權一試行便發現對自由黨不利，便
重重疊疊加上了各種投票資格限制。甚至連死刑都被廢除了，即使1886年換回保守黨執政
，死刑也只是象徵性恢復；保守黨的總統很自豪在他四年任內沒執行過半次槍決、沒人因
此流過一滴血一滴淚 。
然而這種激進的社會改革並沒有底下真正的社會變革來支撐；出版與新聞自由雖然有
保障，對於九成人口不識字的國家來說簡直無關緊要。即便在號稱「南美雅典」的首都波
哥大，1890年代報刊發行量也不過一千份，能讀懂的大約不過三千人(首都居民卻有八萬
五千，還沒算上郊區的五萬人) 。實際上，無論自由還是保守黨，教堂聖壇還是宣傳政治
主要的佈道所，而他們的追隨者大半也就是佃耕的莊稼人，庇護關係的紐帶比主人主張甚
麼還重要得多。不接地氣的改革再加上1880年代的經濟衰退，促使自由黨內改革派與保守
黨內溫和派聯手加盟，促成1888年國民黨(Nationalist Party)的建立與執政，以及政策
的重新檢討──聯邦各邦都被降為省，總統任命省長中央集權，總統任期則從兩年改為六
年；天主教被重新立為國教，恢復新聞審查，軍火買賣被禁止；政府發行了紙幣，建立中
央銀行，禁止私人銀行發行貨幣，進口貨被課以關稅好鼓勵本國工業。政府的口號是「秩
序與進步」，而作為政敵的自由派政治空間則被極度壓縮──1885-1904年之間，能進入
國會的自由黨議員僅有區區2人。
這也就意味著執政的保證，首先得是保證內鬥獲勝；1886年頒布的新憲法靠的就是
1885年弭平自由黨叛亂帶來的和平，天主的信徒直把自由派人士視作路西法的化身魔鬼的
走狗。十年間大規模擴張出口的咖啡，在1895年突然價格猛跌，咖啡農莊紛紛破產，造成
動盪，也加劇了自由黨人的不滿；當中不少人就是靠著種植咖啡出口謀生，好比說惟二進
入國會的自由派議員、咖啡農場主且自封為咖啡業者代表的拉菲爾‧烏里貝‧烏里貝
(Rafael Uribe Uribe)就很不滿政府妨礙出口的高關稅、重稅與通貨膨脹 。1895年再度
掀起的叛亂很快被政府撲滅，但病根未除，保守、自由黨人中的激進派都浮上檯面，只等
下一回合較量。1899年10月，自由派把埋藏在地底的槍隻挖出，起義再興；這些軍火保存
不佳，堪用的步槍可能不到16把 ，前景極度晦暗，儘管揮舞著開山刀(matchet)的大批群
眾輕易拿下了守備薄弱的桑坦德(Santander)省──這個省歷來是起義的爆發點。
桑坦德省的重要性在於，他恰好位於首都波哥大與海岸之間，沿著馬格達萊納
(Magdalena)河上下通航的交通大動脈之上。哥倫比亞地處熱帶，無論是西邊的海岸還是
東側的亞馬遜叢林都不宜人居，人口集中在高山谷地間，因此這條動線可說是蛇之七寸，
足以扼制全國的衝要之地。控制了桑坦德省的自由黨叛軍隨即與政府軍的內河艦隊交戰；
相較於配備了機槍大砲的正規艦隊，叛軍只有臨時找來的船隻和繳獲湊齊的槍枝，叛軍頭
領卻自信滿滿，制訂了船衝上前炸藥包扔上敵船的復古戰術，開打之先還提前舉辦慶祝酒
宴。無庸多言，實際執行起來凡是甲板上露出身子的人都被機槍砲火掃倒，不但叛軍傷亡
慘重，還被政府軍幾發砲彈當場擊斃大部分自由派首腦，整場戰役不過半小時多便勝負已
定。起義軍在桑坦德省的勝利行軍也隨即遭到扼制；缺槍少彈的窘況之下，自由黨人在
1899年11月Bucaramanga的會戰中大敗，對著政府軍毛瑟槍口密集衝鋒的叛軍慘遭屠殺，
三千人去了一千五(千人陣亡，負傷五百)。起義者雖有三千之眾，其中半數手上只有開山
刀，焉能不敗。政府軍的火器猛烈、自由黨大敗的消息傳播開來，起義者的熱情被一股腦
澆熄，星星之火眼看著就要被撲滅。
多虧了拉菲爾‧烏里貝‧烏里貝(右下圖 )的領導，剩下的叛軍還能掘壕自衛、逐步退卻
；自由黨人不是燃起篝火掩飾空營，就是大雨中乘隙開遛，而以為叛軍剿滅指日可待的正
規軍也不甚追趕，再怎麼說叛軍只剩不到13萬發彈藥，追擊的政府軍卻有270萬發。1899
年11月15日，叛軍抵達Peralonso河，前有正規軍扼守橋梁，後有跟蹤而來的追兵；自由
黨人多次強攻橋頭，都被布置良好的陣地擊潰，16日政府軍的反擊甚至一度渡河如入無人
之境，叛軍子彈消耗殆盡的緣故。眼看士兵大批逃亡，自由黨人決定做最後一搏，烏里貝
提議由他率領11人強行渡河奪橋；其他自由派領袖樂得少掉一名競爭者，紛紛同意批准。
烏里貝的自殺攻擊卻獲得奇效；在他當面的守軍連續戰鬥兩日，缺水乏食，此時十分渙散
，對著攀緣而來的烏里貝與11人只放了一輪齊射。這11人卻與烏里貝衝上橋頭，手中左輪
連連開放，驚散了守軍；大批揮舞著開山刀的叛軍隨即衝過橋，朝著驚潰的守軍大開殺戒
。確認獲勝的烏里貝這才停下來包紮傷口，他是渡河衝陣12人當中唯一的負傷者 。
於是星火燎原，原本敗象紛呈的自由派叛軍經此一役士氣大振，讓戰爭從不到兩個月延長
到整整三年──正是千日戰爭名頭的由來──這也是19世紀以來、哥倫比亞史上傷亡最大
的內戰，大約有八萬至十萬人喪生，而當時全國人口不過四百萬 。
Peralonso戰役的英雄烏里貝，三個月後(1900年2月)又取得一場大勝；當時政府軍與叛軍
在Terán對峙，烏里貝帶領著三十人輕騎迂迴，打算襲擊對手側翼；他馬上就明白自己的
兵力太少了，卻沒有打退堂鼓，而是改變計畫將代表自由派的紅色軍徽收起來，一面吶喊
著「保守黨萬歲！」，堂而皇之走進對手大營，兵不血刃就俘虜了對方大將(然後命令他
命命全軍投降)。這一場無血勝利又讓他多俘獲兩千桿步槍 。烏里貝聲勢空前高漲，惹得
其餘一幫自由派領袖妒火中燒，各種扯肘，既不接濟軍餉，又不齊力合兵，更不曾委以指
揮全軍的重任，就怕烏里貝暴君般篡權，成為熱帶版的凱薩。
另一方面，叛亂的擴大也動搖了中央保守派的威信。1900年7月，保守黨的一個支派發動
政變，將年逾八十四歲的老總統桑克萊門特(Manuel Antonio Sanclemente)推翻；當時他
已老得沒辦法簽名，文件上只好以名副其實的橡皮圖章署名，權柄落其親信手中的謠言甚
囂塵上，有人形容他是塵封的木乃伊。政變原本是為了與自由黨談和而謀劃的，令人想不
到的是副總統扶正接任的瑪洛琴(José Manuel Marroquín)卻是天主教徒中的好戰派，
儘管當時他也已是七十三歲高齡，仍決心將戰爭進行到底。被他挑中擔此大任的人選不俗
：阿里斯提德‧斐迪南(Aristides Fernández)是促成政變的重要人物，當時他三十八歲
，不過是波哥大指揮四百名警力的警察總監；一經瑪洛琴提拔，斐迪南先後掌管內政、戰
爭、財政部長，一段時間甚至身兼二職。雖然斐迪南的出身不明，顯然不是門閥子弟，他
的組織能力與政治忠誠卻是有目共睹；在他的鼓吹下，戰爭成為悍衛天主教的聖戰，令自
由派人士恨之入骨。烏里貝說他根本是國恥 。
隨著保守派重整旗鼓，自由派叛軍的好日子也到頭了。自由派的輓歌首先從巴拿馬唱起─
─此時的巴拿馬雖然還是哥倫比亞的一個省份，卻與哥倫比亞本土有若干經濟、文化上的
衝突。哥倫比亞的糧農在巴拿馬必須與進口的美國小麥競爭，而巴拿馬國際交通樞紐的位
置意謂著更多元的文化與人種，更多的黑奴及其混血後代，相對而言哥倫比亞幾乎全是白
人後裔，更加單一；在巴拿馬，黑人與黑白混血兒主導政治經濟的現象在哥倫比亞簡直無
法想像 。這一切在西班牙殖民時期已然如此，一但哥倫比亞重回保守派的中央集權、大
幅取消地方自治，巴拿馬自然站到了造反者那邊──巴拿馬政壇壓倒性地是自由派的天下
，政府軍薄弱的防禦也使得自由派一開始攻城掠地十分順利，但自由派領頭人物的愚行足
以令一切支持者的熱情一併葬送。
1900年7月，起義者聲勢浩大，鐵桶裹圍巴拿馬市；自由黨人卻以為勝券在握，沒有乘機
拿下城池。當政府軍佈防完成後，自由派頭領又下令朝著敵軍防線上的重點Calidonia橋
發動正面攻擊，衝鋒一波接一波。這種朝著機槍巢衝鋒堆屍的攻勢連防守者都驚呆了，叛
軍更是驚恐地發現上頭真地把他們當砲灰往死裡送兵。當自殺攻擊堆出千餘屍首之後，不
但政府軍重新恢復數量優勢，叛軍士氣更一落千丈軍心瓦解，以至於圍城的自由派反過來
向被圍的守軍投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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