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習作D - 5(完)

[pinktooth (阿發)]

  「我忘了開罐器…」叮咚一聲，楊在台階下抬起頭，對上手裡抓著兩個綠色玻璃瓶的林
，正一邊笨拙地把發票塞進口袋，一邊衝著她羞怯地笑。
  那個笑有點可愛，帶著三分歉意四分羞赧還加上一點溫馴，像是不小心把寫字簿弄破的
小學生，大概是猛然發現自己真的喝得太糊塗。

  楊對著她翻了個白眼，抿著唇想裝酷卻不小心笑出來，往前跨上一步台階，拉住欲轉身
回店裡的林。
  她拿過酒瓶，熟練的將瓶口歪歪的咬在嘴裡用臼齒一撬，瓶蓋應聲掉到地上也不在乎，
喝下第一口啤酒，才有些嫌棄的歪頭咕噥。
  「到底為什麼不買鋁罐?而且為什麼不是Asahi?就算不是也好歹是金牌吧?」

  其實她想問的是自己：到底為什麼要跟著這陌生的傢伙半夜在外晃蕩?而且為什麼要因
為一個醉鬼的提議就跟著喝起酒來?

  林跳下台階，閃過正要走進便利商店的路人，彎腰撿起掉落的瓶蓋，一邊歪頭愣愣地看
著她，嘴巴微張，不知道是想道歉或者反駁，或者只是單純不知道該拿捏在手裡的瓶蓋怎
麼辦，卻在下一秒瞪大眼，猛的伸手抓住她的上臂小聲地叫起來，太過燦爛的笑容大方露
出虎牙，殺的她措手不及，差點被嘴裡的啤酒嗆到。
  「嘿我喜歡這首歌!」

  便利商店通明的燈火將林的臉照的好立體，泛紅的臉頰此刻因為高昂的情緒顯得更鮮豔
，店裡的廣播在叮咚一聲之後從敞開的自動門流瀉而出，林的眼睛瞇起來，閃閃發亮，她
跳下台階，在紅磚道上旁若無人地跟著節奏點頭晃身體，拉起她的手，快樂的唱起她沒聽
過的歌。

  Oh don’t you dare look back, just keep your eyes on me

  她愣在那兒，口腔裡的泡泡好像太輕盈，一路飄進腦門，她知道該覺得丟臉或尷尬，她
應該要開口制止她，可是那個笑容讓她忘了自己今夕是何夕，而像是一切都安排好那樣，
林在那個拍子上歪頭對她笑，擠了擠眼睛，跟著音樂對著口型輕聲對她說：
  「Shut up and dance with me!」

  好吧。她給自己兩秒時間再灌下一口啤酒，說不清是什麼東西讓自己的腦門發熱，此刻
舌尖上酒精的味道嘗起來太甜美。
  她只知道自己搖了搖頭，世界開始晃動，臉頰泛起一陣痛，她才發現自己笑得太厲害。

  她們在深夜空曠的人行道轉圈搖擺跳起舞來，像是整個城市只有她們存在。

  快樂就像玻璃杯裡湧升的啤酒泡沫。冰冰涼涼的卻很輕柔，澄黃透明而亮晶晶，緩緩上
升，不高貴卻漂亮，變苦之前你就已經忍不住仰頭喝下另一口。
  不，她知道那不是啤酒，啤酒只是藉口。她忍不住想，林是對的，這一切都是對的。
  她已經忘記有多久沒有笑得這麼開心了，此刻她甚至忘記自己十秒前心頭還盤桓太多疑
問，一切都荒唐的這麼直覺，所以這個晚上的一切都是對的。

  偶經的車燈劃亮林的臉，讓那單純的臉孔顯得更深刻，可是她知道那不是讓這笑容燦爛
的原因，就像她知道這雙大眼裡的光芒並非因為頭頂那片星空。

  這一切或許是因為，她有點，她是說只是有點，喜歡上眼前這個傢伙了。



  「你有點打破我對酒促小姐的看法。」她們繼續走上回家的路，林的臉上還泛著紅暈，
說話的聲音微喘，還是不忘要掛上意義不明的傻笑。

  不是這麼快吧。她抿起唇。上一秒她還覺得自在輕飄飄，但此刻這個女人就要打破她好
不容易輕快起來的心情。
  當然這話也不是楊第一次聽過，對她而言酒促就只是一份讓她的生活費充裕一些的課餘
打工，這工作說真的也沒什麼太複雜的糾葛，但就是太常太常被強加一些奇怪的印象。
  那些印象大多讓她覺得很煩，但理論上她實在應該要早就對這麻痺才對，可是天曉得，
她現在就是不在這個心情上啊。
  她瞥了還忙著傻笑，沒發覺異狀的林一眼，聳聳肩，沉默地仰頭把玻璃罐裡的啤酒喝完
。

  噢對，接下來你是不是要說我看起來太乖或者太內向，不夠騷還什麼的?她皺起眉頭。
她的意思是，雖然她也知道大家都是這樣想，何況她跟眼前的女人也沒什麼深交到要對她
的不免俗而感到失望什麼的…

  「我是說啊，你們不是應該都要很優雅地開酒瓶嗎?用牙齒雖然很帥但也太率性了吧。
」林看著楊無所謂的把空的太快的酒瓶塞到自己手裡，有些不可置性的瞪大眼，對她誇張
地搖了搖頭。
  「這樣客人不會嚇到嗎?何況也對牙齒不好吧。」

  楊眨了眨眼，不知道自己幹嘛上一秒還拼命替自己做好心理準備，聽到這樣毫無殺傷力
的無聊刻板印象時還是明顯的鬆了口氣。
  她冷冷的歪嘴笑，順手抽過新的那瓶酒，毫無預警地以某個角度往路邊的柱子一敲，發
出一聲鈍響，瓶蓋應聲彈開，她仰頭喝下另一口啤酒，看著被嚇到的林，面無表情地接著
開口。
  「開個瓶罷了，方法多的是，是你太無知了。」

  「我…」林猛的開口，似乎還想說什麼有力的反駁。「我，我又不用知道這個!」

  「喔，做酒促也不用知道這個啊。」楊聳聳肩，又喝下一大口，一點也不在乎自己說話
的語氣太尖銳，在濕氣厚重的夜空中顯得太突兀。「不知道你都有什麼印象，不過你不知
道的事顯然太多了。」

  她當然不可能說出這些都是從她的酒鬼爸爸那邊學來的，她小時候一直覺得那是件好玩
的事，直到她大到足夠明白整個家庭為了那付出多少代價為止，諷刺的是她現在還得為了
自己的生活費不停地推銷別人喝酒。不過這又有什麼重要?誰在意這種事?她甚至不知道自
己幹嘛為了這種事真的有點生起氣來，沒道理的對一個陌生人這麼兇。
  她發誓自己平常真的不是這麼情緒化的。

  「嗯…」短髮女生軟化下來，不知所措的停下腳步，遲疑了半晌，開始吞吐些並不明智
的字句，手指開始虐待起自己的耳朵，本來已經泛紅的臉頰燒得更厲害，但光是她能馬上
抓到楊的不悅就已經夠令人感到驚訝了。「對不起，嗯，我沒有不尊重的意思，呃，如果
我知道你會在意，不是，嗯，我是說我不知道…」


  好吧，眼前混亂無措的模樣夠好笑到抵銷怒氣，以一個出社會多年的上班族來說，其實
很可愛。
  楊抿起嘴壓抑笑意，撇開工作或學校上必要的退讓，她私底下是個睚眥必較，堅信以牙
還牙的人，即便是被人以言語稍微傷害的自尊，她都非得口頭佔回便宜不可。對一個家境
不好的小孩來說，這是她的生存之道，就算傷害了誰她也一點都不因此感到抱歉。
  雖然說，她也知道沒有必要對這種事認真…這些事一一認真起來她日子還要怎麼過?

  楊看著在字詞間掙扎，耳朵已經被自己捏到發紅的林，有些想開口緩頰好拯救她，另一
方面又不知怎麼的不是那麼願意輕易放她一馬。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最好的方式就是講些無知的話激怒她。一個念頭竄進腦海。

  她又喝了一口酒，往前一步，轉頭看著似乎遲疑著要不要跟上的短髮女生。來不及後悔
，她已經聽見自己故作好奇的開口斷開方才尷尬的話題。
  「所以喜歡女生是什麼感覺啊?你怎麼知道那是喜歡?而且你要怎麼知道對方也喜歡你?
」



  如果楊再醉一些，防備心再低一點，她大概會承認自己的意圖並不那麼單純的不懷好意
，但此刻她決定自己只是想要稍微激怒一下這個傢伙好扳回一城罷了。
  呃，她的意思是，她當然明白喜歡這種事沒有高低優劣，起碼不是由性向決定。所以，
還有什麼比一派無知天真理所當然地問這種蠢問題來的惱人咧?(例如總統問你一個便當吃
不飽幹嘛不吃第二個之類的)

  問題是，那個問題一溜出口中，她就不得不承認這之中有些邏輯上的問題。例如說，她
或許下意識的知道答案有個很簡單的答案於是才預設這問題會惹惱人，卻又發現自己其實
想知道答案想得要死掉。
  或許這個問題有別的意思，或許在這問題之後其實她有想說出口的第二個問題或者另一
種答案。
  或許她對林有不一樣的期望。

  喝得太多的人不該想這麼多，喝得太多的人也不該被期望太多。她搖了搖頭，卻還是發
現自己其實緊張地豎起耳朵。

  「我不知道。」林皺起眉抿起嘴的時候意外的看起來很倔強，有那麼瞬間她擔心起自己
是不是太過火，下一秒看見這個長自己不知道幾歲的女生慢慢開口，明白她只是認真在思
考答案。
  「嗯，我的意思是，那應該像是，呃，女生總是香香的啊，很可愛?」

  …香香的?
莫名她想起高一時最好的朋友。那個女生身上總是有很好聞的，很清新的味道，帶點冷冷
的，讀紅樓夢的時她想像林黛玉身上的氣味就是那樣，有的時候她懷疑那不只是某種洗衣
精或香水，因為她從沒在別人身上聞見那股味道。
  冷冷的，但每當不小心靠太近，那股香味竄進她的鼻尖的時候，她總會覺得熱熱的。

  「很可愛?」

  那個女生很可愛，笑起來的時候尤其是。
  楊那時在管樂社負責吹法國號，每個星期有一兩個中午得練習，她會故意早一點點到二
樓的音樂教室，好佔到窗邊的位置，她總推開老舊掉漆的木製窗櫺，讓風吹進來。
  而那個女生會在午休鐘響過後五分鐘提著兩袋垃圾經過樓下。
  女生有時候會發呆，有時候會左顧右盼，而她會在練習的空檔偷偷對著樓下叫她的名字
，然後女生會像是剛從瞌睡中驚醒一樣，抬頭微微睜大眼對上她的視線，然後笑，只對著
她笑。
  淺淺的，有點靦腆，她想那大概是客套，但還是很可愛。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意思，也忘了那個短短的故事是怎麼結束，但那個夏天清晰的還像
是昨天，聞起來也有點冷冷的，像是從冷藏庫剛拿出來的那麼新鮮。
  而那麼久之後的現在她發現自己好像有點明白那是什麼意思了。

  或許她一直都知道，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處裡才小心翼翼放在腦海裡不輕易想起。

  如果時間可以再重來一次，她會更加確定嗎?

  「呃，因為你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就會覺得她很可愛啊。」直到林沒有說服力的解釋打斷
她的空想。

  「你這樣有講跟沒講有什麼不一樣?」

  「呃!」林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點困擾與惱火的神色，跳了起來，像是狗被踩到尾巴，
她瞪著楊，臉紅得更厲害了，好吧，她知道林不是個心思複雜的人，這可能太強人所難了
，可是她困擾的樣子實在太可愛讓她無法感到愧疚。
  …可愛?

  林像是憋了什麼氣一樣，壓低了聲音一股腦地冒出一串話。「喜歡就是喜歡，難道你喜
歡人還要別人告訴你那是不是喜歡嗎?然後如果你不知道她喜不喜歡你，那就問啊!」



  這答案弱到不行，甚至不算命中她的問題，但在那電光火石的一瞬間，她發誓自己真的
打算就讓這個話題到此為止的。

  可是那雙漆黑的瞳孔直直望進她的，讓她無法多做思考，只聽見整個世界都像是壞了的
廣播發出模糊的嗡嗡聲，然後一道聽起來很陌生的聲音平靜的，清晰的，不現實的，一點
也不結巴也沒掉拍的提出問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嘴唇分開了又合起來，在濕冷的空氣
中散發熱氣，拍出電報，等待對方解碼並回應。

  「是哦。」那個理論上是她的聲音這樣說。「那，我覺得我喜歡你，你喜歡我嗎?」




  一定有人對時間動了什麼手腳。到她家樓下的小公園時，遠方的天邊已經慢慢轉白了。
  他們坐在長椅上，看著第一班公車駛進對面的站牌，她打了個呵欠，林則出神的瞪著公
車發呆。

  「在想什麼?」

  「我不知道。」林揉了揉眼睛。「嗯，有時候我看著路上的人，那些可能一輩子都不會
遇到的人，我總是會忍不住想，她要去哪裡，她是個怎麼樣的人，如果我們認識了，我們
會成為朋友嗎?她會是個好同事嗎?我們會有話聊嗎…之類的。」

  「嗯，你可以去當作家了。」她笑起來，指著剛下車的其中一個人。「那，那個，穿紫
色外套的女生。」

  「噢，她看起來好像要睡著了，可以隨時都睡著，應該跟我一樣神經很大條。」林思考
一秒。「我們應該合得來。」

  「是嗎?可是你看她拖著腳步，臉色很不好，或許是因為晚上失眠現在才會這麼累，而
且你看她把瀏海撥得很整齊，八成很神經質，如果她是你老闆你應該會起肖。」

  「嘿，你這個人怎麼這麼負面啊?」林笑起來。

  「那，如果是我呢?如果我們某天在同一站下車，我們會有機會認識嗎?」

  「啊?」

  「好吧，我也覺得不會，如果不是你幹了這麼荒唐的事我們不可能會認識。」

  「…喂!我又沒有說不會!而且我一點也不荒唐，因為。」林輕聲抗議，卻突然撇頭不看
她，自顧自的胡言亂語起來，只有兩隻耳朵紅紅的對她打招呼。

  「因為我，嗯，我，我整個晚上都在注意你啊。如果不是那個阿北亂來，我本來是打算
等你下班，呃，問你想不想一起去看電影或什麼的，因為，你不是跟我們同桌的那個戴眼
鏡的男生說你也失戀嗎?我覺得，嗯，你講話的時候看起來有點傷心但是很真誠，呃，是
這個形容詞嗎?就，隨便啦，反正也沒真的發生。」


  她猜這麼冷的清晨裡臉發燙成這樣不大正常，於是決定保持沉默以免說了什麼傻話顯得
尷尬。
  她們瞪著那班車放下最後一個乘客，關上車門，發出轟鳴揚長而去，林打了個噴嚏，然
後有些害羞地對她笑。
  「可以不要動不動就笑嗎?」她戳了戳眼前大自己好幾歲的女生的臉。

  「那你不要讓我笑啊。」

  「我又沒幹嘛，難道我看起來很好笑?」

  「不是啊，因為你很可愛啊。」

  「…所以這代表你也喜歡我嗎?」


  太陽緩緩升起。三兩個爺爺奶奶好奇地穿過他們，準備開始每天例行的晨間運動，鳥啼
聲也越見清亮，城市裡的夜班慢慢交給白班。

  晨曦之中，那張笑臉閃閃發亮。
  「如果下次你陪我去中山南路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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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舞那段便利商店裡面放的是非常芭樂的，Walk the moon 的 shut up and dance

好久不見不好意思拖這麼久，又寫的很弱，但就我最近真的很弱
希望你們最近都很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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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maple0310: 居然補完惹！！(驚
到底有多放棄我啦XDD
推 NotTooBad: 啤酒當然要買瓶裝才好喝阿 鋁罐都是氣....
還有這樣的哦（講一講又好想喝
[1m推 purple987: 好久不見啊～～                                       02/25 15:18
好久不見～（摟
推 leepin: 推
※ 編輯: pinktooth (223.140.157.71), 02/25/2017 16:2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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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yvesk: 這兩個人完全就是清純少女心，很配啦！但堅持要去中山南路
推 yvesk: 到底怎麼回事兒XDDD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