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 政治鬥爭中的歷史之用

[youtien (東方文化學刊)]

　　把這幾天在ＦＢ上的發文貼一貼。我雖然也打政治嘴炮，但身為讀歷史系的人，
還是要把史學的位階放在政治鬥爭上面的。


        如何反對以事實的名目掩蓋解釋


　　李登輝的謬論本不值一駁，然而有很多小綠人只要看到有什麼能噁心中國的東西，
就紛紛說「是事實」來相挺。我想我們有必要用高中歷史第一課來駁斥一下。

　　高中歷史第一課：歷史分為「事實」和「解釋」。當年課本沒說清楚的是：事實有
分客觀的形勢，以及局中人主觀的想法；後者如果要另立一名，可稱為「情實」。而「
祖國」一詞，就是「祖宗之國」的意思，沒有歧義，縱有，當年也還沒有；台灣主體民
族的漢人，當年在事實上、情實上，祖國即便不是中國，也還不會是日本。

　　「解釋」方面，可分為「為什麼」和「定性」。事實是日本發動戰爭，而日本為什
麼發動戰爭？當時人和後人出於直覺和理智，得出一個定性：這是不義的侵略戰爭，日
軍宣傳所謂的什麼對抗英美、大東亞共榮是不成立的鬼話。那種太過愚蠢而媚日反華的
人，看到這一點，不高興了，就拉那個早就拆穿的鬼話來對抗，美其名曰「多元」；看
到台灣當時是屬於日本的，就說「回歸事實」以拒絕、遮蔽他們不喜歡的「解釋」。

　　這種思路，首先在人格上就是愚、蕩、賊、絞、亂、狂，在學問上則是往愈辯愈糊
塗的意氣之爭上去走，在政治上也是死路一條。

　　誠然，台灣人在中日戰爭期間，除了少數投奔祖國的志士以外，並沒有站在中國與
盟軍這一邊。然而我們看人的作為，要從「客觀效果」和「主觀願望」兩方面來談。台
灣平民百姓的勞力與產品，被日本徵用，這在客觀效果上，自是作了日軍侵略的幫兇，
然而他們有幫助日本的主觀願望嗎？李登輝想講成有，小綠人在這個問題上也就不講什
麼「回歸事實」了。

　　如果你想要把「事實」拿來當自己的打手，最好先確認你的「事實」真站得住腳，
再來是你自己不要違反這門學問的根本。近代以前，不管是中國還是哪個國家，從統治
者、革命者到學者，對歷史的態度，都是想用它來給自己背書、給己方的勢力作打手，
後來學者看到這樣只會導致更多壓迫與衝突，才漸漸發展出現代的史學。

　　這現代史學、後現代史學的根本初衷，就是要打掉各種操弄歷史、將歷史為我所用
、搞話語霸權的意圖。這意圖是一種無明，會讓我們達不到真實。怎麼說呢？來個心理
測驗：當你讀到一段不合自己心意的歷史記述時，你想的是：

        Ａ）檢討自己的既有認知與政治立場，有沒有什麼不對
        Ｂ）質疑它、駁斥它
        Ｃ）無視

　　當然，我們要查證，但在查證之前，你的欲望是什麼？如果是Ａ，你有望成為一個
通人；如果是Ｂ，你大概會是一個魔人，但如果在辨駁的過程中，你也做了Ａ，不作你
那陣營的死硬派，那也還有希望達到真知；如果是Ｃ，那你就只能是一個沒希望的廢人
。

　　看上去，Ａ似乎是最正確的選項，但老實說啦，會在意我這篇文章的朋友，包括我
自己在內，十有八九，大概都是Ｂ的。這不丟臉，古話說「反者道之動」，Ｂ本來就是
學術發展的原動力，義大利史家克羅齊說「凡史皆當代」，歷史學的當代性在哪裡？就
是在這個政治的戰場，或者那個政治的戰場，以及一切的政治戰場啊。

　　但不論你是主戰派還是反戰派，我們總要認識到戰爭的危害。兩極對立，首先會讓
我們自己變成不理性的魔人，然後會讓這仗愈打愈爛，最後誰都落不到好處。認識到這
一點，我們便能「仁者安仁，智者利仁」認識到Ａ的重要，從而把自己校正為一個通人
，再來繼續作戰。

　　那反戰呢？抱歉，對主戰派來說，反戰也是一種作戰，而且必然會被拿來作戰。秉
持史學真意寫出來的歷史，有時候會不利統派，有時候會不利獨派；它不利這一派的時
候，就會被另一派拿來打人，反之亦然。這當然不是尊重真實的表現，但我們不要奢望
人們不這樣幹，因為我們自己也會這樣幹。只是我們要有一個戒條：不能讓自己走火入
魔。

　　相對的，對反戰派來說，作戰也是一種反戰。怎麼說？教大家看看這些人病得多重
就好。但最危險的不是這派、那派、主戰或反戰，而是Ｃ的無視派。這也有我們一份責
任，因為仗打得太爛了，使人厭煩，不願攪和。而Ｃ派近年又得到了後現代主義的末流
，美其名為「多元並陳」之類的理論基礎，隨時都可以拿來作他們不思考、不理會、不
改變的藉口。我們可以指出他們多麼不對，但你拿他沒辦法。對敵營的Ｂ派，你至少可
以正面打臉；對Ｃ派，你只能打空氣、打棉花。唯一的辦法是「感動」，你要感動他，
引起他求真的意願，這是論戰所達不到的。

　　我們打這沒完沒了的筆仗，也該分些精力出來，去做一些能夠感人的努力，否則還
是不會有個了局，甚至不會有所進境。你擺再多事實，講再多道理去逼人接受，都不如
讓他願意來接受。然而，我們處在戰爭之中，一旦己方或者敵方有了這樣的表現，出了
這樣的作品，我們馬上又會圍繞它來搭台拆台、見招拆招、相挺相罵的。這就是政治鬥
爭。





        駁「歷史必須要客觀」

　　說「歷史必須要客觀」的，都沒有意識到這句話的悖論嗎？當你說了「必須」，這
就表示了你一種強烈的主觀意願。字面上沒有說，但大家都能感覺到的是，何謂客觀，
這就要隨你來定，從而也就不會是客觀的客觀。說起來，只要你主張什麼「主體性」，
你就不會是「客觀」，因為你要作主，不要作客。客人與客觀，由你這個主體來選。所
以大家實在不要再用什麼「客觀」來誆人了。張元老師說得好：「歷史就是要主觀」。
擁抱主觀，用明槍取代暗箭，用陽招覆蓋陰招，才是正道。






　　　　不要把自己喜歡的東西說成「這才是真正的」

　　近年出現一個常見句「這才是真正的歷史」，這是個非常反諷的句子。首先，我們
可以直覺的感知到：寫這話的人，是因為喜歡這種敘述、這種論調，才說它是「真正」
，這就明明白白表露出了「以我之主觀好惡為客觀標準」的意思。

　　我們讀過歷史系的人，如果也會跟你講出這一句，那他就很可能走火入魔了。而這
種話出現的場合，講這種話的人，多半都是想拿它來對抗異己，這首先就把歷史給看小
了、用窄了。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歷史何嘗不然？

　　但包括我在內，很多歷史系的人，在各種兩極對立的戰圍之中，也常會道心失守，
升起脾氣來，要捲起他的書本來打人。這樣也就把知識給看小了、用窄了。歷史的世界
很大，我們其實有很多比意氣之爭更好的選項。但有時候你還是想打、想戰，這時候我
也只能奉勸：除了打，也分一些精力出來講別的東西。有些朋友的臉書一天到晚就是政
治文，人生如此，何其狹隘。我們還有那麼多真學問、實技術，還有那麼多風花雪月、
飲食男女、貓貓狗狗可以談的。

--

　　　　　　　　　　  Schroedinger's cat is NOT dead.


http://sites.google.com/site/youtien/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23.193.47.123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historia/M.1440410512.A.C6A.html
推 ttt95217: 與其譏諷或辯駁 還是努力相互理解來的有意義
推 Hartmann: 推
推 wolfpeter: 同意
噓 hgt: 講馬英九???  呵呵
→ Leov: 請問哪個版本的「高中歷史第一課」有提到歷史事實與解釋？
→ youtien: 國編本。
推 jjj1970: 好文，我以為歷史可以有不同觀點的詮釋，但不宜政治化。
噓 tcod: 批的都自打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