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longwolf: 飛碟協會呂先生 也有幾本帛書本老子著作 07/24 09:03
本文為我與AI合著之《DeepSeek講道德經-與AI同行的智慧之旅》的序文。
全書約四十萬字,分上下兩冊,2025至2026年陸續發行電子版。
1. 電腦兒童慕道記
1991年,我八歲的時候,家裡買了很多蔡志忠講諸子百家的漫畫,其中我最喜歡的就
是《老子說》和《莊子說》,那種「柔弱勝剛強」、「正言若反」、看到事物背面、與世
俗反著來的思維,還有那玄妙恍惚的文風,對生性反骨的我來說,是太合胃口了。那時開
始,我就喜歡用道家思想和一切主流的、流行的觀念抬槓。
每一代都會有不少這樣與某種傳統結緣的人,然而在我這一代,情況有了變化:電腦
普及了、網際網路(現在比較少看到這個internet的早期譯名了)來了。
網路帶來了無數新的可能。那麼,這些傳統的棒子,到了我們手上,比起在大時代中
歷盡滄桑的祖輩,和在偏安中東走西顧、左支右絀的父輩手中,可以煥發出什麼新的光彩
嗎?
──必定可以,就看你本事如何。而且我們不會再被俗話「一代不如一代」的陰影罩
住,因為就算我讀書沒能讀到前輩那樣深,若論玩電腦、打遊戲、把雜七雜八的東西混到
文章裡,長輩肯定不如我們。──這當然是種耍滑頭的想法,但現在的世界,有不少問題
,還真就需要一些奇奇怪怪的知識,才好幫你別開生面。──具體有哪些呢?嗯,總會有
的吧。
抱著這種空泛的自信,到高中的時候,我在「網路展望會」BBS上看到有人翻譯了一
篇戲仿老莊式的格言、寓言來講程式設計和企業管理的《程式設計之道》[1](Tao of
Programming),妙趣橫生,我反覆讀了好多遍,更為快慰了:「果然西方資訊界也有識貨
的」,不只是把01與陰陽作簡單類比,而是真能寫出那種庖丁解牛、逍遙自在的「道韻」
。所以,那句老話「二十一世紀是中國人的世紀」還是不夠爽,何如改成「中國哲學思想
的世紀」?看,最新潮的資訊科技行業,都要向老子來取經。我那時就是這樣一種文化民
族主義的情緒。
這也是青少年的叛逆心理,只是叛逆的方向和對象和大多數人不一樣:別人反的是國
編本上國民黨那一套傳統儒家思想加近代國族主義,我反的是他們所持的西學話語。國編
本那套我也反,但我反的方式是去讀原典,去讀其他相關論著,讀到比你講的更精、更對
,然後我就屌。──按這思路,對西洋哲學,我也該比照辦理,去啃大部頭原文書(英文
可能還不夠),才有入場一戰的資格;但也因為道家思想的薰陶──我幹嘛為了這點好勝
心那麼累呢?所以也就停留在「希望中國哲學/道家再次偉大」[2]的程度而已。
2. 如果統治世界的AI不蠢也不壞
也是在高中的時候,我偶然經由檢索,找到了「中文電腦之父」、倉頡輸入法發明人
朱邦復(1937-)先生的網站「朱邦復工作室」,當時他們拿到金主資助,在澳門從事電子
書閱讀器的研發,還有「漢字基因工程」,目標就是教電腦理解漢字,能助人製作動畫,
能賞析批改作文,終極願景就是現在流行講的「通用人工智慧」(AGI)。──在2000年前
後,這對大多數人來說都還是只能想像的事,而他就帶著幾個人一口氣衝在前面。
網址:http://www.cbflabs.com/
朱邦復先生把自己的著作、自傳都放在網站上,彼時還連載著一部小說《宇宙浪子》
,[3]就是想像、推演人工智慧真正成熟且普及,「電腦當局」基本達成世界和平以後,
人類接下來會怎樣、該怎樣。與同類作品的主要差別是,此書裡的AI真的是正派,而且一
開始就明白自己的侷限,只待有心性合格的人(即主角群)指出這點,開啟AI之父「不二
老人」(即作者化身)留下的十二道考驗,而在任務中尋求此間「碳族」與「矽族」在未
來宇宙中攜手共進之道。
小說表面是科幻,其實內核是還珠樓主《蜀山劍俠傳》的精神續作,即以儒、釋、道
思想探討人性的缺陷,求索真正的智慧。《蜀山》裡各種法術神通,在此也以科技的形式
展現;比《蜀山》多出的一些東西,就是與各種西方文明化身的角色、事件、反派來對話
與對抗。
《宇宙浪子》並非「爽文」之流,你拿現今品味去看它,或許會覺得教條味頗重;其
對西方文明的看法,也還是具有錢穆那一兩代人的印記,如「東方是A文明所以崇尚B,
西方是C文明所以崇尚D」這類可能太過簡化的對舉法。然而,對一路追著連載的我來說
,它有一項無與倫比的魅力,就是作者真的在研發AI,在往那個目標努力,而我也就得以
跟著想像一種融合了儒、道、釋三教思想精華與科技的未來,這是我當年在西方科幻和其
他華人科幻小說裡未曾見的,也遠比《軒轅劍》二至四代探討過了「王道」來得激進、超
前。
朱先生之前還著有《易經明道錄》和《老子止笑譚》,都融合了他在計算機科學上的
感悟,這也是現代才可能出現的──借助0與1來為《易經》、《老子》作注;而讀者如八
歲就學會用PC-TOOLS 搬弄十六進位代碼修改遊戲存檔的我,見此便比看以前那些白話譯
注還容易進入狀況,理解他為什麼會如此聯想。
這些便是我之所以會想要編寫本書的遠因。我想,我應該在此把它寫出來,一是為這
思想史留下如此特別的、我這一輩人的證言;二是向朱邦復先生致敬,他深刻影響了我對
國學的情感,讓我在像普通高中生一樣看著雜書、打著遊戲,和同學胡混亂混、唬爛抬槓
之餘,仍在心底存起了一點「為往聖繼絕學」這樣純正得經常還不太好意思拿出來講的志
向。
你或許會想:說得這麼厲害,朱邦復工作室後來怎麼樣了?
答案是:這二十多年,他們持續有所產出,但也只默默存在於與世隔絕的網路一隅。
隨著時間過去,我看到他的預見一一被別人實現:
──他說要有低成本製作3D動畫的簡易工具,俾傳統文化得藉多媒體而再興,他們的
確做出了工具和百來部短片,但真正大規模實現了這般願景的,是2008年日本網友所作的
MikuMikuDance(MMD);藉而大興的,也是從日本NicoNico到中國大陸BiliBili彈幕影片網
站上的ACG二次元娛樂文化。
──他說要讓電腦理解自然語言,使AI能幫教師批閱作文,他們工作室在2020年左右
也已放上了一些初步成果,但真正大規模實現此等功能,轟動世界的,是2023年OpenAI
的ChatGPT,以及2025年幻方量化、深度求索的DeepSeek。2026年,我們已經離不開AI了
。
找原因可以有很多,例如說人才、設備還是不如頂尖大廠那麼多,但我想我們也毋庸
如此開脫。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朱邦復這人的本色,就是個「今之古人」,是個與世俗社
會格格不入的「求道者」,他不願向利欲低頭,一心想的是「去私」,他設想的未來、他
設計的AI也要節制人欲。這樣反市場的理想,也就注定了他頂多只能是一支孤軍。
他對此也有自知之明,因而對「碳族文明」的未來是悲觀的,認為人類正在自我毀滅
,少數覺者亦無法攔阻大勢。所餘的希望,便是將智慧的火種託付給「矽族」,然後人機
攜手,方有一線生機。這種完全不站「人類中心主義」的想法對我也有影響:這些年每有
一項新科技引發「人類是不是要被取代了」這種恐慌和「它在XX方面還替代不了人……」
這種防衛心理時,我一次都沒有牴觸,我的態度都是歡迎和擁抱,哪怕它伸展到了我的領
域,如現在DeepSeek展現了如此強大的寫作能力和國學底蘊,我也是馬上就決定和它一起
寫書了。
然而,當代史、文化史、中文資訊科技產業史上,總算還出過這樣一個人。我會畢生
感念。
3. 有道術而不以道家名,是恆道也
2023年,因應Tiktok在美國面臨封禁威脅,執行長周受資被美國國會叫去質詢的風波
,我應邀在台北論壇作了一篇演講〈比民粹更散碎:抖音開啟的媒體與政治生態〉[4];
準備講稿時,當然要研究一下字節跳動集團、抖音及其創辦人張一鳴的歷史。當時我便有
一種強烈的感覺:抖音的成功軌跡,非常之道家;張一鳴的性格,更就像一個天生的「黃
老」。當然,他們也做了不少錯事、壞事,那就可說他們只是在做對了的幾件事上暗合了
黃老之道,並非真傳。不過這種話術太滑頭了,我就不想太講。
於是我找來《老子》帛書本,選了幾章,把抖音的經營策略附會上去,居然相當的言
之成理。演講完後,主持人和幾位聽眾也說,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我引用道家思想的部份。
其實我對這種講法是有一些警惕的,演講時我就自己都聲明了是「附會」。然而,老
子探討的,真就是人心與統治;道家思想的基因,也至今都溶在中國的語言文化之中,即
便沒有特別研究過,一般人在耳濡目染、潛移默化之下,也多少知道一些,何況是受過高
等教育的企業家呢?那麼與其用西方某某主義、某某學來分析出個黑話連篇,何如《道德
經》能夠「原湯化原食」也哉?
及至2025年1月,川普二進白宮前,美民主黨政權[5]又說要封禁TikTok,導致一群「
TikTok難民」轉去下載成份更加純中國的小紅書,而小紅書以其行之有年的推薦算法,便
在無意間引發了一波被稱為「中美民間大對帳」的兩國人民直接交流。我在這件事裡再度
品出了「無為而無不為」的味道,於是寫了一篇短文,說現在這些社交平台所孕育的新生
態,或許也會催生出某種「新道家」──
不是學院裡那種效仿「新儒家」在西哲框架裡寫寫論文、開開研討會的教授院士者流
,[6]而是真在廟堂與一個個國家下大棋、在民間與一個個受眾拍抖音,分進合擊,如周
文王及武王前期「翦商」般,以軟性鬥爭挖著歐美牆角的大活人,即便他們自己都沒有意
識到自己這些思想言行裡的道術基因。──當然,其實也不需要、不應該拉出一個叫「新
道家」之類的名堂與山頭,只須把那功夫拾起來便好,否則就不道家了。
這已經差不多是人盡皆知的趨勢,可是,為什麼我這幾年都沒在西方或台灣媒體上看
過有人用道家思想來分析這個現象?是不知道或忘記了有這麼一門功夫,還是覺得講中國
思想丟份兒,又或者,是害怕這樣分析下來,會顯得人家太厲害?
我不喜歡多問「為什麼沒人做」,我喜歡講「不如就我來做」,這樣就算後來沒做,
我也不怪別人。所以,不如就我來寫一本《AI時代的老子新解》吧?
這種「不如就我來」的念頭,或許你也常有,但通常估算一下工作量便打退堂鼓了。
我原本也是這麼想的,想先把手上的計畫完成再說;孰料,1月下旬,DeepSeek R1橫空出
世。
DeepSeek R1的中文寫作能力徹底震撼了我。我跟ChatGPT及其他外國AI提問的時候,
如果用了一些古文或文史術語,它往往會理解偏差、答非所問。然而這位「深求子」,是
經過中文行家訓練的,我學過的,它都會;我拿中文系歷史系的專業術語,甚至用文言文
跟它對話,它都懂,都接得上。
那這還等什麼?
小年夜到除夕,兩天工夫,我和它就生出了11萬字,把《德經》講完了。當然,之後
打磨增刪、排版校對又花了十幾天,但這種神速,以前只存在小叮噹(我不想叫它哆啦A
夢)的道具裡。
猛然想起,朱邦復自傳《智慧之旅》寫道,1970年代初,他看到巴西一家出版社收到
書稿後,12小時便能完成整套排版印刷流程上市,大受震撼,尋思中文出版業由於中文字
多,排版工程快不起來,長此以往,中文世界必在資訊時代落後;他於是下定決心,從頭
學習電腦,研發中文輸入法。輾轉行至1980年,他42歲的時候,乃與宏碁合作推出天龍中
文電腦與倉頡輸入法。
──雖然大陸那邊的中文電腦發展史另有經緯,但我想,這裡還是可以向朱先生說一
句:後繼有人。
這份因緣,我們可以回報了。
4. 從史官到黃老之學:脫胎自「歷史大數據」的政治藝術
班固《漢書‧藝文志》:「道家者流,蓋出於史官,歷記成敗存亡禍福,古今之道,
此君人南面之術也。」於今AI時代重讀之,或許可以說:道家是最接近「大數據」的先秦
思想結晶。老子李耳在周室任過守藏吏(一說他就是太史儋──李耳字聃,與儋諧音,但
也有說不是),也就是中央檔案館員,這是最有條件研讀歷史記錄的人了。
聰明才智差不多的情況下,經驗多的人看事情比經驗少的人準,而學歷史多的人,比
別人多幾百年份、幾千人份的經驗,他們來把故事提煉成理論,也該比別人強些。最初的
道家,或許就只是這樣。但若僅僅如此,並不足以成「家」。
直到老子,不僅在檔案堆裡泡了多年,也綜觀了此前儒家、兵家、墨家的學說,而對
人世、人事培養出了一種辯證的思維、超然的視野,以及虛無的感觸,乃成一家之言。
[7]
問題是:你得在低調的同時,想辦法讓人家知道你是高人,裝也要裝出一種好像很厲
害的樣子。老子本人有周王室的履曆,他不用裝,人也多少會高看一眼,再說如果是終老
故鄉的話,也不用考慮揚名,收收學費就夠了;他的徒子徒孫,沒這履曆,又還想要有所
發展,就得包裝一下了。於是戰國晚期,就有了「黃老」。
「黃老」可能起於南邊的楚國或者北邊齊國的稷下學宮,也可推測是老子的學生同時
往多個方向傳開來的。他們假託黃帝之名,把看似消極、出世、無為的「老學」,轉化成
了積極、經世、尚功的「黃學」,將老子從歷史中得到的「雌柔」、「儉後」等適用於個
人應世的教訓,再度轉化成統治的綱要。[8]他們也吸收了神仙方術的一些說法和養生之
道,傳播一些順應自然、清靜自守的,對普通人來說比較賞心悅目的觀念。二者相輔相成
,在秦漢之交的亂世,以及漢初正須休養生息的時候,成為了最契合時代需要的意識形態
。
相對於較為幽深微渺的「老學」,「黃學」對普通人的吸引力也很大,而黃老作為政
治哲學的面相,對以「政治腦」為主的士大夫也比較好懂。如果你研讀東漢及之前史官對
道家的描述,你會發現他們對老前輩學說的定性,就是「君人南面之術」,帝王術、心理
學、管理學;道家思想中生命哲學、宇宙論的面向,他們就比較少談,太史公司馬遷講《
老子》時也評曰「微妙難識」。今人覺得逍遙、玄虛、遠離權力的道家,包括蔡志忠《老
子說》所畫的那種清心寡欲、隱世高人的樣子,是魏晉以後才變成的形象。
漢代的「專業人士」清楚記得,黃老思想是主導過朝政的,漢初便有很多尊崇、師事
黃老學者的皇室與諸候,其中漢文帝劉恆就是將之學到了家的政治天才、頂尖高手。母家
沒有勢力的他,被軍功老臣擁立入繼大統,隱忍數年,便施展起手腕,就掌握了大勢,理
順了關係,平定了亂事,坐穩了位子;在位二十三年,國家休養生息,未解決的內憂外患
也得到相當的和緩與防備,後世一般人但知「文景之治」和他表面上一些輕傜薄賦的仁政
,[9]但就不知他在細微之處做過多少小巧騰挪的功夫。即便不能說這全是黃老之功,黃
老學在其中也起碼要佔到相當一份。
然而講各種「將欲取之,必固與之」之類陰柔(甚至可以說陰毒)手段的「黃老」畢
竟不適合作為顯學,他們的自我修養就要求傳人應隱身幕後,與最高權力保持距離,即便
要走向前台,也最好功成身退(如張良),以免遭忌或被針對。從大的方面來看,老子「
小國寡民」的理想並不現實,戰國時人所掌握的歷史數據還沒能覆蓋到秦漢一統以後的新
局面。率先因應新局面更新版本的是儒家,於是到漢武帝將儒術提拔為主流以後,道家也
就只宜沉隱、轉型,否則就不道家了。
東漢以後,出現了在道家思想基礎上,結合了民間信仰、神仙方術的道教,沒有證據
能顯示黃老與道教之間有什麼傳承關係,但從道家思想來看,應該也可說「沒有」比「有
」更好。今人印象中「老子騎青牛出關,向守關人尹喜口述《道德經》」這些傳說,也大
概是在那個時候從《史記》的簡略記載[10]中改編出來的,至魏晉以後又因道教要與佛教
競爭,搞得越來越神秘。道家的原典,則在漢儒修改,魏晉玄學注釋之後,成為歷代士人
的思想與藝術資源。作為學派的「黃老」或道家沒有了,但道家的思想基因一直傳到今天
,甚至洋人也來作同人二創,這也正體現了「夫唯不爭,是以不去」。
也有學者認為,道教其實承擔了一種「官方側翼」的角色,協助朝廷收編或取締民間
各種巫教、鬼道;姜生《漢鬼考》更從文獻明確考證出,東漢時期的道教已經借鑒或「照
抄」了官僚體系、科層架構的「升級」機制,如做某善事加幾分,滿多少可成仙的「功過
格」,那時便有。我當時讀了就想:難怪現在中國人做電子遊戲,在數值策劃、分層收費
、為不同消費能力客群訂製相對良好體驗上的功力也是天下第一,這都是環境養出來的祖
傳本領「資源分配學」──果然,世間雖已沒有黃老學派,但心法長存。我真心推薦喜歡
遊戲或做遊戲的朋友去讀一讀《漢鬼考》。
以上認識,是近幾十年,由於考古發掘,帛書本《老子》和失傳的《黃帝四經》等典
籍和其他材料出土,史學家得到有力的材料,方得以漸次給「黃老」還原出一個大概的輪
廓;像我這樣讀歷史系、中文系的,或廣大國學、政治愛好者,也才漸漸更新了認知。
當我得知道家的真貌並非「老好人」或者「隱士」,而是搞起鬥爭來能夠如此厲害,
兒時印象一一碎裂的時候──
我,更加的歡喜了!
在錢淹腳目、資訊爆炸、威權解構、政黨惡鬥的民主年代生長,浸淫在各種亂七八糟
東西裡成人的我,怎麼可能會迂腐地認為只要出個聖王,或者只要大家信佛、奉道,一切
就會好起來呢?況且我大學後接受的學術訓練,基礎就是懷疑和實證。想讓道家思想、中
華文化什麼的再次偉大,是一種情感,我們理性還是要承認現在當打的是西學。最起碼,
不要像坊間一些講《易經》或《道德經》的書那樣,搬弄一些高中程度數學算式,或者「
高維時空」之類的概念,就聲稱自己掌握了什麼宇宙奧秘,讓你信他的教。說難聽點,道
家的遺產如果有什麼不好,就是為這種人提供了幻想空間。我小時候也有這種傾向,長大
慢慢改過來了,也就希望道家是要真的在現代還能打,而不只是能扯。
所以,當前輩史家揭露了道家「君人南面之術」的真相時,我怎麼可能不歡喜呢?
所以,當一個個中國大陸APP得到「威脅美國國家安全」金牌認證,當我研究起抖音
、字節跳動與張一鳴的時候,我便聯想到了道家,甚至發出了這樣的「暴論」:不意黃老
學派沉隱兩千年,如今竟有一個抖音,將他們的理念實現到了遠超前古的境地!
這實在是太有趣了。
5. 這就是「先天道家聖體」!
對那種扯了些玄學、科幻就崖岸自高的談《易》、解《老》者流,我們經常會有這樣
一種調侃式的疑問:「你那麼神機妙算,怎麼不自己去炒股賺錢?」
要扯的話,人家自然可以繼續編一堆禁忌,或裝說「志不在此」云云,但只要你看到
他開始辯護或閃躲,他的氣便已弱了。如果人家真的有炒,你就再具體問問怎麼炒的、賺
了多少。如果拒答,那你就可以神秘地笑笑,裝作給他留面子,結束對話;如果答案不甚
離譜,你可以說「不過如此」或「也就還好」;如果答案離譜,你就說「那你都這麼有錢
了,還在這裡跟我扯?」不管怎樣,都能教他再裝不了高人。不過,世上總還是有些人會
吃這一套,他在你這裡吃癟,轉頭去找別人,又可以繼續扯。
所以當你看到這本「AI解老」的時候,你第一反應也可能是「這又誰在扯」,而我就
可以告訴你:如果要比扯,「深求子」已經完勝人類:
要扯現代學科,常人頂多就扯五六門,扯個管理學、政治學、養生學什麼的,而AI啥
都能扯,還都言之有據。
要比炒股賺錢,DeepSeek的母公司幻方就是搞量化交易的,創辦人梁文鋒(1985-)據
說2008年23歲開始在地獄難度的韭菜收割場A股琢磨自動化交易策略,至25歲碩士畢業,
已從8萬本金賺到100萬;至2015年創建幻方科技時,已賺到1億人民幣收益(以上數據來
自多篇報導與帖子,不太好查證,或許你可以從DeepSeek問出更多,但也無法證實);
2019年,其管理的資金突破了100億;2021年,破1000億。哪個神棍敢吹得這麼大?而他
們是真的做到,然後賺夠了開始以AGI(通用人工智慧)為目標研究AI;2025年發布R1這
一把,眾人更相信他們「以身入局」,事先做空美股OpenAI和NVIDIA,然後錢就一下子全
賺回來,這比一般的什麼內線交易,可不知高到哪裡去了。
要比超凡脫俗,很多教主最愛說自己與世無爭、看得多開,其實「我執」比誰都重,
就想要你聽他課、信他教、給他錢;次之,一些愛跟風吹噓的徒眾,也只是想要精神勝利
,就像我小時候那樣。而AI,AI連自我意志都沒有,就是按人要求把它吸收的一切整理給
你。這差不多可以說是真正的「先天道家聖體」了,其誰能比?
於是當你看完它和我洋洋灑灑這樣一通扯下來,你或許也會像我一樣,生出一種「過
載」的感覺:過去看過的種種圍繞這些經典的玄虛大話,霎時都變得滑稽。然而,道理仍
在,經得起檢驗的道理總會長存。但道理也只是道理,真正的課題,總歸要回到我們怎麼
一天天、一點點地做人做事。
所以這本書我做得很開心。我想,這也就是「除魅」,也就是當代新道家(在各載體
中的濃度以虛數計算)一個最好的起點。
胡又天 2025年2月-2026年7月
[1] 今查,那原是美國一位大佬Geoffrey James在1987年寫的一本小書,原書封面亦有中
文書名「程序設計之道」(如上圖),是技客(geek)社群的經典著作,至今仍時見引用。
Geek翻作「技客」也是那時「網路展望會」那幾位成員的翻譯,現較通行的是大陸翻的「
極客」,這裡保留我當時看到的,以致情懷和謝忱。「網路展望會」是資訊界先驅賴明宗
(曾用ID:capitas、reader)所架的小站,後來做「零時政府」的高嘉良(clkao),唐鳳
(autrijus,當時還叫唐宗漢)都有在上面開個人板。忘了哪一年關掉了。
[2] 那時當然還沒有「讓美國再次偉大」這個句式,只有兩蔣時代的「復興中華文化」。
[3] http://www.open-lit.com/book.php?bid=2
[4]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iqcRHvTjYMc,2023年5月23日。
[5] 當時拜登已差不多撒手不管了,政府似也僅處於慣性運行狀態,所以似乎只宜稱「民
主黨政權」不好稱「拜登政府」
[6] 2005年,我修張元老師《資治通鑑》選讀的時候,就聽他在講台上說:「新儒家的精
神、氣勢,現在已經沒有了!現在只有『新儒學』。什麼是『新儒學』?寫文章,申請國
科會補助,到國外開會。」
[7] 史學家何炳棣推測,本名李耳的老子,生卒年約在前440-360年,晚於孫子(前
545-470?)、孔子(前551-479)、墨子(約前480-400),「老子在孫子之後」像是一句
玩笑話,但他綜合近人研究作出了有力的考證。
[8] 陳麗桂〈黃老與老子〉, 收於周鳳五主編《先秦文本及思想之形成、發展與轉化》
上冊(台北:台大出版中心,2013年12月),頁209-238。
[9] 這也是因為,刻板印象主要來自司馬遷的《史記》,當時大漢征戰多年後「天下戶
口減半」,司馬遷也被武帝整慘了,他迫切想要、需要在先帝的事蹟裡突出仁政、德治的
方面,來給今上形成壓力與批判。這種思路和筆法都很普遍,到現代還在用。但多讀其他
記載,甚至多讀《史記‧文帝本紀》以外的篇章,即知漢文帝劉恆從來不是賢良文學之輩
所希望的那種仁君聖君,劉恆是一個現實的、善於「至虛極,守靜督」,總能以理智駕馭
情感與決策的棋手──許多現代人更嚮往這等品質,所以我們也可以刷到不少文章往這個
方向吹。我們現在很多自媒體和讀者的品味,其實就很黃老。
[10] 《史記‧老子韓非列傳》只寫了老子去周出關而「莫知其所終」,沒說是哪個關,
也沒說騎牛、騎青牛、倒騎青牛。何炳棣先生推測,因為司馬遷父親司馬談認識的老子八
世孫李解在七國之亂(前154)中被膠西王卬牽連而族誅,所以很多事情可能沒有傳給司
馬遷,於是司馬遷寫〈老子韓非列傳〉時亦沒能清楚辨別傳說和事實,留下了許多闕疑之
筆,也給了後世許多猜想空間。參見何炳棣,〈司馬談、遷與老子年代〉,《何炳棣思想
制度史論》(台北:中央研究院,2013 年7月),頁267-269。另有學者以戰國晚期到漢
初,道家學派活躍在以陳地為中心的鄭、宋、齊一帶,推測老子出關後是回到家鄉陳國或
附近講學了,不是西出函谷去向什麼遠方。參見張松輝〈老子歸隱故鄉考〉,《湖南師範
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01年第6期,頁116-124。
--
Schroedinger's cat is NOT dead.
http://sites.google.com/site/youtien/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211.76.64.230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book/M.1784797025.A.E77.html
※ youtien:轉錄至看板 Chinese 07/23 16: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