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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種情 1 曠野相依            這晚,侍桐果真支起了一個小小鐵鍋,煮了一道素淡的羹湯。殷遲時而見 到僕役打扮之人進帳來與侍桐說話,卻也只是些安排行程、曝曬藥草的瑣事, 實不知侍桐家裡是做甚麼行當,這一群藥僮又何以來到天留門的地頭。經過日 間的折騰,他氣力不支,便靜靜躺在炕上,裹著薄毯,望著侍桐忙進忙出。   氈房角落裡一根粗大牛油燭,照出她專注溫雅神情。那鐵鍋架在氈房之外 ,殷遲望著她側影,搖搖晃晃坐起身來。他一動,侍桐立時便發覺了:「你要 做甚麼?」   殷遲見她那全無機心的眼睛裡,彷似在問自己是不是又要搗亂,忍不住笑 了開來。侍桐忸怩道:「笑甚麼?晚飯就快好了,一會兒我給你拿進來。」   殷遲笑道:「我想出去,坐在外邊吃。」頓了一下,道:「咱們一起坐在 外邊吃。」腦中浮起當日在西蜀的小山村,與康浩陵一同接受鄉人款待的溫馨 情景。   儘管過去幾日殷遲神智不清,侍桐也已知道,這人的主意說出了便不會再 改,拗是拗不過他的。微一猶豫,便攙著他走到帳外。   殷遲接連多日纏綿病榻,至此才嗅到野外的新鮮氣息。這時暮色四合,柴 火上冒著煙的小鐵鍋漸漸看不分明,只有火焰偶爾映到兩人臉上。殷遲指著小 鐵鍋問:「這樣少,兩個人怎能吃飽?」 侍桐道:「你先吃,我跟他們一起。」她說的「他們」,自是那幾名藥僮 ,他們在草原上支起自帶的小帳棚休息,並沒來寄居那牧民家庭的氈房。殷遲 出現以前,氈房只住了侍桐一名女子。這些藥僮年齡均在十五上下,對侍桐頗 為順從。殷遲心想,瞧來侍桐可能還是家裡的大丫鬟。   殷遲搖頭道:「妳定是天天都跟他們一道吃,今天破破例,好不好?」   侍桐微笑拒卻:「我是下人,郎君一看便是比我尊貴之人,我怎能和你共 食?」說著在鐵鍋裡輕輕攪動。   一股米香混著不知名的鮮甜之味揚起,殷遲大吞口水,這才當真活了轉來 ,心想:「我只道自己的五臟已在劫難中盡數報廢,卻原來我還懂得聞香、曉 得飢餓。」笑道:「我才是下賤之人呢,妳這身衣服可比我整個人還值錢。」   侍桐橫他一眼,略有責備之意,道:「貴賤之別,又不在於衣服值不值錢 !我的衣服,是我家小娘子愛惜我,硬是要買布裁一套給我,又迫著我換上的 。我不換,她還罵我呢。你雖然並不表露,但我見過的世家郎君千金多,知道 你教養是不差的。」   殷遲暗自慚愧:「她只見過我殺人罵人,見過我甚麼教養?想來是她身為 大戶人家使婢,主人日常相接也都是地方大族,因而看出我讀過幾天的書,學 了一些應對進退。」不禁感激起母親應雙緹來。但是旋即強將這念頭抹去,只 因一想到無寧門,胸中便一陣悶痛,知道眼下再怎麼祥和寧靜,自己終究是一 個回不了家的垂死之人。   他低下頭來,在羹湯的熱氣中眨了兩下眼,將那悶痛眨掉了,又抬起頭來 :「沒那麼多說的。我不管,就要妳和我一起吃晚飯。平日…也沒甚麼人陪我 吃飯。」   他這樣擺明了撒賴,侍桐也拿他沒輒,雖則此事大違她生平慣例,也只得 猶豫著應了。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彷彿日間的驚心對峙、前夜的憂傷失控都未 曾發生過。殷遲學會了羹湯中神秘的香味是來自湖底草類,由藥僮們在那大湖 底採摘而來,據侍桐說,味道和海藻紫菜十分近似,功效也差相彷彿。才鮮嫩 嫩地摘上來,便被侍桐放進了鍋裡。   他輕啜湯頭,只覺鮮美如同肉食,草葉留住了湖水裡的鹽粒,鹹、甘、鮮 三味俱全。侍桐另在羹裡放了從南方帶來的碎米,煮成了便濃稠而飽肚了。   殷遲從未見過大海,聽侍桐說起海草,有些不明所以,隨即想起無寧門附 近也有湖泊,含鹽量極高,裡頭也長了些草,卻不知道那或者還能吃,大是興 奮。侍桐忙道:「主人說,有些是有毒的,可不能任意採來吃。」   殷遲笑道:「妳認得哪些能吃,那妳——」幾乎要說「那妳隨我回無寧門 去,幫著鑑別」,卻又住了口。這才知道,天留門受刑之後,自己已是背負著 何等陰影。   ——可以說,他此生再不是個清白之身,既中了有形的劇毒,又甩不開敵 人追蹤的無形威脅。回不了家是一回事,便連談笑間提起了家,竟亦這般沉重 。   縱然侍桐對他的處境已十分清楚,殷遲亦不願再提,於是轉過話頭:「妳 家主人是位大夫麼?怎地要你們千里迢迢出來採藥?」   侍桐道:「不是。我是隨我家小娘子出來的……」忽地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   殷遲不解地望著她。侍桐微笑道:「我家主人說,他的醫理是少年時有緣 讀過些書,如今也只是接著摸索罷了。但既然小娘子要出來,下人須跟著服侍 ,主人便命咱們…命咱們四處找找,瞧有甚麼新鮮的物事,帶回去讓廚子烹調 。」   殷遲這才明白,道:「原來貴上喜愛品嚐美食。」   侍桐微笑思索,記起主人的種種言行,道:「我家主人愛吃也就罷了,他 還喜歡親自下廚。可是他的手藝呀…我家小娘子嚐了以後說:『半道出家,還 欠磨練!』我家主人不服氣,更是一門心思要蒐集珍貴食材,多多試驗。」   殷遲笑道:「這樣有趣的一家之主,倒也罕有。」   侍桐道:「是啊。他說有句話他就不樂意聽,叫做…嗯,君子,君子甚麼 廚房的?」   殷遲道:「君子遠庖廚。那是說有德行之人,心地仁慈,不願意接近宰殺 牲畜的場面,否則不忍心吃下牠們的肉。」   侍桐拍手道:「對對,主人說他不是君子,宰個把禽獸沒甚麼關係,捲起 袖子便上了。他又愛穿白衣,多漂亮的一身雪白哪,沾了血他也不在意。他說 一定要自己宰,才知道怎麼調製那割下來的肉麼。他還說他人也殺——」忽地 醒悟,一驚之下,緊緊抿上了正說得開懷的小口。   殷遲心道:「是了,她家主人殺過人。哼,果然不是普通的商賈,連康大 哥也被瞞過,一逕替她遮掩。那時她家主人派她跟蹤康大哥和我,不知要做甚 麼。」但這刻多麼寧和,他真不願想起半點江湖仇殺之事,侍桐說漏了口的那 半句,他只裝作沒聽見。   侍桐只是性格憨直,一點兒也不呆,是家中的領頭大丫鬟,自然知道殷遲 心裡在轉甚麼念頭。她洩漏了主人的秘密,無措地低頭不語。   兩人這時並肩坐在草地上吃晚飯,這晚雲多不見月光,四野深黑如濃墨, 僅有眼前的小小火堆,侍桐竟有一股與殷遲相依為命的錯覺。她突然覺著奇怪 :這似乎是第一次,回想起那日在成都小酒家的驚險時,她再不對他感到畏懼 了。   殷遲微笑道:「然則妳家主人便應該多多僱用名廚,趁機偷師呀。」他想 侍桐定然難以飾詞,不如他來找話說。他心思口才遠較侍桐靈敏,當即打破僵 局。   侍桐回過神道:「主人僱用的名廚才多呢。去年我家小娘子外出,遇上一 番奇事,順帶吃到了一種美味的天竺麵餅,和回鶻人的胡餅相似,又不全然是 同一回事兒。小娘子回去向主人稟報了,主人立刻忙了起來,四出尋訪對西南 異國有所認識的廚子和用料,想在自家灶頭把那餅做出來呢。」   殷遲實在想像不出,那行徑奇特的家主會是何等樣人,又何以對自己與康 浩陵的行蹤感興趣,只道:「我聽人說,要燒出好菜,還得舌頭跟鼻子好使才 行。」   侍桐連連點頭,道:「主人鼻子是最好使的了。他說,這也就是為甚麼, 他打少年起只立志當個廚子……」   殷遲奇道:「貴上年少時想當廚子?」   侍桐道:「嗯,這是他告訴小娘子,我聽小娘子說的。主人那鼻子哪,跟 狗兒…不不,跟螞蟻…哎,哎,總之,作料有一點兒細微的分別,他都聞得出 。」她脫口說了二種低賤畜牲,那是膽大的司倚真不理尊卑,背地裡取笑師父 江璟。但她是下人,總不能對自家主人說三話四,慌忙改口。   殷遲忍不住哈哈大笑:「妳放心,我不會跟妳主人說妳把他比作狗兒。」   侍桐大窘,白了殷遲一眼,這也是沒上沒下了。而殷遲又豈會介意?朝她 霎了霎眼。   侍桐又道:「主人少年時甚麼都認真學、認真練,偏只烹調這一件事,總 沒福氣大展身手。你別笑,主人真的把煮菜當作了福氣……他少年時不甘心天 分埋沒,時常找他師門的廚子研討,多少學了一點點。」   她眼珠輕輕向殷遲溜了一下,低頭嘆了口氣:「唉,我瞞不了你,我家主 人是會武的,二十多歲才轉行從商。我們一行人,也是護送小娘子離家學武。 小娘子一時不能回去,我和藥僮們便有幾個月閒暇,四處採集食料,這才見到 了你。我…我實甚麼也不想瞞你。」   殷遲聽她如此坦然,心中一動。他生性孤僻,情感卻是極盛,最受不住別 人對他交心。轉過了頭,夜色中就著火光盯住她,低聲問:「為甚麼不想瞞我 ?」   侍桐答不上來,眼角餘光瞧見他在注視自己,臉上和心口均一陣溫熱。或 許她想,自己聽了殷遲那麼多秘密,總是瞞著他,自己過意不去;或許她生來 就是個藏不住話的性子;也或許她就是覺著,能夠沒顧忌地、想到甚麼都跟他 說,就是好生開心,就是期待能夠沒完沒了地和他談天談下去。   火光漸漸地暗了,霧氣掩近,十步之外的景色便看不到,藥僮們早已遠遠 睡下,大車也在霧中消失了。   侍桐忽地升起一股奇異的衝動,她說不清那是甚麼,只覺身旁殷遲的體溫 特別明顯,特別使她留心。「他又因為那毒藥而發燒了?不是,他說話清楚, 不像是發病。」似乎想靠那體溫再近一些,但是該怎麼做呢?真能那樣做麼? 她又期待,又忐忑。   殷遲聽她不答,也不說話。侍桐定了定心,繼續悠然述說家裡的小趣事:   「…小娘子說,主人年少時,有一個很要好的朋友,向來知道他鼻子舌頭 很靈,知道他想當個名廚,烹調絕世美食。據說兩人初次相見,還是因為主人 神奇的鼻子。那朋友奉命查主人的下落,躲在一旁窺探,打翻了糖罐,硬生生 讓主人追著味道揪了出來。後來怎麼會變成生死之交,我可不知道了……   我只知道,起初,那朋友不斷央求主人隨他行走江湖,主人死活不肯。有 一天,主人說,我來炮製一席菜餚罷,他打算邀那朋友品評,要藉此表明,自 己本是塊當廚子的料,哪能去攪那些恩怨渾水。」   殷遲道:「那些菜定是做得差強人意,因此還是被拉去走江湖了。」   「不。那朋友說:『很好,我便和你賭賽,看誰做的美味,我輸了從此不 纏你,你輸了跟我走。』」侍桐續道,「主人莫名其妙,他只知那朋友輕功很 高、暗器很精,但說到下廚,恐怕連煮開水都不會罷?那朋友二話不說,掉頭 便上街市去買菜。兩人做出了一大席食物,遍請主人師門的朋友、地方上的鄉 紳來品嚐,給彩頭獎勵。他倆不說破哪道菜是誰做的,好賭賽誰的菜色得到更 多彩頭……」   「結果揭曉,主人的菜做得雖美,那朋友的手藝卻簡直追上了宮廷格調, 大獲全勝。連當地富戶也來開價,要聘那朋友掌廚。那朋友向主人說:『你立 志當名廚,手藝卻連我這個只會打架的也及不上,這就好死心了罷!快跟我去 !』」   殷遲展顏而笑,對侍桐的主人少了幾分猜忌。他最喜歡聽故事,此時他才 真正忘卻了自己的苦,心滿意足地笑道:「這下當真不由他不答應了。」忽地 握住了侍桐的手。她的手長年做工,並不如馮宿雪身為門主之尊,肌膚保養得 極是細滑,殷遲卻覺得心裡熨貼舒適。   侍桐嚇了一跳。殷遲由衷地說道:「多謝妳,我好喜歡聽人講故事。妳見 過我大哥,上次他也跟我說了好幾天故事,那真好。後來,後來我便……唉, 我真沒想到這一生還能有這光景。」   侍桐一時想不起來殷遲的「大哥」是誰,不知他說的是康浩陵,也無心去 想那是誰,被握住的手輕輕顫抖,一顆心只像是盪了起來。她服侍殷遲多日, 那是為了救人,又自居奴婢,並無別念。但現下殷遲清醒得很,敵意全消,只 一片歡欣地捉住她手,令她有些暈眩,弄不懂自己是甚麼心情,結結巴巴地說 :「咱們…可以常常一起說故事呀。」   殷遲笑而不答。這一個片刻,他真以為自己的過去既不黑暗,未來亦不會 殘破。一時之間,簡直還想感謝一下侍桐那位運氣不好、沒當成廚子的家主。 他識得男女情事,自是早已覺出侍桐動了情,於是輕輕扯了一下侍桐的手,終 於讓她與自己相互依偎了。   侍桐不敢稍動,極度羞赧之下,緊緊閉上了眼,嘴角卻漾著甜甜淺笑。   大草原與夜晚同樣地無邊無際,亦同等安詳。侍桐的眼皮上有些兒癢,原 來是晚風將身邊人的長髮拂到了她臉上。她又想去撫摸他頭髮了,手上微微一 動,便想起自己的手讓殷遲握著,又加倍害羞地將臉埋在他肩窩。   殷遲或應慶幸,他尚無機會知道,這讓他聽得興高采烈的故事裡,那主人 是他的殺父仇人江璟,而那位廚藝把江璟給壓了下去的朋友,正是想方設法要 帶江璟回北方、只有出此怪策的殷衡,是他劇毒發作時,連夜哭喊著要見上一 面的父親。   江璟為司倚真敘述往事時,仔細地描述了殷衡在廚藝賭賽的得意之作。他 品味精細、記性頂尖,故友的手藝深刻他心,從未或忘,品品菜式講起來活靈 活現。可還有一回宴席,是他不能向愛徒講述的,那是一席很簡單的秋日應時 小點,是十餘年前重逢,殷衡為他辦的最後一席點心。   那席點心、那夜情景,在他心上印得更深,便如用刀子割劃了一般。刻出 了血,是以不忍一顧。   侍桐娓娓而述的故事之中,只是兩個少年,只管戲謔人生。焉知二十多年 後,一人早夭已久,而退隱的另一人,正等著故友之子前去取下自己頭顱!    -- 天竺麵餅 #1N348tUg 廚藝競賽全餐單 請搜尋殘疆第五章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217.46.96.104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emprisenovel/M.1467681937.A.9A4.html
biglafu: 大狗死前一定會吃一頓 我覺得... 07/05 14:27
ghed: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 即使是誤殺 ... 07/05 18:20
rettttt5: 與其說大狗誤殺,不如說二寶更像是自殺 07/05 21:04
這在後文某一章將有證實 今回重點本來是小二寶勾妹子 結果側寫的大狗搶戲了.... ※ 編輯: D7Inglet (217.46.96.104), 07/06/2016 08:38: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