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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罰酒 6 至情至性   江璟不答,又說:「他不隨大哥姓,姓康。這小子的身世,我跟你說過的 ,當年我指點他母子去投奔雙緹妹妹,誰知他到頭來還是入了南霄門,不知是 怎麼回事?」向康浩陵揚揚下巴示意,康浩陵連忙跟他對飲半碗。   江璟望著山谷間的霧靄,道:「他還是個幼兒時,我便看過他,現下成了 這麼大一個小子啦!我真的老了。哪像你,總不會老,永遠是那日的少年,嘿 ,可佔了多少便宜。」   山谷間的霧靄有時散,有時聚。而人世間有些離別,卻是怎麼也無可挽回。   康浩陵聽見最後這句,陡然間明白過來。司倚真曾說師父每年總要祭奠亡 友,一喝便是一整日的酒,嘮嘮叨叨地說話,就如亡友仍在眼前一般。心道: 「那位叔叔的忌日在八月,怎地八月不到,莊主便上崖來喝酒了?」   只聽江璟對著山谷說道:「這孩子的父母氣概甚豪,不顧南霄北霆兩派世 仇,硬是結成了夫婦。孩子身世卻可嘆,連自己生辰也不知道。」   康浩陵想起早逝的爹娘,正覺有些心酸,卻聽江璟話鋒一轉,苦笑著說: 「我有心栽培他,傳他功夫,讓他保護咱大哥,他卻一副小兒女態,只想和真 兒結成一雙,這番來此,不似學藝,倒像專程來求親!你說過份不過份?我能 就這麼把真兒託給他麼?」   康浩陵聽江璟對著想像中的亡友鬼魂數落自己兒女情長,大為汗顏,咕咚 一聲,又灌下一口酒。   江璟續道:「倘若咱倆不是這樣,我原想把真兒許給你兒子的……然而若 非你…真兒這擔子也不會壓在我身上。如今,同你結親家的心願,永遠不必提 起了。」   康浩陵呆了呆,心說:「原來莊主的初衷是打算把真妹許給旁人?那傢伙 是何方神聖?」心下一陣忐忑。他不敢貿然問這「情敵」是哪家哪派的小子, 只想:「哪日遇上了,可得留神。」   江璟忽然微微一笑:「哎,我糊塗了,你生的又未必是兒子。」   康浩陵又寬了心:「原來莊主連那故人後代是男是女也不知,看來真妹並 沒見過他。」想起江璟連女徒婚事也要跟亡友商量,心中誠意祝禱:「這位阿 叔,對不住,我不是有意和令郎搶奪真妹的,但願你生的…其實是位千金。」 他又怎知,那個遺子正是自己過命交情的江湖好友殷遲?   「話又說回來,如果你生的真是個小子,」江璟語調帶著些溫馨,仍自說 道:「倘使他能同我並肩站在這兒,倘使他和這姓康的少年結交為友,可有多 好。倘使…倘使你還在,他二人連同真兒,和和樂樂地做朋友。唉,倘使你在 !」   儘管江璟力持鎮定,說到後來,聲音也已有些發澀。康浩陵再怎麼懵懂, 也明瞭莊主心中難受,懊悔自己起初言語不當,結巴著說:「莊主,對…不起 ,我原以為…你在想武學難題。」   江璟又和他徐徐對飲了半碗,才向他道:「我是在想一樁江湖傳說,不相 干。我問你,如果你義父差你去辦一件大事,卻無意間連累了你朋友的親人性 命,你會怎麼做?」   康浩陵一怔,這時酒意漸增,說話也大膽了,便順著心意直言:「忠義不 能兩全。義父吩咐在先,那大事定然要辦,只能事後一死以謝朋友。莊主,換 了是你,難道不會這麼做?」   他說得如此自然,江璟瞿然而驚,心中反覆自問:「換了是我,換了是我 為達任務連累二寶師門,對他不起,除了賠他一條命,更有甚麼路走?然而他 做得到捨命,我,我卻能否?」   寒意陣陣湧遍全身:「我必當竭餘生之力,照拂他所念之人,可是他所念 之人便是我的義妹,我照料雙緹和他倆的孩子,是萬般甘願,又有甚麼為難? 算得甚麼盡義呢?江大狗……難道你對於這條亂世劫餘之命的愛惜,竟是如此 之甚?」   寒若冰封的心底,似有個聲音在苦呻:「不,我不是不能盡義……而是我 倆性情迥異,在太多事情上,我始終難以如他那樣極致!」   他沉聲再問康浩陵:「如果你已有了家室,這個家你盼了很久,多半是割 捨不下了?」   康浩陵不懂「有家室」是何滋味,努力揣摩了好一會兒,也沒得出解答, 說:「我不知道。我想…那要看做錯事的那位是否至情至性之人了。」   年少時,殷衡待自己肝膽以照的情景歷歷在目,江璟越想越是驚惶,問道 :「若然,又如何?」   康浩陵搔了搔頭,「莊主,我年紀不到,見識也少,這麼複雜的事端我想 不過來,不敢胡言亂語。」   江璟道:「你有甚麼主意,只管說。」   康浩陵道:「嗯,在我想來,至情之人,總會為了心頭最要緊的人和事, 甚麼也願意一拚。要是對一件事又或一個人在意到了極處,連性命都不算啥, 家室也只得捨下了。」   江璟怔怔地又問:「縱然會教妻子終身傷心,也要捨了性命?」   康浩陵經歷不足,實在難以取捨,認真地想了又想,才道:「他做錯了事 ,令朋友也是終身傷心,往後怎麼能夠安樂度日?說不定…正是因為他有妻兒 ,想著朋友給他害得孤苦伶仃,那愧疚太大,自然甘願一死。」   聽江璟並無反駁,康浩陵又道:「我從小知道本門上代有些前輩,想要刀 劍雙修,豁出命去收買北霆門的刀譜,被處了極刑,還不是留下妻兒受苦?那 些前輩啊,執著了一種武功,便甚麼也可以拋開。有些人或許不想要武學秘譜 ,可他們執著了一件事、一個人,一樣地不惜一切。有些人執著的是不能虧欠 朋友,我相信,世上總有這種人!」   從前,他只認為刀劍雙修之人是控制不了貪念的狂妄之徒,如今他自己也 不由自主地亟欲探索「旦夕篇」的真諦,每踏前一步,便更歡喜一些,逐漸明 白了「執著」的不可抗拒。從前他跟著師兄們,管上代死刑犯叫「叛徒」,現 今不由得口稱「前輩」了。   他說完這番話,似乎想通了甚麼,頗想再飲一碗酒,卻見江璟泥塑木雕般 望著空山出神。長輩沒說要飲,他也不敢造次,默默地將碗底的幾滴酒喝乾了 ,不知道這位莊主何以讓一個江湖傳說惹得這般難過。   空山雖靜,江璟耳旁只轟轟地響著司倚真轉述韓濁宜的回憶,那是殷衡生 前所吐露,歷經十六年曲折兜轉,終於來到自己耳邊:「…現今沒甚麼放不下 的了。趁著還狠得下心,死得了,早些償清舊債……」   「如果韓濁宜、冷雲痴與他順利協議,他為了將黑杉令之事辦妥,多半會 好好保重,多活幾年。可是那交易無望談成,依他性子,便豁出去不理了。」   「咱倆從鳳翔冒死出走時,他捨身護送我出險,已是在試圖賠命。當時他 明知雙緹在等著他,黑杉令之謎也還未解開,仍然執意要死,他原本就是個脾 氣上來甚麼也不顧的蠻性兒……鳳翔那回,他逃過一劫,心裡卻沒放下這筆債 。」   ——我在北霆門外的山中和他爭吵,曾如何怒罵過他?我罵他在西旌時為 了任務,甚麼也可犧牲,害了我師門百餘口。此事是咱倆本該終身不提的心頭 刺,我卻口不擇言!當時他那神情,就像一顆心被人挖走又踩爛了一樣。   ——我倆在草原上鬥那批天留門人,他對我的劍路何等熟悉,身上又有舊 患,輕功不便,就算要挾制那干人的首腦,也不至於選在那當口、偏偏那樣出 招,豈不等於撞到我劍上找死?我倆生平聯手多少次,憑咱二人默契,怎能誤 傷彼此?我當時想也想不到傷的是他。   事情忽然全逼到眼前來,江璟只覺虛脫,順手扣下空了的酒碗,竟失手將 碗滑落。康浩陵手快,一把接住,恭恭敬敬遞回他手裡,他也渾然不覺,紛亂 的念頭似要把胸膛撐破了:「他去遊說韓濁宜時,我倆尚未重逢。他與韓濁宜 交易破局,自忖無須再為黑杉令費心,於是決定處置某件委決不下之事,以了 斷那『生平心事』……那,那是甚麼?」   「他見到我之時,竟是已有尋死之念?那怎麼會?他不是還笑嘻嘻地與我 敘舊麼?他為了勸我別爭奪黑杉令,不惜譏諷李大哥,跟我反臉,可他聽我說 起隱居之事,又那麼歡喜……我看得出,他那股子歡喜是真心。」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81.135.28.203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emprisenovel/M.1475111214.A.78E.html
biglafu: 這章的重點是執著? 09/29 12:27
或者整個故事都是? 人物各有各執著 韓濁宜執著於權力利祿 老常執著於研究 門派之主執著於武學的分野 立場不同甚至衝突的執念便交織成了故事 ※ 編輯: D7Inglet (81.135.28.203), 09/30/2016 20:57:07
ghed: 唉 ... 09/30 21: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