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板 emprisenovel 關於我們 聯絡資訊
第四十三章 堅志 5 俠女孤墳   這一段道理,江璟昔年在李繼徽面前、在岐王殿中、在西旌的機密大院裡 ,確然曾講述多次,縱不是真有百次,總也有十次八次。否則,以他口才,焉 能隨口發揮,將複雜的道理陳述得這般分明?   康浩陵在北霆門用以竊聽火塚場動靜的機關,在各處「蛛網」早已是尋常 裝備的器械,最早正是這位翻疑莊莊主所指揮架設。江就還創立西旌時,以天 留門及常居疑的學問發明了不少器械,卻是在他結義兄弟之子江璟手中,才臻 於精細。   江璟向康浩陵展示傳訊鈴子,令康浩陵提起竊聽機關,自己更處在身份洩 露的風險之中,絕非毫無來由,是在引康浩陵暴露與西旌的干係。江璟知道康 浩陵心中有秘密關乎西旌,眼前首要的用意,便是去引得康浩陵相信:你我心 照不宣,別再費心隱瞞。   更深一層的用意能否收到善效,卻是江璟絕無法於此時推測的了。女徒對 這少年鍾情殊甚,無論來日倆人許不許終身,讓真兒瞞康浩陵一世,總是極殘 忍之事;為了真兒,自己的身份終須揭穿,屆時只有設法保全「翻疑莊」眾人 的身家性命。康浩陵一朝知悉了他身份,定然大受衝擊,連帶真兒受累。他埋 下這引子,這老實孩子多半會自責不早想到,而對真兒少些怨怪……   然而心底深處,隱隱約約,他其實又全然是為了徒兒麼?是否欲藉由康浩 陵的牽引,讓大哥知曉自己的歉咎之忱?是不是仍在盼望,有生之年,兄弟和 解?   ——雖則,李大哥一開始極可能遷怒義子,可是不試一試又怎知後果?當 年李大哥聽聞公主死訊,不就曾一刻心軟,在軍馬包圍中放了自己和殷二寶麼?   這是雙重賭局,既賭李大哥對義子的慈愛夠深,亦賭他對自己的恨未至極 處,不至於危及康浩陵性命——自私之極矣,因此他不願細想!   康浩陵那一頭,已越發覺得異樣,卻又不敢去想個明白。真叫他想,他實 則也是想不出究竟的。只因他認定,歷來西旌的死士是有進無出,絕無參與西 旌機密而又能脫身遠走的道理。他絕難想像,世間會有人對西旌的器械如此精 熟,卻離開了西旌,離開了義父與岐王,安然存活在數千里外!   他怔怔而思,卻聽莊主忽然換了話頭:「咱們相聚之時已無多。上一回在 後山,我未曾好好招待於你,現下咱們再去崖上,好好喝一場酒罷。」      午後,依然是一罈酒、兩隻酒碗、一座山崖,只是這一回,江璟心神已收 斂如平素的清靜淡漠。反倒是康浩陵,短短時日裡,在這峻奇的湘西山嶺間領 悟了太多,有奇功奧旨,有刀劍坦途,亦有師門和敵門的險惡秘情,臨別心態 不免焦切起伏。   他不待喝酒,先將上回拿狗子試藥之事告訴了江璟:「那便是方大夫目擊 的『斷霞池』毒物了。將方大夫捉去的是天留門,過了幾十年,他們沒有遭到 報應,還在作惡!還坑害了殷兄弟!」   他沒有說是甚麼情況下得到的藥瓶。江璟自然知道那是赤派從天留門手中 奪來,也不說破。二人對飲半碗,江璟瞧著時機已至,忽道:「你下回再見殷 遲,仍是九月?」   康浩陵點點頭。江璟道:「那麼你便該向他打聽,在他出世那一年,約莫 八九月間,可曾有一位南霄門的女俠經人引薦,帶著一個小男孩前去他家投靠 ?」   他如此平淡地說出這幾句,康浩陵登時卻如身遭雷轟,跳了起來,酒碗差 點打在地下:「莊主,你…你…說甚麼?」   江璟不去望他,料想他這時必是激動震撼已極,多瞧他只有多令他尷尬: 這孩子將幼時的慘事忘記了,連父母怎樣死的也不知道,心裡一定難受。「那 一年,南霄門一位性情孤潔的女俠,因夫郎身死,帶著兒子,無可依託。湊巧 一個閑人路過,識得一幫肝膽相照的朋友在西域,嗯,便是殷遲的家園。那人 安排了人,護送女俠去西域,卻不知後來那個孩子怎麼會投入了南霄門?」   康浩陵驚道:「莊主,你…你…別再說了!」喘了一口氣,又沙啞地改口 :「不,不,你先告訴我…那女俠叫甚麼?那孩子叫甚麼?」他本就是個行事 粗疏之人,這刻心神大亂,更加甚麼禮數也忘了。   江璟自顧自地道:「殷遲家裡靠近吐蕃地方的青唐城,他一定跟你說過, 他們家在『喊冤谷』之中。這就奇怪得很,從青唐城去鳳翔北山的南霄門,關 山阻隔,一個年幼孩子怎生走到的?他的娘親,卻去了哪裡?」   康浩陵雙膝酸軟,平時便是在烈日下練一天的功,也斷不曾這般虛脫。上 一回他這樣震駭,是聽黎紹之述說父母結緣、父親犧牲的往事,但黎紹之不知 妘苓的下落,這天下曉得妘苓曾投靠無寧門的,只有無寧門人與江璟兩方面。 他爹爹葬身火塚,雖是極盡哀酷,亦是降服了北霆門叛徒,才壯烈犧牲,尚可 寬慰。他一直以未能解開娘親失蹤之謎而抱憾,卻不料,卻不料——   能為他解開謎題的,竟是這幾個親近之人?是阿遲,是真妹的師父?這些 人怎會牽扯到一處的?造化何其巧妙,亦何其殘忍?   想起拜莊那日,莊主顯然熟知他爹娘分手那一日的最後情景,原來其後是 這位莊主安排了,送他母子去西域投靠。可是他實在記不起了,幼年情景盡是 支離片段,從來只在夢中才最清晰……   夢裡拜別孤墳的無名悲慟襲上,他喃喃:「我夢見過的,一座不知道葬著 甚麼人的墳,在空曠的草原,有位阿姨要我向墳拜別。在那之前我是怎麼去到 那裡,之後我又去了哪兒,不都是做夢,都是虛幻麼?…那一定是虛幻……」   江璟本意是讓他去打聽妘苓的生死下落,聽他顛倒述說夢境,恍然明白: 「妘娘子早在那一年已死了!在北霆門西山,我搭過她脈,運功助她休養,她 雖因哀悼亡夫而吐血,絕不至於落下重病,更無猝死之徵兆。那麼她是自盡而 死的。妘娘子嘔血時,這孩子已嚇得心神震盪,他是驟然相繼失去了爹娘,不 自覺地遺忘了往事。是雙緹妹妹他們派人護送浩陵前往鳳翔的。」   康浩陵面朝群山,顫抖著跪了下來,他也不知自己在做甚麼,只慌亂地捧 起酒碗,狂灌入喉。   江璟默然,由得他去宣泄心情,暗嘆:「一位見識超卓的俠女子,終不能 免除對師門的罪疚。若她忍辱負重,說不定能完成他夫妻的大志,挖掘出南霄 北霆武學相通的秘密。可幸的是,天也未負他二人太多,他們的兒子誤打誤撞 ,已隱約摸得了頭緒。」   隨即尋思:「妘娘子既死在無寧門,浩陵怎會拜入南霄門的?嗯,或許妘 娘子自盡之前留有遺書,請親哥哥照料遺孤。她一死以殉南霄門之義,妘門主 亦不免心軟,便收了外甥為徒。我一直疑心他何以不告訴孩子身世,如今既知 妘娘子是自盡,想來妘門主痛憐妹子,為免浩陵感到屈辱,忌諱提起。一切便 成理了。」   他只聽了康浩陵的零碎惡夢,便猜中了當年實情的九成。然而他將妘渟的 心思料得太純善了,忽略了妘渟對康家的仇恨。他本慣常揣度人性的曲折奸險 ,偏偏料錯了妘渟對康浩陵的心思,認定妘渟懷著骨肉親情。對於康浩陵不知 自己是師父的外甥,便此釋懷:「這事他自己醒悟便算。醒悟不了,我也不必 戳破,為他和妘門主都留下顏面。」   也許,這是因為西旌與南霄門的交情,使他以君子之心看待妘渟。更也許 ,是他早年經歷太單純,師門家人和樂,使他內心深處信任人情的美好。哪怕 他絕不承認,哪怕他害過的人,比許多武林門派多得太多。   「你本性好!」殷衡死前是這樣評斷他的,也當真沒有走了眼。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75.180.255.18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emprisenovel/M.1478543104.A.E33.html
ghed: 嗯,失憶是男一或女一的特權 11/09 18: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