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biglafu: .....這是最後一頓飯了吧? 02/19 17:23
第五章 毀網 1 佳宴暗湧
江璟隨即往破廟方向返回。說也奇怪,來時途上,狗鼻子只嗅得晨山草木
的清芬,間雜不知名果子的熟香;返回之時,尚未看見破廟,竟聞得空中有不
尋常的美食氣息,惹得他肚腹一陣大響。「迴空訣」只管運勁、不管肚腸,大
高手聞見稀奇的佳餚香味,反應與常人是一般無異。
才到破廟口,殷衡便鑽了出來,雙手一攔,叫道:「老規矩:猜中一道,
吃一道!」
江璟伸長頭頸,在廟口四周的炊煙裡嗅著:「小蔥在菜油裡熬足了火候,
陪襯的豉油是頭抽汁,拿來燴了豆腐。豆腐曾過了油,並不稀奇,了不起的是
這塊豆腐極好,便是不下調料烹調,豆香亦很悠遠。」
殷衡點頭道:「依然識貨。這豆腐是附近馳名的『丁豆腐號』所製。」
江璟瞪眼道:「你手藝也沒有擱著,若讓旁人來炮製這豆腐,只怕失了本
味。」
殷衡道:「別廢話,再猜。」
江璟又嗅了嗅,驚喜地道:「粟飯裡摻了菊英,是捻碎了用甘草湯焯過罷
?」
殷衡道:「是了,待得飯熟得差不多透,便撒將進去。」
江璟讚道:「當真是應時妙筆!」
殷衡笑道:「中秋麼,豈可無菊?還有一味呢?再說說?」
江璟面色變得慎重,若知他身份者,不知道是老饕面臨一條考題,還道他
遇上了江湖武林的大事。「有新橙的香味,且不說它。這橙子用酒醋蒸熟,卻
混了甚麼鮮甜之物?那肉…那肉…我不會嗅錯的…」心想:「那是蟹味!還摻
著肥美的蟹膏……可是,這,這豈有此理……」盯著殷衡,他知道好友如今清
貧度日,方才自己也並未濟助他採辦食料的使費,殷衡去哪兒弄來上等秋蟹之
蟹肉和蟹膏?
殷衡詭笑一下:「嗅到了便爽快說出來。」說著將他延入廚房。
但見原本荒廢的大灶上,這一處、那一處,擺滿了碟碗杯箸;那邊新出鍋
的是蔥油煎豆腐,瓦盅裡盛的是黃麗麗的菊花粟飯。殷衡將蒸籠一揭,裡頭坐
著一個一個俏生生的帶葉橙,正是將蟹肉、蟹膏混合橙肉所製的功夫細點,秋
蟹釀新橙!
江璟目瞪口呆,抹著臉問:「你,你…我問你,這菊花、新橙、小蔥三樣
,還可說是你施展輕功,偷進人家莊稼地,不怎麼光明正大地摸了來。但是『
丁豆腐號』的豆腐、上等秋蟹、頭抽豉汁這三樣,以及這許多炊具食器,還有
油鹽薑酒等一應作料,你怎……你不曾驚擾太多良民百姓罷?」這一頓是自己
求來的,若為自己口腹之慾而令無辜人家受驚吃虧,豈非罪過?至於走漏身份
,他並不擔憂,殷二寶是甚麼人?下山辦這等瑣事,絕不致洩漏風聲。
忐忑不安地一側頭,又見著二大埕酒,殷衡故意稍稍鬆開木塞子,廚內登
時滿溢桂花甜香。另一埕的酒味被桂花壓下,江璟卻嗅得出是本地特產的竹葉
酒,更是極品。
殷衡道:「也就驚擾了一個壞蛋。」
江璟頓時寬心,點了點頭:「小鎮上亦有作威作福之人。」料想殷衡尋到
了地方的土豪,勒逼其資助兩人這一頓好宴。
卻聽殷衡道:「是個廚子。」江璟奇道:「怎麼是廚子?」
殷衡熟練地斟酒布菜,道:「我從前是西旌的廚子,打小喬裝易容到長安
西市買菜,最明白集市裡商販的苦處。豪門廚子品行不端、剋扣主人的錢銀,
卻狗仗人勢向商販勒索。我只需打聽到一個這樣的惡廚子,登門跟他談兩句天
,他廚房地頭的食料作料、刀箸鍋碗,還有窖藏美酒,敢不乖乖給我奉上麼?
他平日剋扣了那麼多,終須償還。你說這酒如何?」手指一撥,將一杯竹葉酒
從案檯那頭滑了過來。
江璟恍然大悟,忍不住拍掌大笑。酒杯未至,已聞見一股清洌之竹香;殷
衡又揭開了一隻新橙,蟹肉腴香撲面,他連忙閉口止笑,生怕饞涎滴將下來。
這一場秋宴並無奢華,而是清雅應時、鮮留口齒。江璟在「翻疑莊」縱是
富貴,家廚卻怎也布置不了如此別有意涵的菜品。殷衡的烹調,向來彷彿總有
故事,江璟的鼻子舌頭暌違這功夫已久,雖只簡單三品餐點,亦令他心神俱醉
。
有那麼幾刻,他渾忘了自己是湘西銅礦的大財主「劍膽陶朱」,忘了近年
身經幾重絕惡風波,彷彿未曾經歷喪失親人與愛人的哀慟,依舊是十年前的懵
懂少年,在西旌的秘密宅院裡,初嚐長安頂尖廚藝的滋味。
佳餚很快地被倆人掃空,桂花酒也去了半埕。殷衡雖說甘於貧寒,今日重
溫烹飪上佳食料的趣味,也自歡欣。二人吃吃喝喝之際,不著邊際地閒話著左
近風俗。江璟問了雙緹近況,得知她仍不時對殷衡使小性子,卻在夫郎這趟離
家之時,立志向「無寧門」附近的漢家婦人學做小菜,好教夫郎驚喜一番。
江璟想起妹子嬌憨模樣,又是好笑、又感溫馨。接著細細詢問「無寧門」
的一干老兄弟,除了一個錢六臂才歡喜重逢,其他人如何?
殷衡便數算著說:「錢九命那個騷傢伙,常勾搭人家牧民的閨女,他今年
也二十七了,不久便有喜酒喝啦。老霍和你一樣是酸措大,咱們那兒哪有書看
呀?他酸勁大發,竟去追尋當年佛經東傳,可有在那邊的寺裡藏著秘本?……
」
不一會兒杯盤狼藉,素日沒正經的殷衡突然先岔開了話頭,提起文玄緒召
喚天留門人的哨音:「你當時正在上山,我料你聽見了?」
江璟微微一凜:「他仍記掛著天留門與文師傅的奇事。」點頭道:「原來
那是文師…文玄緒所吹奏,那樂音聽來有若笛聲,怎麼竟是哨音?」
殷衡問:「你說那哨音如何?」
江璟啜酒思索,正色道:「極其動聽!發明這音訊的人頗通音律。據我所
知,江湖之上通傳訊號的各色聲響,無論是口嘯、吹哨,或是仿效軍隊擊鼓鳴
金,再沒有如此講究的。」
他隨口一句「據我所知」,絕不簡單,那已涵括了西旌宅院所藏的門派宗
卷。而天留門的傳訊妙音,顯然並不在其中。實則,江璟記得,那題著「天留
門」的宗卷相當之薄,若非有人刻意隱瞞,便是天留門神秘得連西旌「蛛網」
亦難作窺探。原因自然是後者了。
殷衡手握酒杯,偏頭沉思,又換了話頭:「他們破水而出的模樣,你也見
著了?」
江璟道:「不錯。你想到甚麼?」
殷衡一怔,道:「是我問你。你覺著那是怎樣的輕功?」
江璟更是起疑:「天留門的『畫水劍』輕功隱匿川北,從不出山,別派均
不曾見。楊姨母和我師父都已不在,當今天下除了雙緹,就只剩了咱兩個識得
那身法,他不會是明知故問的,他分明也疑心那六人破水而出,不全是『畫水
劍』身法,乃是藉助了器械。但他怎不對我明講?他究竟賣甚麼玄虛?」
殷衡與他相處,素來坦誠至極,此時越見殷衡神神秘秘,越令他難以啟齒
,只得答道:「那輕功顯是出於天留門的全本畫水劍,這門劍術的全貌,咱們
都無緣窺見。照我看,他們破水而出,不僅有輕功,還靠了某種器械,而且那
種器械能夠突破湖水浮力。他們潛入湖水,看來亦由地道進出,是以除了拋人
出水的機關外,另有挖掘地道的器械。他們不過是來搶救一個文師傅,卻帶備
如此齊全的工械,甚是不可思議。」
殷衡「唔」了一聲:「也就是說,那門派同時精通音律、劍術、器械,並
且器械不止一種。」
江璟越想越駭異,點頭道:「那門派簡直乃是雜學之尊!你想想楊姨母的
醫術、毒學…咱們得了一部毒經殘本,已掌握了好幾門縱橫江湖的奇毒……」
說到此處,忽爾停下,望著殷衡把酒凝思的側臉,心中覺著說不出的怪異。
相識以來,永遠是自己木訥而殷衡口若懸河,今日再續共享美饌之歡,原
本還好端端地,怎地一說及天留門種種,二人言語的巧拙卻倒轉過來!
旋即想到,自己是為了追尋黑杉令才來到西蜀,與殷衡巧遇。可這真是巧
遇麼?顯然殷衡東還中土,行動亦是緊緊扣著黑杉令。未見面之前,他曾尋思
要向殷衡打探,是否比他多知道一些黑杉令的秘辛?是否神蛾月姥生前略知黑
杉令的秘密,曾對愛徒稍稍透露?這刻他疑心生暗鬼,二人間罕見的隔膜,竟
在碰杯對酌之際越生越厚,令他如何也問不出口了。
殷衡喃喃重複一次「雜學之尊」,敲敲桂花酒罈,聽酒罈快空,便去將那
埕竹葉酒搬近一些。江璟酒量素來遠勝於殷衡,兼且越喝越是心智敏銳,殷衡
卻不然,做殺手時決碰不得黃湯。江璟知道老友有些醺醉了,二人從午時漫談
至今,夕陽已斜,二人都是一夜未眠,正欲勸殷衡止杯歇息,禪房中陡地傳來
韋岱兒數聲尖叫。
饒是二人多經變故,也不由得嚇了一跳。江璟前往察看,原來韋岱兒身心
受創時動了胎氣,昏睡中心神也不停擾動。先前以「迴空訣」刺激她安神穴道
,功效已過,於是重行運功,助她稍得安眠。
回到廚下,殷衡已就著窗邊的夕陽餘暉點上蠟燭,衝著他一笑,再遞上新
斟的酒:「怎樣?」
江璟覺著他這一笑又不懷好意,忙反問:「你是甚麼意思?」
殷衡道:「你有『迴空訣』,卻沒有藥,看來還是得帶那女子到山外問診
抓藥。不然,那腹中胎兒我算是白救了。事不宜遲,你明日快動身。」
江璟哭笑不得:「你揣度我心意,救了一個孕婦,我多謝你。可是怎地將
她塞給我了?」
殷衡攤手:「橫豎就是為了你那點仁心才救的。」
江璟苦笑道:「我直接與間接害過的人太多,如何稱得上…有仁心?」
殷衡翻起眼皮,拿起一根飯箸,在江璟心胸戳了幾下,醉意滿滿地道:「
是啊,西旌大頭目的這點仁心,拋給烏鴉吃,牠也嫌小塊,可總算還比我多著
一點兒。」又迴過飯箸指著自己心口:「我這兒是一點也不剩了。」
江璟奪下飯箸,扔在一旁,拍著殷衡搖晃的背脊,心想:「他藉故支開我
,不知要去勾當甚麼事?」
卻聽殷衡問:「你交待了阿六甚麼?」
江璟便將妘苓母子託給無寧門與雙緹的盤算說了。殷衡道:「虧你想得出
,阿緹有個女人陪她吱喳,說娘們的話,我便清靜了。」
江璟道:「康夫人作風猶如男子,我恐怕你還是不得清靜。唉!」
殷衡抬臉望他,疑惑他何以嘆息。江璟道:「康靚風與司遠曦同門學藝,
因司遠曦的權位私欲而鬩牆,師兄弟到終了,一同葬身火塚。一世恩仇,一把
火便化解了。今日八月十六,按照慣例,火塚場已然重新填上夯土,將死囚殘
骸都填在場心……」越說越低聲,隨而靜默,悶頭倒了一杯酒入喉。
殷衡心知,江璟不是為了康靚風與司遠曦的遭遇而感懷,他是在想岳陽門
滅門的災禍!那看似天災的洪火與礦爆,是十足的人禍——而自己,是那場巨
禍的主導之人。
誠如江璟對虎跳幫眾人所述,那場巨禍實是肇因於奸人暗算,但如若一個
人將朋友當成了親人,便不自禁會自責,將引禍的開端攬到自己身上。言念及
此,殷衡輕輕挪開身子,搖搖擺擺坐到了案檯對邊,便甩脫了江璟拍他肩背的
手。罪惡自咎之情啃嚙著他已久,這刻狠狠襲上:自己不配消受江大狗將他如
此當兄弟看待。
這一夜,醉了醒,醒了醉,誰也說不清夢與醒是第幾更。到後來二人均各
無話,只在燭影裡伴著對方,只有碰杯的聲音最響,酒杯代他們說了許多言語
,因此觸動心境之事不必開口。一個睡倒時,另一個守夜望風,這是昔日出辦
任務的習慣。從前醒著的那一個若是殷衡,決不敢造次飲酒,可是這夜他醒著
時,飲得比睡倒的江璟更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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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larva (86.191.176.33), 02/19/2016 10:19: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