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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悟劍 3 義斷無悔   「我…我悟性真的高麼?我若聰明,師父怎麼老不稱讚我?義父倒是常讚 我,也不知是不是為了安慰我。在師父面前,我連笑也不大敢笑。每次練成了 一招甚麼,心裡高興,師父看穿了,便罵我自滿。我哪裡自滿了?」   心情一鬆,司倚真的倩影立現眼前:「她那樣鬼靈精又愛笑的性兒,一定 不喜歡嚴肅的倔男子。」   又記起二人林中對話,「她行事不依成規,小時候曾在閨房裡剖了隻青蛙 ,去瞧牠內臟,簡直…有點邪氣,嘿嘿,真是可愛。她願意…願意同我這樣的 人相處麼?我不是不想如她一般自由,我是…我是…唉,是因我天生蠢才麼? 」   自己天資是高是低,他生平也只聽義父提過幾句。回想李繼徽曾說:「在 西旌裡頭做事,薪餉高不說,同僚都是當世人才,辦一天的事,能比江湖上一 個月的見識還多。江湖上儘有一班庸才、蠢才,妄想著賣命便能換來這些好處 ,我還不讓進!」   那一日的鳳翔,大雪紛飛。康浩陵替義父搧著小火爐、暖著酒。義父說到 此處,豪氣干雲,微微昂首,望向窗外,亦是望向少年的自己——   「西旌在我父王青年之時創辦,那時他連隴西郡王也還沒封,義父只有十 九歲,做著一個小小的衙前兵馬使,已是無上榮幸了。轉眼快三十年,都不知 應付過多少庸碌的江湖漢子,個個捧著一條命上門來,要獻給西旌,我卻沒胃 口!」   說著說著,義父的臉色轉為期許,「你卻是可造之材。你自小膽大,性情 忠直,該守規矩時守規矩,該硬氣時硬氣。武學天資也佳,入門雖晚,義父聽 人說起,都知你在門中竄起甚快,未來有望勝過赤派這許多武藝平常的師傅。 只是…唉。」說到這裡卻岔開了話頭。   不知義父說到後來怎麼要嘆一口氣?「不管了,總之義父讚過我,姑且當 作我並不蠢罷,或許義父之言有幾分真實。」   練了這一會兒的「無劍之劍」,腹中有些發虛,才想起倘若勤快練武,肚 子一定餓得快。黎紹之不來送飯,卻怎麼辦?   若命中註定要餓死,多想也不濟事,便不想了。抬起頭來,回味從司倚真 手中接過酒壺飲畢殘酒,那心醉神迷一刻:「但願她搭救我的方法,不會累到 她自己才好。咦,我怎地總是不敢在心裡稱她名字?從前我喚她司姑娘,可話 都說到那地步了,往後…往後我能叫她的名字麼?康浩陵你這懦夫,連在心裡 也不敢叫,怎叫得出口?」   打定主意,使出練劍的堅強意志,逼迫自己在心裡喊上一聲:「真…真… 真妹,我…我若這樣叫妳,妳願意應我一聲麼?」   方才以手作劍、以劍代刀,馳星劍與列霧刀交互出招,一路演練下來,在 冬天裡出了一身汗,都未感到面紅氣喘。然而只在心裡喚了這麼一聲「真妹」 ,酒壺嘴上那來自司倚真唇邊的花香,彷彿再度飄回了鼻端,依附在自己的唇 上。他靜下的身體竟又熱起來,連氣息也轉急了。      司倚真出了旦夕樓,回去廚房洗碗交差,心中仍是怔忡不定,午後衍支弟 子集合,練一套入門的「四溟刀」,模擬海水寬闊之狀,她也練得心不在焉。 幸而門中本來無人對她有任何要求,惟有黎紹之教招特別勤奮,對滿門的師弟 妹一視同仁,將每個人都當成了和自己一樣的武痴。她練功懶散,只要不被黎 紹之發現,也就不會受到責罵。   晚間,回到女弟子寢室,她立即同師姐說要寫家信。北霆門有傳信的傭僕 ,將門人的家書送往鎮上,交給鄉里間跑腿郵遞的閒人,司倚真給侍桐寫的信 札便是如此,直接送到恒安驛館的掌櫃那兒。   這時她在窗前鋪了紙牋、磨了墨、提起筆,滿心要趕緊對侍桐傾訴康浩陵 陷險之事,面上卻陣陣發熱。背後是寢室內進,聽得眾多北霆門女弟子談笑幾 句後便已安歇,屋中只有自己的呼吸之聲,她卻還隱約聽見自己的心跳:「我 怎麼了?要寫信便寫,侍桐又不知他…他曾向我表白心意,我顧慮甚麼呢?」   轉念又想:「總得問問侍桐姐姐,往後怎樣…待他才好。可這種事…怎能 寫在書信裡?」   她輕輕咬著筆桿,耳際猶響著師父的囑咐:「妳這趟回北霆門,若機緣湊 巧,再次遇上那南霄門人,師父要妳代師父做一件事。」   那日師徒摒開了僕人談話,師父說的「南霄門人」,自是康浩陵。當時司 倚真答應了,師父便道:「師父的『迴空訣』,妳火候還差著,但妳記心悟性 俱高,若是代師父傳口訣,想來使得。妳以朋友的身份,伺機將咱們的家傳武 學傳給了那位康兄弟,這是師父要妳辦的事。」   師父語氣鄭重,她大是驚訝,口中應了,一臉迷惑之色。   師父道:「那位康兄弟的為人,照妳說來,很是大度,決計不願意憑空受 咱們的大恩惠。妳必須對他說三件事。第一,我決不做他師父,他毋須為了南 霄門人的身份為難。第二,師父傳他武功,是要答謝他兩番迴護相救於妳。第 三,師父是有求於他,才以武學為條件,和他交換。妳這樣說,他猶豫一陣, 多半會答應。」   司倚真點頭道:「康大哥的確是這樣的人。師父,你料人總是能料中。師 父想求他甚麼?幫你捎信給他義父麼?你又說不能見那個李繼徽…李節帥?」   師父苦笑一聲,在她頭頂輕拍一下,道:「我怎能再讓李大哥聽見我的音 訊?若真那樣,妳師父當場要身首分離,這偌大一個『翻疑莊』,只有統統交 給妳打理。妳當女莊主多威風,可做不做得來呀?」   他勉強說笑,神情落寞,定了定神,接著道:「只是妳推測得也對,此事 確然與李大哥有關。妳去告訴康兄弟,我要他練成了好功夫,妥妥當當地保護 李大哥。我…我要李大哥的義子,既然身在武林,便成為強中的強手。」   他低下頭,提起一支未蘸墨的筆,在案頭紙面虛擬作畫,道:「當前局勢 ,他未必懂得多少,卻肯定見到岐王飽受夾擊、江山不復舊觀,只得一座鳳翔 府城,才是有勝算守得住的老巢。他義父…他義父的來日安危,實難逆料。他 爺兒倆情份非同小可,妳抬出這個理由來,等如是要他學好了功夫去保護阿爹 ,他不能不依妳。」   司倚真默然片刻,小心翼翼地道:「師父,你始終掛心舊日的主公,自己 不能出頭保護他,竟要委託一個晚輩少年。師父,你的苦心,真兒明白。」   江璟只說得一句:「妳呀,一直是這麼人小鬼大的。」便轉開了頭,無言 以對。   司倚真心道:「臭師父,我十五歲了,不小啦。」怯怯地問:「師父,既 是如此惦記…大哥,你…當初如何卻要出走?」   她聽江璟說西旌故事,已聽得極熟,然而師父諱隱了不說的環節,她也從 不多問。師父最語焉不詳的,便是她出生那年之事,以及出生前一年、師父從 長安的西旌大本營出走之來龍去脈。師父敘述怎樣在這寶鳳山奪到一座銅礦, 怎樣救出土豪手下的一眾礦工雜役,使他們心甘情願為己所用,又怎樣雇人起 造「翻疑莊」,這些事倒是說得有聲有色。偏偏在這之前與之後的人生大變, 師父永遠含糊其詞。   師父二十三歲之前是西旌的大頭目,總掌「黑杉令」,青派的殺手亦聽他 調度;二十五歲以後是礦場大賈,湖南楚國的新任地方官爭相結納。師父更遍 覽群籍,連樂理、醫術等雜學,不多不少也粗懂一點兒,直可說是少年得意, 這時年方三十九,正該不可一世,卻深自收斂、鬱鬱寡歡。   「師父一定有甚麼大失意事,說不定不只一件。」   多年過去了,司倚真越來越精明,便更覺自己猜想得一定不錯。這時師父 自己將話頭牽到了李繼徽身上,她終於問了出來:那麼牽記的地方、那麼輝煌 的事業、那麼忠義擁護的大哥,為甚麼要捨棄?   為甚麼寧可冒著被同僚兄弟格殺的危險也要捨棄?   江璟微微一笑:「妳想問很久了,對不對?」   司倚真先是不認,搖了搖頭。師父一雙溫潤中頗帶威嚴的眸子直望過來, 她覺得被看穿了,又老實點點頭。   江璟道:「有些事妳知道,有些事師父沒說過。妳知道的那些——」   司倚真接口道:「師父少年時的私事,我自是不敢多猜。只是真兒不懂, 師父對從前的主公義氣深重,他怎地還要追殺你?你是被他逼到逃離西旌的, 是不是?」   在她心中,素未謀面的李繼徽不過是個北方的軍頭,縱是康浩陵的義父, 對她而言也毫無地位。她忖度李繼徽的心思,想那個大節帥九成是為了兔死狗 烹,要捉拿師父,才迫得師父為保命而主動出走。   江璟冷笑一聲,搖頭道:「是我自己要走的。我對不起他。從前我叫他大 哥,後來我自己貪生怕死,懶性發作,不願做他的手下了。既然我再不是他兄 弟,『蛛網』又是在我主持之下結成的,他自然要追拿我這叛走之人。」   事實並不盡然,這話很有些自暴自棄的味道,但一口氣對徒兒講出這幾句 交心話來,他心頭忽地一鬆!   司倚真被師父的自厭之語嚇了一跳,不敢回話。江璟又說:「從前真兒還 小,有些事師父不說,是怕妳胡思亂想,莫要導引妳上了歪路。現今妳明瞭啦 ,師父一直不是個好人,做過…做過太多錯事。我見妳即將及笄,明白事理, 很是…很是欣慰。」   司倚真不知道,師父說這話時,心底盡是邊陲草原中、故友虛弱的聲音: 「你本性好,能將她教成個好人。咱倆誰也稱不上好人。」她與師父能有親如 父女的師徒之緣,盡拜此言所賜。   自然她更不知,這一言相託與十多年的重擔,打消了師父自刎殉友的念頭 。若不是殷衡臨終突發怪想,世間已無江璟此人。她將一直留在那農家之中, 無父無母,在這亂世只恐還要被賣為奴婢,永不會成為「翻疑莊」的嬌貴千金 ,不會自幼飽得詩書教養,不會得到「迴空訣」大高手傾力傳授……   司倚真垂下了頭,長長的睫毛掀呀掀地,思索了好一會兒,抬起頭來,道 :「師父不是壞人。若是換作真兒,明知是錯,也要出走。」   江璟失笑道:「妳懂甚麼?」   司倚真堅定地道:「我懂的。師父不是有心辜負主公李節帥,你是累了, 乏了。」   江璟一呆,這早慧的徒兒一言道中自己當年出走的本意,他竟不知如何置 答。   司倚真慢慢地道:「師父十來歲便進了西旌,二十歲掌了黑杉令,中間經 過多少難事,真兒想也想不出。倘若師父在西旌耽下去,只怕不到三十便滿頭 白髮了罷?我知道師父本性並不在此,你喜歡去廚房瞧廚子煮菜,喜歡品嚐著 零食讀書,再不然,潛心修練迴空訣、練師門的『四十二路棍法』也好。是不 是呢,師父?」   霎時間,江璟百感交集,心胸酸澀。   ——猶記自己也曾向殷衡抱怨,在西旌當差,二十歲便生出第一根白髮, 不倫不類,真不知往後如何了局。還被殷衡大大取笑了一回。   前塵渺茫若夢,昔日的詼諧戲語,輕巧如長安的柳絮飛花,今時回望,竟 沉重難負。   司倚真晶澄雙眼偷瞧師父,知道自己說中了,又道:「師父不想棄李節帥 而去,在西旌耽著卻好生委屈。若是真兒,最後必然依從自己的心,仍會離他 而去。」   江璟澀然一笑,不置可否,又伸手在司倚真頭上撫了一下。司倚真與其說 是他徒兒,隱隱更像是他的異姓女兒,而她的善解人意,竟與自己繁複的心思 頗有相通之處,便是親生女兒也不過如此。他本已不擅言辭,感動之下,更說 不出話來。   司倚真道:「好,真兒明白啦。再見到康大哥,我便想辦法哄得他學『迴 空訣』,全了師父對李節帥的一片道義。我在北霆門假裝學藝,不能到處亂走 ,但自當留意尋訪康大哥的下落。若老是見不到呢?」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81.135.28.208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emprisenovel/M.1468634934.A.E65.html
biglafu: 看成他下面的身體竟又熱起來.....Orz 07/16 12:01
其實呢 那是留白 黑牢中又沒有裝監視鏡頭 誰知道無聊的少年想心上人時是何等情狀....
biglafu: 大狗死旗越來越高了 07/16 12:14
biglafu: 阿真最後會有徒弟 但是... 07/16 12:15
ghed: 他們倆的父母是死仇,不知道將來知道後會怎麼樣? 07/16 21:50
Jabez: 小真真父嫁!父嫁!父嫁!(嚴重誤) 07/18 01:35
就知道... 那樣未免太便宜大狗啦! ※ 編輯: D7Inglet (5.81.180.83), 07/18/2016 10:10: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