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論] 為何大明水師的軍事革命是輕船重砲?

[helldog (媽寶地狗)]

明朝受到西方軍事力量的沖擊，深知傳統武器的不足，開始引入歐式火砲，並採用新戰術
；但這改變大抵上是重炮輕船，把精力集中在火炮的仿造、引入與改進上；比如蜈蚣船的
引入目的是為了搭載佛郎機銃，但是後來發現並非只有蜈蚣船能架設，加上150料戰船與
蜈蚣船的相似性太高，蜈蚣船就被放棄了[1]。

雖然明朝火炮朝向大型化發展，但對於葡萄牙人最重型的火炮，比如能射出十幾公斤石彈
的大駱駝炮，卻十分排斥，寧可仿製小型的佛郎機炮；譚玉華的看法是明朝戰船普遍體型
較小，大型火炮將增加船舶的無效載荷，提高船舶重心，將威脅船舶穩性[2]，但目前無
研究可支撐此種說法。

畢竟100年後的鄭清海戰，鄭氏的戰船武裝是「每賊炮船安紅衣大銅炮一位，重三、四千
斤在船頭，兩邊安發煩二十餘門不等，鹿銃一二百門不等[3]。」甚至某些船的船艏炮還
多達4門：「國姓爺有兩艘特別的戎克，在這兩艘戎克船上有四門大炮[4]。」鄭氏的炮船
能安置這樣重的火砲，嘉靖年間的福船焉能不放重砲?且鄭氏戰船繼承自明代，船隻性能
上並無多大差別[5]。

李其霖的看法是中式戰船用橫膈版把船體隔成多個密封的船艙，有如竹子，每一船艙的空
間都不大；加上艙門太小，太大的火炮無法進入艙底，加上擺在艙內維護不易，因此才將
火砲配置於甲板上；但如果於甲板上放置太多太重的火砲，則使得船舶上重下輕，在戰爭
時發砲的振動力將影響船隻的穩定，所以戰船傾向放置輕炮，而且數量不能太多[6]；《
詳陳裝運炮位文》說：「但水師船隻皆重洋往來，恐風濤顛激，多設艙梁，上鋪平板，艙
口窄小，砲位既大，不能下入艙底，又不便將艙板截去，以容砲身。若放置船面，則上重
下輕，一遇風濤易於反側[7]。」1637年，一位名為彼得 (Peter Mundy，1597—1667)的
英國商人，在廣東港口附近看見一艘中式戰船，隨後將其描繪紀錄，此外彼得指出，這艘
戰船雖然如同西式的船艦一樣，裝設有兩層的炮甲板，但似乎不夠堅固，只能裝備輕型的
火炮[8]。

我的看法是明朝水師會做這樣的選擇還跟敵人種類有關；明朝在嘉靖年間面對的敵人，除
了葡萄牙人外，還有倭寇與中國海盜；倭寇與中國海盜不管是在數量、訓練、裝備上都比
不上大明水師，面對倭寇與中國海盜這種船隻比軍船小，火炮比軍船小的對手，佛郎機炮
與現有的武裝綽綽有餘；俞大猷說過這樣的話：「是何也？蓋海上之戰，無他術，大船勝
小船，大銃勝小銃，多船勝寡船，多銃勝寡銃而已[9]。」而且船隻在前進時海浪產生的
縱搖會讓船頭乎上忽下[10]，射擊窗口會變得很短，加上對手的船小靈活，重砲一擊不中
，裝填再發炮的時間緩慢，還不如用能快速填裝、快速射擊的佛郎機炮，因為打不中就再
射一次。

但面對葡萄牙人就不一樣了；面對船大銃大的對手，與對手展開炮戰是居於劣勢的，大明
水師改用人海戰術、跳幫與火攻來應敵；畢竟能來到中國的葡萄牙人實在太少了(屯門海
戰，葡萄牙人只有5艘武裝商船[11])，這種倚賴數量的戰術非常成功；既然靠絕對數量就
能獲勝、加上遇上葡萄牙人的機率低於倭寇與中國海盜，大明水師自然沒有需要花費巨資
，鑄造重砲放在自家的戰船，或學習西方造船技術；直接採購「洋槍洋砲」以迅速提升火
力，向來是技術與制度相對落後的軍事團體在不觸動原有制度結構的情況下，最快速的戰
力擴張方式。

不管是明朝還是鄭氏王朝在台灣，明朝水師一直以人海戰術、火攻與謀略面對來自西方的
敵人，頂多就再次提升裝備，把發熕換成紅夷大砲，發熕取代佛郎機炮，而忽略了船舶的
改革；雖然鄭芝龍（1604—1661）有改進過船隻，但那只是曇花一現，後來再也沒人嘗試
了[12]；畢竟對手的船支一直只有個位數，西方軍事革命帶來的技術優勢無法彌補數量的
絕對劣勢；1633年的金門料羅灣海戰，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武裝商船只有8艘外加海盜劉香
（？—1635）的50艘船[13]，而鄭芝龍艦隊有150艘戎克船，然後鄭芝龍把旗下那50艘大
船都當作火攻船而不是與普特曼斯展開正規的炮戰[14]。直到1840年，英國能向遠東投射
16艘船與4000名陸軍[15]，這樣的兵力再也不是中國用人海戰術所能應付的了；雖然勞岑
斯（George Raudzens）認為沒有西方軍事革命只有西方航運革命（兵力投射）的論點有
失偏頗，但某個角度而言，還是有些道理的[16]。



[1] 彭文顯，〈歐洲軍事武器與東亞的交流-明代蜈蚣船及叭喇唬船為例〉，頁76。

[2] 譚玉華，〈明朝海防戰船歐化變革的歷史考察〉，《中山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59
卷，第5期（2019），頁136。

[3]（清）施瑯，《靖海紀事》，〈飛報大捷疏〉。

[4] 江樹生譯，《熱蘭遮城日誌 第四冊》（台南：台南市政府文化局，2010），602頁。

[5] 李其霖，〈鄭、清澎湖海戰的戰術與策略〉，頁54。

[6] 李其霖，〈鄭、清澎湖海戰的戰術與策略〉，頁55。

[7]（清）季麒光，《蓉洲詩文稿選輯東寧政事集》（香港：香港人民出版社，2006），
頁 190-191。

[8] 歐陽泰，《決戰熱蘭遮：歐洲與中國的第一場戰爭》（台北:時報文化出版社，2012
），頁63。

[9]（明）俞大猷，〈議以福建樓船擊倭〉，《正氣堂集》，收入《識典古籍》，卷5，頁
4。

[10] 鄭力齊，〈散裝船舶於大浪中縱搖運動特性之研究〉（國立臺灣海洋大學輪機工程
學系碩士論文，2025），頁12、20。

[11] 張廷茂，〈1521-1522年兩次中葡之戰史實考辨〉，頁212。

[12] 鄭芝龍在廈門有30艘歐式炮門、歐洲火力水準的大船，但被普特曼斯一把火全燒了
；歐陽泰，《決戰熱蘭遮：歐洲與中國的第一場戰爭》，頁61。

[13] 程紹剛，《荷蘭人在福爾摩莎》（台北：聯經出版公司，2000），頁126-127。

[14] 歐陽泰，《決戰熱蘭遮：歐洲與中國的第一場戰爭》，頁69、71。

[15] 茅海建，〈鴉片戰爭時期的中英兵力〉，《歷史研究》，5期（1983），頁1。

[16] George Raudzens, “Military Revolution or Maritime Evolution? Military
Superiorities or Transportation Advantages as Main Causes of European
Colonial Conquests to 1788”, The Journal of Military History, Vol.63, No.
3(1999): 6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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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GTHO: 感謝分享
推 proletariat: 秦代以來 中原王朝軍力還是打叛亂民變盜賊比較多
→ proletariat: 不像東周戰國時代那種總動員國戰那麼激烈
推 Houei: 也是有征伐外族的"雄才大略"暴君 或 支援扛倭 都會動搖國本
→ vwpassat: 萬曆壬辰戰役是因為明廷知道倭國欲從朝鮮攻入明國，才會
→ vwpassat: 發兵 聯朝攻倭！
→ Houei: 發現朝鮮水師外不堪一擊 與其肥水盡落倭田 不如趕緊分杯羹?
推 overno: 中國海軍自古都有小船扛大砲的蚊炮船傳統
→ overno: 大船的重點是貴，施琅攻台後，就建議將最大的船 鳥船給拆
→ overno: 了，省錢
推 roseritter: 跟良材供給  是否也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