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Yenfu35: 有《清稗類鈔》、也有《萬曆野獲編》...板友還記得相關的 06/29 22:10
→ Yenfu35: 篇目在哪裡嗎？會不會是mstar板友貼過的？ 06/29 22:10
推 ZirconC: 惡和尚我只記得有人被做成活佛 06/30 05:28
推 allgod: 推！ 06/30 09:04
推 csi9507121: 看成精蟲衝腦...我到底在想什魔... 06/30 2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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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髓衝腦
吳敬梓《儒林外史》第三十八、三十九回有惡和尚食人腦髓的橋段：
「惡和尚道：『這也罷了，你跪下罷！』老和尚雙膝跪下。惡和尚道：『跪上些來！
』老和尚見他拿着刀，不敢上去。惡和尚道：『你不上來，我劈面就砍來！』老和尚只得
膝行上去。惡和尚道：『你褪了帽子罷！』老和尚含着眼淚，自己除了帽子。惡和尚把老
和尚的光頭揑一揑，把葫蘆藥酒倒出來喫了一口，左手拿着酒，右手執着風快的刀，在老
和尚頭上試一試，比個中心。老和尚此時尚未等他劈下來，那魂靈已在頂門裏冒去了。惡
和尚比定中心，知道是腦子的所在，一劈出了，恰好腦漿迸出，趕熱好喫。當下比定了中
心，手持鋼刀，向老和尚頭頂心裏劈將下來。」
千鈞一髮之際引出了書中的英雄人物蕭雲仙，幾彈弓專打眼，把惡和尚幾隻眼睛都打
瞎，救了老和尚一命，腦子也沒吃成。食人腦髓可為惡人添上惡形惡狀，不過惡和尚究竟
緣何要吃人腦，小說裡卻沒給個說法，顯得突兀。《儒林外史》書中的故事多半有其現實
中的真人版本，如小說後段鳳四老爹請人踢腎囊踹蛋蛋，即取材於雍正朝大俠甘鳳池的事
蹟 。惡和尚食人腦似乎也是有所本。徐珂《清稗類鈔》技勇類〈甘鳳池拳勇〉一條，就
說甘大俠雖然生平未逢敵手，但論起功夫深淺還只能算「第七手」；真正武藝超群的「第
一手」則是「日食人腦三枚之僧也」。這個惡和尚後來被甘鳳池糾集其他第二手至第九手
，九大高手圍攻之下「苦鬥半時」，才終於由第十手凌空飛下劈開其腦門，除此一害 。
這則故事倒沒有成為儒林外史的題材，不過似乎引出了食腦與精進武藝間的關係──如果
有的話。
這層關係在傳統漢醫中的理解是這樣的：《黃帝靈樞經》卷五十九為〈四海論〉，論的是
人體四海：「有髓海，有血海，有氣海，有水穀之海」，這四海與十二經脈互相配合，不
足則輸入，有餘則需導瀉；能夠順應四海長跌盈虧的節奏隨時補瀉，就能保持身體康健。
好比說提到髓海盈虧的影響，《黃帝靈樞經》便道是「髓海有餘則輕勁多力，自過其度。
髓海不足，則腦轉耳鳴，脛痠眩冒，目無所見，懈怠安臥」。換言之，髓海多寡影響的是
人的力氣、體能、五官的靈敏度──這與腦門又有甚麼關係呢？其實髓海指的就是人的大
腦。換言之，與其他三海類似而與現代的理解全然不同，腦海蘊藏的並不是思維記憶，而
是令人強筋健骨、耳聰目明的精髓。
那怎麼說腦海中裝的是精髓呢？還是中醫的理解，髓海中的貯藏的髓，是透過背脊輸
送上去的，所以脊椎骨當中也注滿髓液。而脊柱當中的髓液，則是由精生髓，從腎臟輸入
的──無怪乎姚士因在〈四海論〉相關條目的註釋中直把精液當腦髓，真格的說是精蟲充
腦：
「姚士因曰：『精液補益腦髓，而下流陰股，故髓海有餘，則足勁輕健而多力。度，
骨度也。髓從骨空循度而上通於腦，故有餘則自過其度矣。髓海不足則精液竭，精液者，
所以濡空竅者也，是以耳為之鳴，目無所見。液脫者，骨屬屈伸不利，故脛痠而懈怠安臥
。』」
是故房中術家在高潮時抑制射精 、講究還精補腦，補的不是思維的腦，而是蘊藏精
力的腦。既然還精能補腦，那麼把吃腦直接腦補成補腦，恐怕也在意料之中。這大概是《
儒林外史》、《清稗類鈔》中的惡和尚哺他人腦強身健體的理論基礎。諸如此類的身體觀
也能引人遐想，以為吃腦有益精、壯陽甚至「還陽」的效果──沈德符《萬曆野獲編》裡
就有一則太監吃人腦，妄想能把切掉的重新進補吃回來的鄉野奇談 ：
「近日福建稅璫高寀，妄謀陽具再生，為術士所惑，竊買童男腦髓啖之，所殺穉兒無
算。」
類似的情節也出現在清代夏敬渠的小說、號稱「奮武揆文天下無雙正士鎔經鑄史人間
第一奇書」的《野叟曝言》當中。在小說第一百零五回當中，為了保護太子，女裝易容、
裝扮成宮女救駕的奚囊「慷慨自宮」、「連夜閹割」，在東宮抵擋叛軍；到了一百零九回
，太子知恩圖報，就把叛逆的首級賞給奚囊(改名文恩)，
好讓他把命根重新長回來──叛軍的頭頭、大太監靳直，據說就是靠的多食腦髓重振雄風
：
「太子忽然想起，叫把首級獻上，向(文)素臣道：『文恩入宮，雖發於忠義之性，然
斷其嗣續，寡人心實不忍。因訪問內侍，說閹割以後，若不按時修割，仍須長發；但甚微
細而不能生育。必食活人腦髓，方得如舊。現在靳直這廝，即已長成人道，由多食腦髓之
故。寡人因力禁其修割，欲俟生擒逆豎，令文恩鹽其腦而食之。一可當百，便可長還他人
道。今此領、繆二賊，亦無異逆豎。其所食活人之腦，亦屬最多。故欲令文恩食之。』」
落後文恩便領旨拔刀，往叛逆首腦兩顆頭上囟門戳下洞去，斟滿腦髓配服大碗熱酒，
「立時飲盡」。《儒林外史》中的老和尚若未獲救，怕也是一樣下場。再到《野叟曝言》
第一百一十五回，大反派靳直被抓獲，文恩手拿特地打造的銅管，「小的一頭其尖如錐，
其銛如刃」，喝珍奶插吸管般朝頭頂戳將下去，「用氣一吸，骨都都的，莫說腦髓，連鼻
涕、眼淚都一齊收入肚子去了」。而文恩的男性象徵也順理成章地在下一回(一百一十六)
還陽，「管中突出一個滾圓的和尚頭兒，連根竟有三寸」，探頭探腦地長了出來。
腦、腎、骨之間其他相生相長的關係在這本小說裏頭也可以見到。中醫醫家一般也說
「腎主骨」，精能生髓，其實也主生骨，受胎而沒有精液澆灌，則會生出個沒脊梁骨的。
《野叟曝言》第七十七回就剖析了一個無骨活胎的案例，小說的主人公文白文素臣精於醫
學，講解道：
「人非父精母血，不能成形；而壯盛童男，腎中陽氣，蒸入牝戶，與子宮內經血凝聚
，亦可成胎。因其有氣血而無精，故但有皮毛血肉而無骨。」
嬰兒剛出生時顱骨尚未完全癒合，其中還有久未癒合的，中醫稱作「解顱」，也認為
是「腎氣不成故也」。明代朱橚等人編纂《普濟方》中就解釋道「腎主骨髓，而腦為腎海
。腎氣不成，則腦髓不足，故不能合也」 。
精、髓、骨、腦一股腦總括成一體系的理論，在中醫醫學當中存在了很久。即便是到
了晚清末造，西醫東漸，企圖匯通中西醫學的醫家依然把精生髓當作是中醫的一大創見，
認為比西醫獨到。例如，周巖所著、光緒三十年(1904)刊行的《本草思辨錄》，在卷首中
便為此替中醫打抱不平：
「自西醫『腦髓司知覺』之說行於中國，而中國人不察，信之者衆。試更論之。腎精
生髓由脊入腦，猶草木果實之結於頂上。余考西醫，每云腦筋從某來者，多是上來至下，
以本為末，以末為本，其弊實由於是。然卽其說還叩之，亦有可正其非者。腎有髓質，西
醫言之不一，他處無有。腎上核則言腦筋極多，非髓由腎生而何？」
這是就西醫當中已經言及的腎上腺來為中醫背書。光緒三十四年(1908)刊行、唐宗海
所著《中西匯通醫經精義》下卷的〈全體總論〉裏頭，也是一樣論調，責備西醫但知腦筋
不知腦髓，不知補腎就是補腦：
「西醫論髓，以為知覺運動之主。謂腦髓筋達於臟腑肢體，而後能司知覺運動也。西
醫知腦髓之作用，而不知腦髓之來歷。所謂腦筋，但言其去路，而不知髓有來路，所以西
法無治髓之藥也。不知背脊一路髓筋，乃是髓入於腦之來路也。葢內經明言『腎藏精』、
『精生髓』，細按其道路，則以腎系貫脊而生脊髓，由脊髓上循入腦，於是而為腦髓。是
腦非生髓之所，乃聚髓之所，譬猶海非生水之所，乃聚水之所，故名髓海。既聚於此，而
又散走臟腑肢體，以供使用，如聚錢者庫也。而用錢者人也。人能用錢，而錢不能用人。
臟腑肢體能用腦髓，非腦髓用各處也。再者，髓之生由於腎，欲補髓者，即從腎治。…西
醫論髓特詳而無治法，不抑謬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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