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銥點情話 14

[SerpensortIa (染人)]

那晚廉英宣睡回了客房，把主臥室讓還給蒲緋。


幾個星期了。


沒有選擇閃避，蒲緋依然和平常一樣做早點，離開家門，帶些點心和甜食回來，
一起吃水果，但是她的眼神變了，以往的款款深情消斂不再，現在的目光更加明
朗，兩人接觸時態度自然得完全只是家人那樣，笑容還是一樣溫暖。

「今天還好嗎？」

「嗯。」

「回來的時候路過買了豆花，我覺得太甜了，都給妳好不好？」

「……好。」廉英宣看著她，沒多說什麼就收下了。

一樣深厚的情感，卻純粹得不可思議，連任何的沉默縫隙，在她毫不戒備的臉上
都找不到一絲破綻，廉英宣的表情看起來要比她複雜得多了。



這天廉英宣決定反客為主，好讓僵持的氣氛煥然一新，至少別處在這樣欲語還休
的關係，何況收贈了充滿心意的禮物，她卻仍未找到好的機會答謝。

觀察了蒲緋一些日子，她發現蒲緋顯然對水果製成的甜點特別鍾愛，於是多方打
聽後找到了佳評如潮的一間網路名店的招牌水果派，打算當成兩人破冰的橋樑。


她提著新鮮的派走出捷運站，手忙腳亂收好悠遊卡的時候手機響了，她又重新拉
開肩背包的拉鍊，用拇指滑醒手機：「喂？」

「宣宣妳吃過了沒有？」

「咦？還沒……」

「太棒了！那我現在過去找妳吃飯好嗎，我發現妳家附近有好幾間我在美食節目
裡面看過的店耶，像是剛出捷運站只要走三分半就……」

「不行啦，我今晚還有重要的事要辦耶，改天好不好？」廉英宣快速地巡視左右
來車後過了馬路，彎進一條巷子裡，離家只剩四百公尺遠。

「咦，這樣啊，虧我還……好啦那沒關係，以後有的是機會。」電話那頭不無遺
憾，卻依然輕鬆地笑著，「改天喔，不可以食言！」

「一定啊，我哪時候騙過人！」廉英宣低頭調整了手中紙盒的角度，讓它維持水
平，「看妳想吃什麼，我都奉陪好不好～」

「那還差不多，好啦那妳先去忙吧，明天公司見囉！」




廉英宣推掉了同事的邀約一點也沒有感到罪惡，今晚的事確實重要，但確切是為
什麼重要，廉英宣並沒有多想。

把高跟鞋擺進鞋櫃，廉英宣扭轉鑰匙進到家門再反手關上，如她企盼的，蒲緋的
聲音從屋裡傳出來。

太好了，在家！


但是細聽之後，似乎屋裡竟不止一人。

她疑惑地走向餐廳，一面就著聲音來源將視線移向閒置的客房，一面把紙盒放上
餐桌並打開，裡頭的蛋糕沒有被盒壁碰得失去它的完美，她鬆了口氣，打算先回
房裡洗個澡再出來和蒲緋分享蛋糕。

經過客房時她無意偷聽，但是與蒲緋對話的那個人熟悉的腔調和語氣，讓她以為
自己是罪惡感終於姍姍來遲，她忍不住探頭從半開的客房掠了進去，驚愕地看見
那個留著俐落短髮的瘦削背影，如假包換就是剛剛打電話給自己的傢伙。

「曉初！妳怎麼會過來找我，我不是說了今天有事嗎？」

「我以為妳今天不會那麼早回來了！」鄭曉初轉過身來揶揄地一笑，「等等，妳
該不會騙我的吧，其實妳不想跟我吃飯，對不對？」

「才沒有，我今天是要……」廉英宣差點順口說溜嘴，硬生生在對上蒲緋目光的
瞬間又吞了回去，不知怎麼，她忽然彆扭著不願主動示好，轉移話題反問：「妳
怎麼知道我住這裡？」

「妳忘啦，上次妳喝醉，我送妳回來的啊。」

「原來這位是妳同事啊。」蒲緋微微一笑，若有所思地望望鄭曉初，再看看一臉
意外的廉英宣。

這麼一說，廉英宣就迅速地回想起確有這麼一回事，但她沒來由地一陣煩躁，簡
短應了蒲緋，又向鄭曉初說：「曉初妳下次要來，還是先打個電話給我吧。」

「幹嘛，這麼不歡迎我啊？」鄭曉初狐疑地打量她忙著送客的神情，玩笑地說。

「不是啦，萬一沒人在，不就撲空了嗎？」

「不會啊，以後我可以來去自如囉！」鄭曉初神秘一笑突然揚起右手，有一串鑰
匙被她捏在了手指之間晃著：「宣宣室友！」


廉英宣完全呆住了。

直到視線觸及蒲緋捲在手裡的房屋租賃契約紙本，她才意會到蒲緋和鄭曉初會站
在客房裡，居然是因為這間空房被蒲緋悄無聲息地租了出去，或許這就是她隱約
感到鬱悶的緣故。

蒲緋讓這屋子裡多了「別人」卻沒有事先和她商量。

原來這間屋子是可以隨便就多住了「別人」的。

或是換句話說，在她眼裡自己說不定也就只是另一個「別人」而已。


才不是這樣的吧！

廉英宣咬了咬牙，有點生氣地駁回自己的想法。


「嘿，嚇到啦？」鄭曉初在她面前揮揮手，那串鑰匙發出的碰撞聲格外刺耳，「
抱歉啦，想要給妳驚喜，其實應該要事先告訴妳的，不然我……我再另外找房子
好了，其實一個人住套房也不錯，還好我只先簽了短約。」

「不用啦，沒關係，妳搬來很好啊，畢竟這裡離公司不遠，真的很方便。」廉英
宣勉強笑著：「妳來我當然很開心啊，難怪妳會知道我這裡附近有好店，以後一
起去吃吧。」

「真的嗎？」鄭曉初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抬手拍了拍她肩膀：「不過妳這個學姊
人真的不錯耶，就算短約也是公道價，謝啦！」說著她扭頭衝蒲緋一笑，「不愧
是會切水果給房客的房東欸，我真的賺到。」

廉英宣也順勢看去，眼裡卻不乏一些怨懣，蒲緋見她們一個怒氣隱隱一個洋洋自
喜，感到耐人尋味起來，她淡淡一笑：「妳試住一段時間，如果住不慣的話，違
約金就算了無所謂。」

「不用啦那多不好意思啊，違約金我還賠得起。」鄭曉初轉回廉英宣跟前，笑逐
顏開：「雖然我要過幾天才能把家當整理完，不過呢，到時候妳一定要好好幫我
歡慶一下，才不枉費我平常這麼罩妳！」

「好啦，誰不知道妳恐嚇姊！」廉英宣半嘟囔著回嘴，顯得不情不願。

「看來妳是真的不歡迎我耶？還是妳心情不好？啊對，妳說妳有重要的事噢，那
我不耽擱妳時間了，先走先走。」

鄭曉初穿起她剪裁合身的鐵灰色西裝外套，整了整本就極為精神的白襯衫衣領，
再饒富興味瞧了瞧環抱手臂倚在書桌旁的蒲緋，意有所指地說：「我覺得妳……
嗯，以後請多多指教。」


蒲緋沒有追究她沒說完的話，總之她看上去不像是壞人，倒是廉英宣氣鼓鼓的樣
子讓這位新室友看起來像是不速之客。


她們把鄭曉初送出大門，一前一後回到客廳並肩坐在沙發上，蒲緋原本應該為廉
英宣介紹新室友，但顯然是多此一舉，她在想，那個看起來精明幹練的女人別有
用意地搬進來，想給廉英宣帶來的是怎樣的「驚喜」？


「妳討厭她？」

「我討厭妳。」廉英宣氣鼓鼓地說：「妳怎麼可以、怎麼可以把那間租出去，那
是常蘅的房間！」

「妳怎麼知道？」

「照片裡她就睡那間不是嗎。」她遠遠地指出玻璃櫃中那張照片的位置，精確得
似乎可以對整面牆上的照片一一刻下座標。

蒲緋看了她一眼，思考她所介意的癥結所在，「她充其量只住過幾個晚上，不太
算是『她的』房間。」

「就算這樣，那也是……也是她住過的房間啊！」

「她的房間不能住人？」


要住人，那也不該住「別人」！



廉英宣簡直要氣死了，她想丟下蒲緋自己回房間洗澡，想到洗澡就想到洗完澡要
吃蛋糕。

蛋糕都沒冰！她跳了起來，又想起兩人剛起了一點點「口角」，猶豫著還要不要
跟這個剪不斷理還亂的女人重修舊好。

其實她們哪裡又有什麼舊好？廉英宣臉頰越鼓越滿，看得蒲緋噗嗤笑了，被她的
白眼掃了一頓。

「蛋糕，去吃啦！」廉英宣含糊不清地指了指餐桌，就快步如風地走回房裡了。




為什麼要租啊？蒲緋缺錢嗎？鄭曉初又缺房子嗎，怎麼記得她明明就是台北人，
她又是怎麼知道這裡有空房在出租？

完全沒道理！廉英宣心裡不斷murmur，把剩餘的乳液隨意塗勻在手臂上，提著空
水瓶進到客廳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拿眼偷瞧餐桌，蛋糕盒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
之的是熱騰騰的幾道菜。


「妳還沒吃吧，我聽到妳同事說的。」她手指印上熱水器的按鈕，蒲緋的嗓音和
溫水水柱的聲響一起傳入耳裡。

「妳怎麼知道我不是還要出門跟別人吃飯？」

「妳洗完澡從來就不出門。」

被她一語道破，廉英宣語塞了幾秒，也著實餓了，把水壺拿回房間後，就乖乖地
坐進餐桌。

「蛋糕真的很貴，謝謝妳報答我。」她擺出受之無愧的樣子，挾了芹菜炒三絲蓋
在飯上一併送入口中。

經過蒲緋幾次無聲的堅持，她已經愈來愈習慣桌上菜總會出現她以前不吃的菜。



「蛋糕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

「當然是慶祝妳找到了新房客。」上下齒列之間的芹菜被磨得清脆作響，廉英宣
敷衍地笑了一聲。

蒲緋聽她不願說，只好直接切入主題：「妳不希望那間房租出去？」

「為什麼要租出去？妳明明說這裡是兇宅。」

蒲緋沒有正面回答，只說：「不跟我介紹一下那個同事嗎？」

「是我組長啦。」廉英宣沒好氣地說：「就是我說常常請大家吃手工餅乾的那個
組長，看來我們餐廳未來會多一台烤箱了。不過妳真的很大意耶，連她在哪裡上
班也沒問嗎？」

「喔～借妳影集那個。」蒲緋的心情這下不是錯愕就可以形容的了，「她一口氣
預付所有房租，又是短約，我倒是沒有提防的理由。」這在蒲緋看來，算是處心
積慮地要接近廉英宣了。


她會不會是親手給情敵送了一份大禮？

「妳要找房客，我怎麼都沒看過妳張貼布告？」

「我沒有特別要找，她說是管理員告訴她這裡可能有空房，她才上來問的。」那
時鄭曉初一發現她有考慮的跡象，就衝去附近的便利商店買制式契約書，「行動
派」個性立顯無遺，蒲緋覺得這個人不可小覷。

「我明天會叫她早點搬走的。」廉英宣以為蒲緋反悔了，她馬上說。

「……多住一個人也沒什麼不好。」

鄭曉初上樓詢問的時候，她也的確是這麼想的，然而出於一種「何不再有更多隔
閡，何不再更陌生」的自我放逐，使得她沒有找廉英宣商量。

但是廉英宣會有這麼大的反彈也是她始料未及，「她毛病很多耶，東西都亂放常
常找不到，找不到跟別人借了又不還，而且她零食吃完包裝也不馬上丟，咖啡杯
喝完不洗一直放著，螞蟻都快把她辦公桌扛走了。」

明明只是幾次碰巧的行為，廉英宣卻把鄭曉初形容得生活習慣糟透了，說完自己
心虛地咬了咬唇。

「是嗎。」

「她會抽煙！」

「生活公約有規定室內禁止抽煙，她答應了去戶外抽。」

「而且她還要跟我共用衛浴，啊～」這倒是她真正介意的事了，她非常注重浴室
的整潔維護，對於未知的室友習慣，讓她的不滿真實了起來。


蒲緋沉默了一陣子，只是淡淡地說：「知道了，我會想辦法解決的。」


廉英宣聽不出她是不是依然維持出租的打算，她心知肚明自己是對事不對人，儘
管阻擋的意圖幾乎溢於言表，她卻也不想一直表達反對的立場，張了張嘴最後不
甘願地闔上。


「謝謝妳的招待。」想到以後餐桌上會多出一個不速之客，她怏怏不快地說。

「蛋糕也謝謝。」

「妳吃了？」終歸是自己精挑細選的禮物，她抬頭想知道蒲緋的評價。

「還沒，一起吃吧？」蒲緋起身從冰箱取出蛋糕拆開盒子，拿出附贈的薄薄塑膠
刀，把六吋大的蛋糕切成四等份，各盛一塊進盤裡。

「好吃。」蒲緋說完才叉了一角吃進嘴裡，一口又一口地吃著。

廉英宣被她「先聲奪人」的舉動逗得噗嗤一笑，看她吃得津津有味，不由鬆了口
氣，又覺這份蛋糕實在沒有達成目的，兩人還是一樣僵持，心裡一陣沮喪，把自
己的那盤推過來，無聲地吃完。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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