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銥點情話 13

[SerpensortIa (染人)]

意外的是，廉英宣比她晚歸，一回來就悶不吭聲往蒲緋房間走，臉上掛著淚痕，
蒲緋無法不跟去，但是門被鎖上，她擔心地輕喚廉英宣，「怎麼了，還好嗎？」

「不好。」那聲音低低地哽咽。

「英宣，開門讓我進去好不好？」

「不好。」

「有什麼委屈，要說給我聽嗎？」

「不要。」

蒲緋站在門口，自嘲地笑了笑。

「……我果然什麼都不是。」她說得很小聲，可是房裡的人聽見了，想轉身時房
門打開，哭得紅腫的雙眼瞪著她。

「為什麼要說那種話。」

「不能說實話？」

「那才不是實話。」她說完忽然有點狼狽地垂下臉。

蒲緋想問，那她到底算什麼，可是直覺告訴她，在這個時機，問不到什麼的，她
無奈一笑，隨口問：「妳吃飯了嗎？」


廉英宣回想數年前的比賽當天，蒲緋也是問她吃過早餐了嗎，這個人只會用這類
的問題安慰人嗎，她忽然噗哧笑了。

蒲緋抬手想抹去她的淚，她卻往前一步先送入自己懷裡，俏臉抵在她肩頭，蒲緋
撲空的手輕撫她的背，柔聲說：「我唱歌給妳聽好不好？」

「不好。」

「妳再拒絕我，我會傷心的。」

廉英宣沒再反對，她小聲說：「不要妳唱給她聽過的。」

知道說的是常蘅，她輕應了一聲，想了想，用John Lennon的〈Love〉起頭，「
Love is real,real is love...love is feeling,feeling love...」

嗓音像浮在雲層，像睡在棉花上，聲量輕得令人心情立刻就放鬆下來。

「Love is you...You and me...Love is knowing...We can be...」


廉英宣眨著眼靜靜聽她唱，原本激動情緒不知不覺中被她的歌聲撫平，寧靜得想
要嘆息。

「還想聽嗎？」

「嗯。」


蒲緋捧起她的臉，專注凝望，直接唱起副歌

「如何告訴你，我愛你勝過這世界，你是我永遠的寶貝，有了你我生命才有意義
……如何告訴你，我愛你勝過我自己，空等候我也不放棄……當你回頭就會明白
一切，我要你自由自在的飛……」

措手不及，廉英宣的心臟一連落了好幾拍，她楞楞看著眼裡閃過狡猾的那人繼續
又另挑了一首往下唱。

The Honey Trees - To Be With You

I climbed this hill watching so still
I took to the fears of all I held dear
But up on this height,a majestic sight
Flooded the skies
And how I could feel you near ......

Oh I could sail the world
Search through the darkest waters but
I'd never find
These golden eyes

I held the stars to light where you are....

蒲緋還想再唱，廉英宣用力捏了她的臂膀，痛得她笑了出來，「又生氣？」

廉英宣望著她欲言又止，最後吐出一句：「為什麼高音可以掌控得那麼好。」

蒲緋知道這不是她原先想說的，也不回答，反問她說：「不跟我說發生了什麼事
嗎，還當不當我是家人？」指腹愛憐地抹去她眼角的淚痕，在她額心一吻。

「蒲緋，家人其實是最擅長彼此傷害的吧。」

「也會付出關懷啊。」

「妳明明就不把我當成家人看。」

「但是妳可以把我看作是家人，而且，都是愛，有差嗎。」


廉英宣覺得自己不該問，但是她無法不去在意那半真半假表白的真實性，絳唇一
咬，懊惱說：「……妳又不愛我。」

「妳怎麼知道？我都不確定了。」蒲緋輕嘆，「等到發現，通常在那之前就已經
不可自拔了吧。」

廉英宣抱著她的雙手鬆開自然垂下，抬起頭定定看她：「妳不愛她了嗎？」

「這會影響妳下決定？」

「……下什麼決定？」


蒲緋知道她明白自己意思，也不想多作解釋，或許她現在不想面對，可能以後也
是。搖頭笑自己看不開，「想吃點消夜嗎，咖哩還有剩，熱一點給妳好不好？」

「不好。」

蒲緋心裡只有無奈，忽然有點倦了，還是對她微微一笑：「妳的冷氣修好了。」
」說完摸了摸她的臉，走進房裡。


她坐在床前的地板上，盯著桌上本來要送出去的禮物出神，廉英宣卻抱著她的工
作資料開門進來，一整疊擺在桌上，然後看了她一眼，拿起放在紙堆最上方的換
洗衣物，經過她的身體走入浴室，沒多久聽見了沐浴的水聲。


有的時候，明明對那人有想法，但卻永遠不打算分享給她，廉英宣對她是，常蘅
對她也是，蒲緋自己的肚子裡當然也藏著一些話，但是她不是會把話埋在心裡太
久的那種人，她只是還在尋找適當的時機，把意思吐露給對方知道，她希望不至
於一輩子都沒有機會說，反正，她的人生已經沒什麼能再丟失了。

廉英宣對她們的關係一直有所保留，但不妨礙她把桌上的禮物送給她。


等她穿著家居服擦著濕髮走出浴室，再等她把烏亮的頭髮吹了八分乾，看起來要
開始埋入工作時，蒲緋將包裝精美的長方盒子遞到她面前，廉英宣坐在椅子上看
她，不明所以地接過。

「送給妳的，打開看看。」


廉英宣遲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金邊緞帶抽散，掀開古典錦盒。


繩索束口的絨布袋裡頭，收著一支六角長木鋼筆，筆桿細瘦較拇指略粗，不完全
直挺而帶有一點弧度，以產自美國和墨西哥邊界 Sonoran沙漠中的木材「沙漠鐵
木」所製成，材心質地堅硬、抗腐耐朽密度高。

褐色底為主的木材表層揉雜著棕綠、艷黃與炭黑等三色線紋，色調變化多端線條
粗細不一，其中一道黝黑的蜿蜒痕跡包圍著木料瘤眼，猶如焦雷打中枯木而劫後
餘生般，象徵鐵木生長在北美洲氣溫極高的沙漠當中仍屹立不搖，渾然天成且充
滿大自然的魄力，筆身與筆蓋相當講究地塗抹了古董用蠟以利保存。

筆蓋旋開後，圓形握位以硬橡膠作胎底，表面以日本根來塗技法，利用磨去最表
層的黑漆露出一圈細微不規則的游雲狀朱漆，觸感溫潤厚實，極具古味，同時卻
不搶去沙漠鐵木的風采。

因省略筆夾的設計，為防止筆在桌上滾動，相同木料的細長筆蓋中環上浮雕了一
圈鐵木的藍綠色枝葉，生機盎然，六角形平滑的天冠上鑿刻了一個黑色的「宣」
字，蒲緋在訂製時選用了米芾的行體，筆勢迅捷有力，實是蒲緋為她設計的既簡
樸又狂放不羈，世界上獨一無二的鋼筆。


「好美的紋理……」

難掩心中驚喜，廉英宣持筆反覆賞玩，摩娑再三愛不釋手，看見天冠上的宣字，
抬眸對蒲緋甜甜一笑。

見她喜形於色，蒲緋眼裡也浮出笑意。


「可是我沒有墨水……毛筆的墨汁可以嗎？」

「不行不行，我找一瓶給妳。」

蒲緋又打開書櫃最下方的雙開木門，把一整個約六十公分立方，裝滿大大小小墨
水的防潮箱搬來桌上，思索著哪款墨水適用她訂製的兩種筆尖。

廉英宣訝嘆她收集的墨水千奇百怪，有專為各式花草食物的香味推出的紅酒、巧
克力、烤蘋果、奶油杏仁，甚至連薑餅人口味都有，也有古今人物系列，當然還
有西方的音樂家一如莫札特、貝多芬、柴可夫斯基……


廉英宣看見其中只有一瓶墨水是滿的，瓶身標示著阮玲玉三字，她把那瓶墨水拿
了起來，發現它還沒開封過，「為什麼不用？」

蒲緋一楞，她沉默了一下才淡淡地說：「這個牌子的墨水，曾經傳出過變質，所
以我不太想用……」


民國人物阮玲玉墨水，一縷冤魂的慘色。


變質，是嗎，是藉口嗎？

清楚記得蒲緋所講過的往事，廉英宣深深望了她一眼，沒有多問。


蒲緋首先挑了黑色的碳素墨水，另一瓶說要讓她自己挑，廉英宣左看右看，在下
方後排的瓶瓶罐罐中找到一瓶藍色標籤的墨，幾行橫寫德文中突兀地印著直書的
正體中文「青花瓷」三字，她滿是興趣地問：「這個是青花瓷的顏色嗎？」

「嗯，它就是青花瓷釉料的顏色。這是今年台灣委託德國調製試作，只在本國發
售的限量墨水，我才買不到一個月呢。」

什麼穩重輕亮、沉潭淺灘都不是，沒有一個形容詞可以代表，這款墨的藍色，就
是青花瓷的顏色。

「好吸引人，我能要它嗎？」廉英宣期待地問，蒲緋笑意柔柔，眉梢眼底都是寵
溺，「妳要什麼我都給妳。」

廉英宣的心臟為她真摯的語氣而無力地停了一拍，才若無其事地笑著，「那它是
我的了。」

「這個是一般的直尖，這個角度比較彎的是書法尖，妳試試看。」


蒲緋告訴她，這一支鋼筆附了這兩種筆尖，要直要彎都隨妳。


廉英宣在她的指導下，讓吸墨器汲滿黑墨，蒲緋說：「書法尖相較起直尖有更多
玩法，利用控制筆尖接觸紙張的面積，能達到書法筆畫粗細勾挑和長捺的效果，
這款適合書法尖的墨，其實也絕版不再生產了。」

「那妳怎麼捨得送給我。」

「妳可能只是一時想嚐鮮而已，說不定只用了一點點，就通通退還給我了呀。」
蒲緋笑著說。

廉英宣沒有忽略蒲緋眼裡一閃而逝的淒寂，她抿著唇瓣視線一垂，拿起筆在空白
紙上寫了幾個字，得心應手的程度令她意外極了。

「好神奇！」這種筆尖設計，讓使用者可以因角度的傾斜程度而變化字的尺寸，
寫大字小字都隨心所欲，尤其是容易出鋒的特色，讓這個書法尖名副其實。

書法尖這個發明的存在很奇妙，許多人以為使用書法尖就會寫書法，其實不然，
要操作如意還是需要不斷練習，好看的字跡可能幫筆加分，出色的筆也可能幫字
加分，像廉英宣這樣有書法底子，字跡又獨樹一格的人，配上一把神兵利器那就
是相輔相成、一拍即合了。


「再試試這個？」蒲緋協助她換下筆尖，改裝上一般直尖，洗掉原本的黑墨，然
後上滿青花瓷，廉英宣在紙上試了各種部首各種筆勢，不得不驚嘆這支筆各方面
都順手得無懈可擊，忍不住說：「我從來沒用過這麼好寫的筆。」

「看妳寫字量那麼大，拿原子筆又需要耗力，長久下來太傷手了，鋼筆運用得當
的話，是不怎麼需要出力的。」蒲緋坐回地板上，看著她愉快的笑容，自己一樣
滿足，「不過呀，筆尖還是要試寫過才能避免用得不習慣，除非是專門訂做。」

廉英宣心窩一陣感動，隨口輕問：「筆尖也能訂做？」

「當然可以。」蒲緋沒有告訴她，這兩種筆尖雖然也是品管一流的日本大廠所製
作，但後續乃是自己特地收集了她的筆跡，透過認識的老師傅仔細琢磨，再經過
繁複的工序改造而成，蒲緋更研究過她常用的幾枝筆的重心和粗細，了解到她不
習慣使用金屬材質的筆工具，又多木材製的用品，著實在結構上費了一番工夫，
廉英宣寫起來當然感到這支筆近乎完美得彷彿為她而生。

「那妳怎麼沒有讓我先試寫？」

「因為妳都不來店裡找我啊。」

「嗯，不要。」紅潤唇瓣微微噘起。

「為什麼不要？」

「妳在那裡等的是常蘅，不是我。」

蒲緋聞言一呆，不知該哭該笑，有時候廉英宣聰明得可怕，她時常覺得她們的思
想很同步，會不會其實廉英宣都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

不過當下猜測的雖然命中了，但是答案，有時候是會過期的啊。


她悄然而嘆，在心裡說：我現在只等妳，我只等妳。

妳聽見了嗎？


見蒲緋閉口不語，廉英宣又在紙上寫寫停停，忽然開心地說：「妳看，這顏色寫
在白紙上就像是白地藍花，像我們在故宮看到的霽青色盤子，它好美，蒲緋，我
捨不得用了。」

「用吧，墨水必須消耗，妳甚至把它打翻，讓它有個結局，都勝過乏人問津。」


「蒲緋……」

「嗯？」

「妳說……是Diamine的瓷器藍比較美，還是這瓶青花瓷比較美？」

得不到的最美，所以，「都很美。」


廉英宣把筆蓋旋緊，珍而重之地擺放在桌上，離開椅子來到她身邊，學她伸長雙
腿坐下。

「我看到有很多空的墨水瓶，字呢？」

「字？」

「妳都用這些墨寫了什麼？」

「……妳想看？」

「可以嗎？」

蒲緋想笑，然後真的笑了出來，「我很久不用這些墨了，不過，說不定很快又會
用上。」

「什麼時候？」

「什麼時候？」她喃喃地覆述一遍。


妳什麼時候離開？



殘酷問句猝不及防刺中了她的脆弱，壓抑不了的悲傷讓淚水迅速湧入眼眶，她仰
起頭不意淚水滑落，努力想眨乾眼。


廉英宣知道答案了。


看著身邊為孤獨所苦的人，廉英宣深切痛恨自己無法安慰她，甚至連伸手握住她
掌心的勇氣都沒有。

她小聲地說：「剛剛，妳拿出這麼漂亮的盒子，我還以為妳要跟我求婚了。」

「我才不會跟妳求婚。」

「為什麼……」

「妳又不愛我。」她學著稍早出自那人口中的話，輕輕笑著。

似乎很介意的樣子，廉英宣不能忍受地說：「我很在乎妳。」

「妳不知道吧，常蘅比妳更在乎我，她恨我，恨得沒辦法再恨。」

廉英宣立刻接口：「我對妳沒有恨。」

「那妳對我是什麼？妳告訴我。」


廉英宣啞口無言，看著她冀盼的神情，眸底都是愧疚和抗拒。

蒲緋看在眼裡心一涼，她大可以和廉英宣酸酸甜甜地維持現狀的美好，可是她記
得自己才自我提醒過，早點抽身吧，長痛不如短痛。

她盯著地板咬著牙把話說完：「也許妳不希望這樣，如果妳不肯要，我可以不再
繼續……」面對戀情的盡頭，她聲音微微顫抖，「我也只要能夠光明正大，關心
妳……」

胸口漲得發疼，她用力呼吸，再也說不下去。

「蒲緋……妳不愛她了嗎？」


廉英宣喜歡問她還愛不愛常蘅。

妳愛她嗎，妳還愛她嗎，妳不愛她了嗎？


為什麼這麼在意？


蒲緋轉頭看見女孩眸裡竟帶著惆悵，突然醒悟了什麼，「妳希望我繼續愛她？」
她不能置信地問。

「我……」

她茫然又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樣讓蒲緋忍不住笑起來，越笑越痛，邊笑邊說：「妳
居然是用這種方式拒絕我。」

廉英宣不斷搖頭，沒敢再多看她黯然的笑容。


想起回家之後，那人一再地排斥她的關心，其實已暗示過她別再靠近了。

無論她多麼低落，能給她快樂的都不會是自己。


英宣……妳會不會有一天也像常蘅一樣恨我？

「人為什麼不能假裝自己沒有感覺呢？」她像是自言自語地說著。

聽在耳裡，蒲緋徹底呆住了。

這句話，恐怕也是常蘅的心聲吧？

「我是不是很自私？我想給的是不是很廉價？為什麼害得每個人都這麼難堪？」
她從沒有一刻感到這麼挫敗過。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太愚蠢了。」

廉英宣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我不是那個意思，不需要跟我道歉。」

「我懂了。」強撐起歡笑遮沒眼裡的悲傷，避開了那擔憂的目光。


不能哭，再哭的話，會把人逼走的吧。

自己憑什麼老是用眼淚綁架別人？


蒲緋，蒲緋，妳不適合愛人吧，妳的愛值不了多少錢，不如通通灑進大海吧。

大體解剖不難，藥理學不難，微生物免疫學也不難。

神經生物？流行病？寄生蟲？不，她一路過關斬將。


但是死心很難。


就算不看到人，她還是能夠想起那人的聲音，那人說過的話、那人的喜惡，她的
記憶力太好了，好到只要她曾經在乎過，就再也忘不了。

要怎麼死心？

蒲緋煩惱地皺起眉頭。她們平時已經很少有時間相處了，又沒有共同週末，為什
麼還是越陷越深了呢？

不會結果的愛情，避免浪費養分，她必須連根拔起。

怎麼做，要怎麼做？

蒲緋幾乎是手足無措地站了起來，失魂落魄走出房間。

「蒲緋……」她卻忽略了廉英宣眼裡掩蓋不了的掙扎。




（待續）
















我的candy crush soda saga卡在522關，滿滿的Sunday blue ="=

妳們有在使用鋼筆嗎，為什麼能一路看下去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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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leo9083: 我沒有用鋼筆的看的都想踏入坑了！
推 adolel: me too  沒用過很想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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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falice: 在坑的邊緣掙扎……這個系列其實是暗黑業配文吧？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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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rainy1217: 看了好想要一隻啊但只能自己訂一隻了這集好虐QAQ
→ rainy1217: 話說Diamine的China Blue也真是迷人(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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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xxsky: 最近入鋼筆坑，看的很開心~
推 whyiknowu: 好傷心
推 thyyy: 推
推 leannerain: 之前想學鋼筆現在看完決定新年新希望就是它了
※ 編輯: SerpensortIa (223.136.175.182), 03/02/2017 00:40:55
推 wynne0108: 這支筆好美，都想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