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得] 中國金融大揭密

[Steveluke (一百萬匹‧海虎爆破拳！)]

關於中國的經濟類書籍大部分都很難看，

如果作者來自某個有名有姓的機構，

那他就得深入官方宣傳的語言叢林，

整本書就會變得又臭又長。

相反如果作者想要接地氣，

雖然作者會盡量寫得深入淺出，

但缺點就是完全不重視參考文獻，

細節很容易出錯，例如雪球知乎出身的作者大多給我這種感覺。


這本金融大揭密算是其中的特例，

因為作者是一個有史丹佛博士學歷的外國人，

所以不用擔心細節的查證問題。

再來他在中國的投資銀行工作了20年，

想必知道如何解讀官方話術，也能夠找出真正重要的資料，

這就可以幫讀者省下很多走冤枉路的功夫。



但這本書也有幾個明顯的缺點，

那就是他欠缺故事性，

具體來講就是沒有預測、立場以及陰謀論，

再加上其中包含各種如同魔術方塊一樣的財務操作手法，

一般人一天搞懂一章大概已經是極限了。
(如果你覺得搞懂了，那請試著對照表格跟文字)

所以使用上唯一的可能性就是當作工具書，或者床頭讀物，

看完之後毫無記憶也是自然現象，無須在意。




我認為這本書的精華在他的第三章，

該章具體呈現出80年代末大灑幣的壞帳善後過程。

當時的背景是鄧小平南巡，給銀行傳達了用力放款衝經濟的指令，

後來不意外地造成四大行帳上出現了3.3兆的問題資產，

這筆帳的規模極大，

依照90年代初期的標準，

大約等於當時中國的全年gdp總量，

按照國際標準，四大行實際上都已經破產了。


面對這種情況，

如果按照正常發達國家的邏輯，

應該會由國家對這些問題資產進行某種擔保，

然後建立起暫時性的資產管理公司，盡可能分散貸款減損的傷害。

但這樣的邏輯在中國並不適用，

因為3.3兆的問題資產大多來自國營企業，

如果黨中央真的出了手清理壞帳，

那就等於黨中央承認政府不具還款能力，  (why?因為國企是政府內部不受控的部分)

不符合中國政府的面子原則，  (至於四大行會不會倒這個問題倒是其次)

所以在體制內萬萬不能容許。



結果就是3.3兆的壞帳問題無法獲得中央編列的預算，

只好靠財政部跟央行用各種偷雞摸狗的方法來掩飾這個問題，

各種中式禁招就構成了第三章的主要內容。


具體方法我先跳過，因為重要的是先對整體數字有個概念，

然後這部分的數字是我自己整理的，可能跟書本內容有點出入。


就結論來看，

總量約3.3兆的四大行壞帳，

其中有4400億用納稅人的錢打掉，

另外約有4000億靠四大行的股利填坑，

再假設後來回收了兩成的壞帳約6000億，

那麼至今還有1.9兆的壞帳隱藏在某個未上市的國營企業裡面。


雖然上面的數字都是億來兆去的，但相比起中國現在高達80兆的gdp，

不管是1.9兆還是3兆都不算是個會讓人驚嚇的數字。

所以這裡的重點並非是壞帳的嚴重性，而是要了解黨掩蓋事情的方法，

然後讀者就會相信，就算2009年的大撒幣造成了謠傳的50兆壞帳，

按照90年代末的標準來看也並非不可解決。



-------以下是具體的數字細節------


整個清理壞帳的過程以打掉壞帳這一部分最容易理解，

用來打掉4400億壞帳的錢共有兩個來源，

一個是民眾的存款佔2700億(a)，另一個是中國的外匯存底佔1700億(b)。


技術附錄a.
 官方先調降準備金限制，
 讓四大行從存款準備金裡面撥出2700億購買財政部特殊目的債券，
 財政部再用這2700億買下類似於四大行特別股的東西，(作者沒有明講工具名稱)
 四大行就用這2700億來打掉部分壞帳。
 這個操作有好幾種解讀方式，最簡單的解讀是民眾的錢被拿去做不恰當的投資，
 從財務去解讀就是四大行的淨值增加負2700億，也就是把錢丟到水溝裡。
 最後從總經去解讀就是經濟體系增加了2700億的流動現金(約等於10%gdp)，
 按照貨幣數量學說mv=py，這個操作會給民眾增加10%的通膨。

技術附錄b.
 外匯存底來自民間而非官方，所以也算是民間財富的一部分，
 央行用外匯存底投資國營企業其實是一種廣義的課稅，
 從總體經濟的角度來講也是損害民眾福利的行為。


第二個處理壞帳的方法是使用來自銀行自身的股利，大約4000億元，
這個問題比較複雜，跟前面的外匯存底有關，
財政部與央行除了拿大約1700億的外匯存底去打消呆帳之外，
另外也有拿5600億去參股四大行，
這個5600億之所以沒有用來打消呆帳，應該是牽涉到黨的面子，
(理由大概是有的呆帳能夠打，有的呆帳不能打，
或者是5600億拿去投資而非打呆可以避開預算審查。)
然後財政部跟工商銀行與農業銀行達成協議，
把7000億的問題資產挪到財政部跟這兩家銀行一起成立的信託機構，
接下來財政部給兩家銀行各發一張借條，補上拿走銀行問題資產造成的空缺。
(這裡涉及會計問題，不給借條的話銀行會在拿走壞帳的時候直接破產)
這樣的操作會造成幾個結果，
首先壞帳就此從世人眼光中消失，
其次是簽了借條的財政部必須定期還錢給銀行，否則國外投資人會靠邀。
最後，財政部同時也是兩家銀行的股東，所以可以拿銀行的股利來還錢給銀行。
透過這種詭異的方法，財政部拿了大約4000億的股利來償還借條，
簡單來講就是財政部允許銀行用自己未來數年的收入來償還自己的壞帳。
這裡比較倒楣的是國外投資人，因為從2007到2009年，
外國人丟進四大行IPO的錢也大約是4000多億，
所以作者質疑四大行其實是在把國外投資人的錢轉移給財政部。


最後，扣除打掉的壞帳以及財政部的五鬼搬運法，
還剩下約2.6兆的壞帳。
這部分的方法是成立四家國營資產管理公司，
四大行跟央行各給他們1.4兆與1.2兆的貸款，
讓他們拿這筆錢買下四大行2.6兆的壞帳。

這裡的會計操作看起來簡單，但背後細節最讓人難以理解。
因為問題並不在於四大行把2.6兆的壞帳挪到表外的子公司(嚴格來講是兄弟公司)，
而是四大資產管理公司後來的發展好得莫名其妙。
照理來說，附屬於四大行的資產管理公司不應該有能力向階級比他們高的國企討債，
但是這幾家公司不但能夠在上市後實現盈利，
而且還受到分析師與股民的追捧，
換句話說全世界都認為壞帳已經被清理完畢，
四大資產管理公司履行完責任之後就能享用他們過去所獲得的政治紅利。


這整個過程實在是很荒謬，
過去曾經比中國全年gdp還要高的四大銀行壞帳，
先是拖了快十年才在中國加入WTO之際被迫處理，
中間還經歷了財政部與央行的官場惡鬥，
但最後結果不僅僅把壞帳消失於無形，
就連負責清理壞帳的機構都能雞犬升天。
這背後要馬是用中國的經濟奇蹟來解釋，
不然就是黨又在從事他的老勾當，
也就是從1999年資產管理公司成立開始，
到2013年信達資產管理公司上市的這十多年間，
黨對四大資產管理公司也進行了類似於四大銀行的改造。


這部分作者沒有多談，畢竟資料太少，很難給出決定性的分析。
至於我自己估狗的結果則是下面這一篇今年的新聞，

賴小民落馬後的華融：去年凈利降九成 19高管職務變動
https://news.sina.com.tw/article/20190404/30783924.html

這種淨利下滑的程度太詭異，很難不多做聯想，
至於其他三家資產管理公司大概也不是什麼規規矩矩的公司。



把整個章節仔細看過之後，
坦白講我有種很麻木的感覺，
如果說就連比GDP還要高的問題資產，
都可以靠著外匯存底+會計美化+引進外資的方式解決，
那到底還有什麼金融問題能夠奈何得了中國共產黨??
假如真的有的話，那結果大概會很恐怖吧。

按照前述流程，
我認為下一次信貸風暴的結果應該也是像前一次一樣，
首先由央行跟財政部用存款跟外匯存底向四大行注資，
然後再成立幾個新的壞帳銀行，把清不掉的壞帳轉移到四大行的資產負債表外。
但這一次想必不會再有外資願意出手協助，
而且也無法透過自由貿易的成長效果稀釋掉壞帳。(90年代末3兆gdp成長到2017年80兆gdp)

結果就得靠財政部跟央行獨力支撐，
然後傷害也會一直累積在財政部跟央行的表外，
直到兩大機構承受不住為止。
但考慮到中國不是正常的市場經濟國家，
所以估計財政部跟央行還是能撐得住。
然而表外的空間並非無限，
我相信最終還是得靠存款跟外匯存底來救銀行，
因此惡性通貨膨脹才是中國金融危機比較有可能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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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zirconium: 亞當斯密在富國論裡面對重商主義花不少篇幅批判，不過
→ zirconium: 中國經濟體比起亞當斯密時代的英國大許多，現況的壞帳
→ zirconium: 也許真的還不算什麼。但是如果這樣想，壞帳這跟函數快
→ zirconium: 速往無限大趨近時候，也許人民幣真的會完蛋。
推 hwider: 感謝整理耶！
推 viaggiatore: 很詳細的心得，推一個
推 mytoychiu: 推 感覺是很難啃的書 有心得分享真好
※ 編輯: Steveluke (1.162.97.72), 04/10/2019 03:36:56
推 celebleaf: 歸納得很清晰易懂，謝謝
推 lOOYEAR: 好文推
推 e20021104: 太深奧惹
推 lilavadee: 哇 謝謝分享!
推 moviegoer168: 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