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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鬧市覆車 (5)   江璟聽殷衡又出瘋言,知他必有話說,瞪著他不語。殷衡笑道:「你身上 的西旌紋身,是這位知遙叔監工的,你還不讓他驗驗?看看這些年來長歪了沒 有?」   「不必,不必!阿衡不可戲耍客人。」那似文又武之人擲下書卷,笑著起 身:「江郎胸前刺青,確是王某當年從令尊之請、畫圖作樣,但王某倒也不曾 在場監工。」   江璟彷彿又置身含元殿磚瓦窯的囚牢之中,一陣恍惚,並不言語。   那人道:「當時令尊好一陣子音訊全無,我不知公子和姥姥的安排,也不 過問。突然有一日,他從昭應縣來了一信,卻是請我畫樣,說要請我模擬:倘 若咱們西旌的記認刺在嬰孩身上,大小應當如何?」   江璟微微點頭,此事雖已逃無可逃,但每一聽西旌之人說起,心中便十分 不是滋味,似乎自己初生蒙昧之時,便已有一群人劃定了他命途,然後監視著 他是否依循。   當時世人頗信方術命數之說,倘若批定他命運的是傳聞裡的神仙、星君, 那也罷了,但偏偏卻是凡人。話又說回,倘若只有那長鬚人試圖主宰他命運, 他或亦無可反駁,當時宗族父母之於子孫,本就有極大的宰制之權。可是,偏 偏這許多原本素昧平生、遠遠近近的人物,都有意無意地出了一把力!   --他心底隱隱有個聲音在說:「你們要我照著你們的意思活,在地下畫 了許多圈兒,要我逐個跳進去。我跳也無妨,卻要在圈兒裡做些甚麼,教你們 絕難逆料。」   那人道:「某是王知遙,這幾個月頗聞江郎才名,幸終得見。」話雖客套 ,雙手只隨意作了一禮,便擺手道:「不敢誤了出行時辰,請坐,咱們改裝罷 。」   江璟收束心神,依言坐在席邊。王知遙從案下取出一個扁平的大木匣,將 其中顏料、黏膠諸般易容物事攤開,又從一隻布囊中拉出一團棕黑色毛髮。江 璟一愣,心想:「這是甚麼人身上的毛髮?難道要來黏在我臉上?可…可別是 以往他們殺的哪個官兒、將軍,他們從人頭上取些廢料、重新利用……」   殷衡見他眼神有異,忽道:「對啦,這便是王行瑜的鬍子。三年前我提著 他頭走在道上,想著這鬍子長得好,便拔下來留著用。」向另一隻大布囊一指 :「那囊中的人皮,張張都是水銀灌頂、利索滑溜地一口氣剝下,再用老霍獨 門藥物醃製的。你一會兒想穿文官還是武官的皮?官階要幾品的?隨君選用。」   他這麼說,江璟反倒定下心來:「這些要真是人毛髮、人皮膚,他未必會 直認其事,以免我臨陣反悔。就算他說的是真的,我…我又有甚麼法子?」狗 鼻暗暗忙碌,想辨認是否有異樣氣味。可是人毛、人皮長期存放後該是何種氣 味?卻又不知。   王知遙笑道:「阿衡,夠了!」向江璟道:「這毛髮是把樹皮經絡拆散、 浸藥、梳鬆後造的。那些皮子倒真是獸皮炮製。」   江璟微笑點頭,對殷衡是連瞪也懶得瞪了。目光一斜,瞥見王知遙雙手頗 多細小痣斑,又有不少青、綠、黑、紅等色料,牢牢附著於粗糙皮膚之上。他 自覺盯著他人肢體頗為失禮,趁王知遙低頭調配顏料,偷偷定睛看去,原來王 知遙手上那些並非痣班,更似是針戳傷口痊癒後的痕印。他心念一動,問:「 原來王師傅果然是劄青行家嗎?」   王知遙瞧他一眼,望了望自己雙手,眼中浮現笑意,隨即望向殷衡:「不 錯,不錯,麥姥姥和你沒看錯人。是守原兄弟的兒子,錯不了。我看比小江還 精。」   殷衡一笑,向江璟道:「當年箭括嶺結盟,我師父帶著我去見我大哥,我 瞧見知遙阿叔的第一眼,他便正在為老宋刺青。他入夥之前,可是洛陽南市的 劄青第一把手。」   王知遙為江璟重新梳髮拭面,提起畫筆,在他臉上搽抹顏料,一面問:「 我教老邢和阿九那幾句,他們說得怎樣了?要扮南方人,可沒那麼容易。」   殷衡道:「他們不成,練了好幾日也練不好,他倆扮啞巴算了。」王知遙 道:「當真?」   殷衡點頭:「當真。少停到了驢馬棧,丁鑿摸到車子邊做完手腳便是,阿 九和邢兄遮掩他,用不著出聲。」   王知遙道:「行人往來,有時多、有時少,可不易估計。要是有人碰巧撞 見,嗯,阿九一定滅口,這樣不好。」   江璟心想:「這位王師傅和王渡都姓王,性情卻不大像。王渡就不像是會 為了殺不殺行人而費神叮嚀的。王知遙是接青牌子的麼?竟然還有些仁心。」   不料王知遙接著道:「我知道阿九他們殺完人還有安排,可沒工夫慢慢化 屍埋人。今趟要殺的本就不是個角色,也不用埋,正就要在鬧市讓人看的。若 為了這回事,還去處置那些牽連被殺的,作陪的還麻煩過正主兒,不好。」   江璟心道:「原來只是沒空毀屍滅跡。我真是以君子之心反度小人……」 聽王知遙又提到「鬧市」,這是他第二次聽見今日西旌行刺地點乃是鬧市,現 下他已知道刺殺目標不是甘自凡了,然則,西旌所圖何事?殺了人又如何脫去 關係?好奇心之強烈,當真難以遏抑。   殷衡道:「好罷,仍照當初計議,邢阿兄和阿九說些甚麼,引開旁人注意 。只是他們學話的本領遠不及阿叔你,說多幾句不免現形。」王知遙道:「不 妨。你這是心虛,其實行人過客有誰會去留意他人口音?倘若混入別有用心之 人,咱們也瞧得出。」   江璟忍不住問:「在下聽說王師傅身負模仿各地鄉談之絕技,兩位現下談 的,是不是…是不是……」   王知遙微微一笑,修整他臉上化裝,又將為他新梳起的髻略略打散,造成 奔走在外模樣,說道:「雕蟲小技,何足掛齒,不敢稱這個『絕』字。」   江璟又驚又喜,聽這句竟是純正的岳州土音,雖則這幾句甚是文雅,哪一 州哪一府的人都能說,但王知遙說了這許多字,竟無一字的語音稍有偏差,想 來就算把南湖村的父老鄉親請過來鑑定,也聽不出異狀。他笑容滿面,叫了聲 好,卻不知怎生多加稱讚。   王知遙又道:「江郎久居岳州,有閒時可曾來澧州玩嗎?」   江璟一聽,更是驚喜嘆服。原來王知遙這兩句,乃是湘西那邊澧州的土語 。只聽王知遙一笑之間,又講出七八句話來,都是些「今日順風」、「別誤了 吃飯」之類的家常閒話,卻是一句一變,講出了七八種荊楚各鄉的土語,當中 三句連江璟也不能全然明白。江璟目瞪口呆,怔了半晌,忍不住正色鼓掌。   常人學說異鄉話,音調細微之處往往模仿不來,若一個人盡心學習,要他 講完一句西蜀說話便換成河北口音,再講句關中土語,並不至於極難,轉換之 間亦能暫時眩人耳目;但若要他學全了一片地方上各鄉里之間說話的些微差異 ,則非天縱奇才不能為之。江璟鼓掌已畢,不理會銅鏡中自己面貌已變了一個 青年客商,轉過頭來注視王知遙,滿眼欽佩之情。   殷衡道:「接青牌子的也罷了,大可悶聲殺人。接赤牌子的,還有他們手 下的探子,得學的各地土音更多,不單要學日常寒暄,還得學文書誦讀的正音 。他們的總教頭便是知遙叔。」   江璟聽得心曠神怡,誠懇地道:「知遙師傅,若我常過訪,向你學各地鄉 談,可好?」   此言一出,王知遙固然一愣,連殷衡也探過身子:「你幹甚麼?」   江璟由衷地道:「我…我就是想學。」   王知遙瞧了殷衡一眼,表情略有些鄭重,意在詢問:「這是麥姥姥的意思 ?」殷衡搖頭,聳肩攤手,意謂:「我也不知他小子怎麼回事。」轉問江璟: 「你要知遙叔費工夫費力氣教你,就算不拿出束脩,總得交待個理由罷。」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81.92.203.220 (英國)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emprisenovel/M.1666209739.A.DD0.html
biglafu: 大狗喜歡掌控事物的個性逐漸浮現 10/21 12: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