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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eibo.com/p/1001603866996944067013 馬伯庸 紙上談兵,是一個婦孺皆知的成語典故。戰國時代的大將趙奢有個兒子,叫趙括,談起兵法來頭頭是道,連父親都說不過他。秦趙長平之戰,趙國君主請趙括取代廉頗帶兵,結果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大敗,四十萬人被秦兵坑殺。後人把趙括這種言過其實的行為,稱為紙上談兵。代指不切實際的空談。 這個成語流傳非常廣泛,但如果仔細想想,它卻存在一個致命的矛盾。 趙括活躍於公元前二世紀的戰國時代。而紙這種東西最早出現,是在西漢初年,真正大行於世,要等到東漢蔡倫的發明。戰國時候沒有紙,自然更不可能有紙上談兵這種修辭。就算趙括再誇誇其談,也只可能是簡上談兵、帛上談兵。 那麼紙上談兵這句成語,到底什麼時候冒出來的?又是怎麼和趙括發生聯繫的? 關於趙括最詳細的記載,是《史記》中的《廉頗藺相如列傳》,裡面沒有提及任何紙、簡或者談兵的字眼。此後歷朝歷代的人,都把趙括當成是志大才疏的典型案例——但不過無論評價有多狠,並沒有人說趙括「紙上談兵」。 他們對趙括的評價,主要體現在兩個修辭元素上。 一是「讀書」。比如藺相如對趙括如此評價:「括徒能讀其父書傳,不知合變也。」 勉強算是最接近「紙上談兵」意象的原話,但載體不是紙,而是書。 唐代胡曾有《詠史詩·長平》:「長平瓦震武安初,趙卒俄成戲鼎魚。四十萬人俱下世,元戎何用讀兵書。」 即是從藺相如的這句話中化用。明代的大戲曲家王驥德在談論作曲原則時,也曾拿趙括做比喻:「曲之尚法固矣,若僅如下算子、畫格眼、垛死屍,則趙括之讀父書。」 周亮工對此評價得更不客氣:「今日挺之真有子,當年趙括豈無書。」 到了清代,周壽昌有詩云:「趙括論兵事,安石秉國鈞。讀書豈不多,卒誤國與身。」 詩作立意姑且不論,至少能看出趙括和「讀書」這元素之間,已有了一個穩固的習慣用法,貫穿唐宋元明清幾大朝代。 以至於經典蒙書《笠翁對韻》裡,特意給留了一句總結:「帝業獨興 盡道漢高能用將;父書空讀 誰言趙括善用兵。」 除了「讀書」之外,另外一個修辭元素則是「談兵」。 「談兵」 本身並無褒貶,但如果前綴加上趙括的話,意思與如今的「紙上談兵」幾乎契合。 比如唐代有一位李邕,李白那句「君不見李北海,英風豪氣今何在!」 指的就是他。他給別人寫碑文,裡面有一段文字頗為有名:「趙括論兵,多闕舊學,班固述史,實賴家書。」 到了宋代,兵法大師何去非在自己的軍事著作裡也專門提了一筆:「趙括之論兵工矣,雖其父奢無以難之,然獨憂其當敗趙軍者,以其言於易也。」 南宋劉克莊也有同樣的用法:「昔者趙括談兵,父不能察,而秦兵輕之。」 當然,這個用法也並非一成不變。徐夢莘在 《三朝北盟會編》卷四十二里,提及种師道時,稱讚其是「持重名將」、「不以口擊賊者」,馬上後面接了一句「昔趙括論兵,其父奢不能難,而奢謂括必敗」。這是把「空口」和趙括建立起了聯繫。 到了元代,名臣張養浩曾在一份奏書中,對趙括談兵的意義進行了相當詳盡的闡釋:「夫以趙括談兵,意其料敵制勝如在目前,然父灼其必敗者,正以兩軍之交,千變萬化,未嘗躬歷其險,欲以三寸舌為戰勝之具利口之覆邦家者,不可不察。」 在這個闡釋裡,趙括除了談兵之外,還多加了一個「三寸舌」的要素,其實是徐夢莘「空口」的變化之一。 後來這種用法在明代又產生了一個新變化:「不曾上馬殺賊,安得哆口談兵。」 這話是楊嗣昌說的,「哆口」即「開口」。大概他是感於自己在前方殺賊拚命,後頭一群朝廷大員洶洶議論,才有此感慨。在他心目中,大概滿朝皆是趙括,才有此感慨。 無論變化為何,總之「趙括談(論)兵」這個組合,和「趙括讀書」 一樣,已經形成了固定用法和意義。用清代趙藩在《邯鄲雜詠》裡的總結就是:「趙括談兵計以疏」。歷代說起趙括,無非談兵、讀書、論兵、辯博、狂躁、侈談、口舌、徒讀等語。 但這些修辭,始終跟紙沒什麼關係。 讓我們回過頭來,看看所謂「紙上談兵」又是怎麼回事。 「紙上談兵」,是把「不切實際」的抽象意義具現化到了「紙上」,從而構成一個隱晦的比擬,並明確指向軍事專業。這一修辭的形成,也並非一蹴而就,就像從海藻到恐龍一樣,有一個頗為漫長的進化過程。 「紙上」原本是個中性詞,僅指記錄,並微微有褒義,理論上是有機會享有竹簡一樣「名留汗青」的修辭待遇。可因為它質地太過輕薄,反而走向反面。 梁代陶弘景《登真隱訣序》:「屢見有人得兩三卷書,五六條事,謂理盡紙上,便入山修用動積,歲月愈久愈昏。」 雖然陶弘景批評的其實是「理未盡紙上」之人,並非否定紙上的價值,但整句話裡已隱隱把紙與實踐對立起來。 到了唐代《禪林寶訓》,把這條修辭徹底定了性:「昔達觀穎初見石門聰和尚。室中馳騁口舌之辯。聰曰:子之所說乃紙上語。」 旁有註解:「學者不可泥於文字語言,蓋文字語言依他作解障自悟門,不能出言象之表。」 於是「紙上」修辭從唐宋以降,一路墮落,幾成習語。如陳埴《木鐘集》:「法真圓機之士,非紙上之空言之也。」 洪邁《容齋隨筆》:「乃知世間事,不可泥紙上陳跡。」 可見紙這個載體,已和「空言」、「陳跡」 牢牢地掛上了鉤,再也甩不脫了。 到了南宋,儒家也加入黑「紙上」的大合唱中。《朱子語類》裡曾有教誨:「專做時文底人,他說底都是聖賢說話。且如說廉,他且會說得好;說義,他也會說得好。待他身做處,只自不廉,只自不義,緣他將許多話只是就紙上說。」 朱熹的意思是,有些人話說的很漂亮,但做起事來卻不廉不義。他把這種說一套做一套的行為,稱之為「紙上說」。 同一時代的呂祖謙,也有類似的說法:「要得親切,須是論世。論者講論之謂,若不講論,只是紙上說。然自秦漢楹臐A以變詐之人看淳厚之時,如何看得,必須是身處唐虞之時,與堯舜皋陶之徒為友,方是尚友。」 雖然呂祖謙說的和朱熹是兩個話題,但兩人不約而同地使用了「紙上說」 ,使其明確具備了光說不練、不切實際的貶義。 更別說陸游那兩句著名詩句:「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原本「紙上」所涵蓋的專業,還只是釋道儒等學術領域。隨著時代變遷,尤其是到了靖康之變後,戰事上的接連失敗和北土淪亡,讓這一修辭的涵蓋範圍悄然擴大,別分出一條軍事向的進化路線。 北宋晁說之有一首《悲秋》:「自笑一生成底事,元常筆禿卻談兵。」 元常指的是三國書法和軍事雙料名家鐘繇。詩中雖然沒提到紙,但卻用了「筆禿」來和」談兵「做對比,暗指一事無成,與作者前句自嘲「一生成底事」正好呼應。 在晁說之這兩句詩裡,已經隱隱約約地完成了「紙上談兵」的結構設計。就看後人何時完成「紙上」的修辭進化,然後把「筆禿」替換掉,與談兵相聯。 劉過《龍洲集》有歌云:「不隨舉子紙上學六韜,不學腐儒穿鑿注五經」,這「紙上學六韜」之語,與談兵已無大異。 其他諸如王庭珪有:「欲將筆力扛九鼎,紙上有說能平戎。」 唐仲友有「勢誠不便,力誠不及,輕戎之可也。又何紙上語之拘乎。」 皆將紙上與兵事相聯。 至蔡戡《定齋集》,有一段頗有意思的言論:「夫去病用兵,與孫吳合者多矣,豈真不學兵法耶?其言大而誇,特以激武帝耳。後之為將者往往以此藉口,曰:我善為戰,我善為陣,孫武之法,紙上空言,不足觀也。」 他借評價霍去病,去嘲諷那些誇誇其談的將領,其中就用到了」孫武之法,紙上空言」這一修辭。雖說反用其意,但已完全具備了紙上談兵的種種內涵。 晁說之曾諫止欽宗不可棄汴京出狩,劉過屢陳恢復大計,謂中原可一戰而取,王庭珪因作詩批判秦檜被流放嶺南。唐仲友、蔡戡亦都是南宋名人。他們對政局普遍懷有焦灼之情,更痛感軍事不利。因時政而情緒,以情緒抒修辭,不約而同以「紙上」相諷,實屬正常——不過在進化過程中,和趙括一點關係也沒有。 不過需要強調的是,這並不代表「紙上談兵」的發明者是他們中的一人。只能證明在那個時代,這類用法已成為流行習語,結構和意象趨於成熟,就看什麼人能把它真正採擷下來,明於之書了。 時間到了元末明初,當時有一位大儒叫做劉如孫。當時在他的《湘南雜詠》裡,曾寫過這麼兩句「鄂垣僅有湘南地,朝野猶誇紙上兵。」 他汲取了晁說之的結構設計,襲用已在南宋醞釀成熟的修辭結構,終於翻新出我們所熟悉的表達形式:紙上兵。 有意思的是,劉如孫身處明初,歷經戰亂,故有此語。此後這一修辭並未大紅大紫,有明兩百多年一直籍籍無名,少有人引用。到了晚明亂世,這修辭出現頻率陡然增加。 諸如郭之奇自稱「臣怯於師中,而勇於紙上。」 石文器有「誰築道傍舍,難籌紙上兵。」 等等。或以謙稱,或以代畫餅,用法不一。 「紙上談兵」在這一時期還衍生出一個變化:想想看,紙上談兵 ,那麼誰看紙看得多呢?自然是書生,所以書生談兵,一樣不靠譜。陳子龍就自謙過,說「本職以書生談兵,未協人望。」 葛麟亦有云:「臣以書生談兵,宜為人笑」。黃克纘 《數馬集》裡,把這兩種變化同時做過應用:「書生談兵,不過紙上空言。」 郭、石、陳、葛、黃等人,幾乎全是明季人物。郭之奇抗清至康熙年間方才身死;石文器聞明亡而素服哀號;陳子龍投水殉國,葛麟在卯湖與清軍激戰,中箭戰死。惟有黃克纘稍早,是天啟朝人物,擅長造炮。但他因為捲入三案爭執,又入閹黨東林之爭,堅持理客中,為左右不容,心力交瘁被迫辭官。他們的共同特點是,忍見朝政不靖,想做點事卻被豬隊友傷透了心。 靖康之變,」紙上」開始談兵;晚明亂世之交,紙上兵又一次頻頻現身。可見修辭興廢,和時局實在是密切相關。 兩朝領袖錢謙益攢過一部《歷朝詩集》,裡面收錄了劉如孫《湘南雜詠》,他對「紙上兵」這個用法印象很深刻。後來錢謙益給卓爾康寫墓誌銘,還特意提了一句「(卓)尤詳於武備,人皆易之謂「紙上兵法」耳」——不過這個算是貶義褒用。 有他帶頭,清代這種用法就更多了。華長卿有詩:「挾策休談紙上兵,鬢眉豪氣尚縱橫」。黃文暘有:「遂成法家案,豈等帋上兵。」《孽海花》有「論材宰相籠中物,殺賊書生紙上兵。」 張潮《幽夢影》:「文人講武事,大都紙上談兵;武將論文章,半屬道聽途說。」 誰最先把「紙上兵」變成「紙上談兵」,已不可考,但大率迄於雍乾之間。目前能看到的最早記錄,幾乎都在這一時代。比如保培基的《西垣集》,黃云渡評註中就明確用了「紙上談兵」四字。乾隆亦有批語:「觀其摺奏情詞。不過紙上談兵。其於實在機宜。未必有當。」 紀曉嵐的《四庫全書提目總要》評價陳造的《江湖長翁文集》時說:「蓋仿杜牧而作,不免紙上談兵,徒為豪語。」 後來在《平台紀略》後,也說「至今資控制之力,亦可謂有用之書,非紙上談兵者矣。」 更別說《紅樓夢》七十二回,黛玉湘云在凹晶館聯詩,妙玉把詩續完,黛玉湘云二人皆讚賞不已,說:「可見我們天天是捨近而求遠.現有這樣詩仙在此,卻天天去紙上談兵。 可見這句話在雍乾之間已成為習語,從皇上到文人都用得不亦樂乎。後來還湧現出了一個異體用法,叫做「紙上譚兵」。譚,即是天方夜譚之譚。如魏源 《聖武記》 卷十二附錄有: 「今日動笑,紙上譚兵」;文廷式 《文道希先生遺詩》有:「莫道牖中窺日,便堪紙上譚兵。」 但還是沒人把「紙上談兵」和趙括聯繫起來。 「紙上談兵」和「趙括」,在修辭界各自為戰,各有發展路徑。兩者雖然略有淵源,但從唐至宋,始終並行不交。它們之間,只有一個「書生談兵」的用法,勉強可以作為聯繫交集。 兩者之間的最早接觸,是在明代。徐渭有自敘云:「嘗身匿兵中,環舟賊壘,度地形為方略,設以身處其地,而默試其經營。筆之於書者,亦且數篇,使其有心於時,縱無實用即如趙括之空談,亦誰為禁之者。」 這是以「紙(筆)上」喻空談,並且聯繫到趙括的最早例證。不過徐渭的「筆之於書」,是實指而非虛指,所以硬說兩者有關係,頗為勉強,最多算是雛形。 「紙上談兵」和「趙括談兵」的第一次正式見面,差不多要到晚清那會兒。朱云錦的《豫乘識小錄序》:「據古人經行防守之地。謂某宜設屯田。某宜列堠戍。則尤為印板兵法。無異趙括之讀父書。」 所謂「印板兵法」,其實是紙上談兵的另一種表達,朱云錦在這一個修辭的後面,接了一句「無異趙括之讀父書」,終於讓兩者發生了碰撞。趙括紙上談兵,已隱隱要現出身形來。 同一時代的沈葆楨,也加了一把火:「以武鄉侯之謹慎圖功,尚因輕信馬謖而至街亭之失;他若趙括能讀父書而陷長平。昭遠自比諸葛而失金蜀,殷浩人稱奇士竟至一敗塗地,房管自誇車戰不過紙上談兵。」 殷浩是東晉清談名士,能言善辯,但領兵打仗一塌糊塗;房管是唐代宰相,帶兵打仗時非要實行春秋車戰之法,以牛車兩千乘進攻,結果被叛軍打成豬頭。沈葆楨把趙括、馬謖、殷浩、房管四個歸為一類,認為他們都是誇誇其談實戰無能之輩,雖然「紙上談兵」特指房管,其實也同樣在說其他三人。 房管是唐人,紙上談兵自然合乎情理。但畢竟這裡面趙括名氣最大,輸的最慘,於是一來二去,便在趙括和紙上談兵之間劃上等號了。 可見至少在同光年間,「趙括」已經顯示出了和「紙上談兵」相互融合的跡象。究其本源,「趙括談兵」 和「紙上空談」 兩組典故的結構不同,語意相近,就算用在一起,亦水到渠成之事,不足為怪。 從邏輯上說,未能盡覽天下全書之前,沒有百分之百的確鑿證據來回答「趙括紙上談兵」始見於何處。但從相關元素在不同時代出現的頻率多寡,至少能初步判斷出來一個大體脈絡。「紙上」自南北朝始見,每天下變亂,即有進化,自空言到談兵,至雍乾終成「紙上談兵」,同光方見趙括。 至於民國、解放及至今日所謂「趙括紙上談兵」,大體不離此淵藪。若是能明白這一修辭的前後源流,便會知道,這是用後進習語譬喻前人,並不意味趙括必須有紙上談兵這一動作。雖有不妥,不算大錯,只要別說實了就成。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29.10.44.112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historia/M.1492784865.A.37D.html
hgt: 想問一下"昭遠自比諸葛而失金蜀" 的昭遠是誰?? 04/21 23:12
milk7054: 王昭遠,後蜀君王孟昶的寵臣,宋廷大軍入侵,三戰三敗 04/21 23:22
milk7054: 喜歡讀兵書,自比諸葛亮,雖然被宋軍俘虜, 04/21 23:24
milk7054: 但宋太祖還是封他個大將軍的官銜 04/21 23:24
milk7054: 因為躲在床上,跟之前說大話的反差太大,被後人當笑柄 04/21 23:26
hgt: 原來如此 多謝! 有趣的冷歷史 04/21 23:27
potter1529: 好看 04/22 0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