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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一天正在結束,或早已過去--澳洲著名詩人小說家菲力浦.薩隆訪談錄 武陵驛 此刻的天空是一種真理。藍色褪盡了,溶解成淺淺橘紅的一長條,像河流,馱在樹杈和屋 脊的背上;雖然天光還很亮,這裡地處東北高坡,但看不到坡下方遠處的市中心摩天大樓 ;雖然風輕人閒,沿街停放的一排汽車好像一百年沒動過,但想不到昨天市內還爆發過一 場警方稱為20年來最暴力的反封城示威。墨城自去年以來已是6度封城,一隻負鼠跳上電 線,以尾巴纏繞著電線,施施然爬上院中的老橡樹,不是一隻,前前後後,共有三隻,我 意識到每天這個負鼠家族都是在地面上——我眼皮底下——逍遙過白天,才姍姍回到樹上 。 與人相比,他們的世界既不割裂,也沒有多少不確定性。這是我所體會到的菲力浦·薩 隆(Philip Salom)談論的傍晚。平凡的一天正在結束,或早已過去,露在外面的一半時 間和埋在裏面的另一半時間形成銜接和漸變,而寫作,作為一種關於時間的魔術,或者一 種改變時間的生活方式,悄無聲息地開始了。2021年8月7日,這個平凡的晚上是在線上, 我同隱居墨城內城區的著名詩人小說家菲力浦·薩隆在Zoom上銜接,作一次特殊的封城訪 談。適逢第二天即是他的生日,雖然由於禁足在家,無緣聚會慶祝,但一次關於寫作的訪 談如同一次意猶未盡的遠足,提升了疫情期間中澳兩地詩人之間的熱度,對詩歌,以及對 生命對友情的熱度。 武陵驛(以下略稱為武):讓我們從您小時候開始。您從小喜歡的作家有哪些? 菲力浦(以下略稱呼為☁菲):我從小不讀詩,長在鄉村,屋子裡沒有所謂詩的讀物。相 反,我一直在閱讀,事實上我讀的大多是通俗小說,例如偵探小說,冒險讀物,人物傳記 。我只能在流動圖書館到我們那裡的時候才有書讀:一位駝背大叔,非常安靜,開著一輛 大眾迷你巴士到處轉悠。他一拉開車門,書就來了!對要讀書的孩子有多帶勁呀。但一本 詩集也沒有。 武:有意思。那麼您怎麼開始寫詩的? ☁ 菲: 許多我熟悉的詩人少年時代就開始認真讀詩,寫詩也很早。我沒那麼幸運。每念 至此,都有點難堪。鄉村背景色意味著我遲至二十出頭來到城裡生活,才開始讀詩。我的 一個朋友總是在讀迪倫·托馬斯,但我想讀小說,也嘗試寫小說。那時候,創意寫作才剛 剛開始在大學裡成為一個教授課程。我報了名,立志當一名小說家,卻驚奇地發現自己寫 的全是詩歌,一發不可收拾,直至澳大利亞詩人威廉·哈特—史密斯讀到我的作品,當場 宣佈我是一個詩人,那一瞬間,我既感意外,也無比滿足。我遇到一兩個當地詩人,頗受 打擊,威廉那時是最好的一個,他不排擠,也不搞小山頭。他喜出望外地發現了我,一個 心胸寬廣的伯樂。他對我的栽培非常有效,是我早期最為重要的勉勵者。後來,我做了詩 人,至關緊要的一點,做了一位廣為認可的詩人。 武:可以介紹一下您目前的寫作狀態…… ☁ 菲:過去我每週大多數天數都在工作,所以,我有空就寫,通常寫到深夜。多數作家 都是那樣寫。我想這是為什麼許多詩集中多次出現「夜晚」這個重要意象。後來,我提早 到傍晚時分寫,自從辭去大學職務後,我集中在傍晚到深夜寫。原因很簡單,真的——我 就是無法在早晨寫作。這是前腦效應吧。有點單調,是的,儘管我也不想那樣。我喜歡平 凡的一天正在結束或者早已過去的樣子,我愛傍晚時分的光線。一種置身他處的氛圍。總 之,我是夜腦型,夜深人靜,我陷入紛繁的感知中,那些個人意識和語言意識,特別為詩 歌所預備的。我全然信賴如此的晝夜區分,它造就了我40年的寫作生涯。 武:這一點我深有同感。我也是夜間寫作者。許多作家都談起過他們各自的文學朝聖路。 您可不可以談一談您走過的文學朝聖之路呢? ☁ 菲:不,沒有文學朝聖之路。我根本不信。太外在的東西,根本不能驅動內在的我。 無需將之稱為什麼奇妙旅程,我曾探訪過周邊一些地方,一些作家居住生活的地方,但什 麼感覺也沒有。或者說,不如那些不寫作但作同樣探訪的人那麼有興致。 武:既然您從小與詩無緣,那麼,請教打動您的第一首詩是什麼? ☁ 菲:縱然從小不接觸詩歌,也對詩歌興趣寥寥,然而,我老是記得威廉 · 布萊克的 《病中玫瑰》,中學時老師教的。艾蜜莉·狄金森詩歌的奇異氣氛一直糾纏著我,也是學 校教的,後來是我20歲才讀到的迪倫·托馬斯那些晦澀且輝煌的早期詩篇。抓住我心的是 語言和知覺的陌生感。他們的詩完全驚到我了。當時,我不能解釋,也不總能理解,但我 五體投地相信。跡近認知失調,那種感覺令人難忘。 武:寫作有時候是一樁吃力不討好的差事。請您坦率地說,您的寫作是充實了您還是消耗 了您? ☁ 菲:兩方面都有。當我的寫作達到某種令人吃驚的信服程度,我會非常興奮。討論很 火的那種「井噴」。通常,我會按主題或概念寫出一本書長度的詩歌,一旦井噴穩定下來 ,我會持續數月地寫,一般每天一首或數首(只要有時間)。初稿有可能是最充實或最「 興奮」的狀態。以後,重寫和修訂,我可以寫得很苦,很累,那種時斷時續的創作過程趨 向於消耗殆盡。我很清楚這種差別:一個是由內至外,無中生有,如同直流電,下筆成言 ;另一個則是來來回回,複讀作品,在內部尋找一些額外的東西,然後整合到文內。如此 精力和思想的來回洗牌更像是交流電。 武:希望您作為前輩對有抱負的新進詩人有所指點,比如,您可以談一談對我們而言,有 什麼是常常會犯的毛病? ☁ 菲:通常的毛病:閱讀不充分。閱讀不夠貼近,不夠廣泛,不夠批判。其次,發表詩 歌太多太快。當詩人,才華只是一方面,新進詩人必須通曉那些最厲害的詩人所呈現的詩 學種類和技藝,以免淪為業餘水準。也就是說盡可能地閱讀世界各地的詩歌作品。我見過 有抱負的新進詩人很真誠,但寫來寫去全是業餘水平,甚至是矯情。世上有太多的詩寫成 了文字說明——分行的散文,或者只是「自我表達」,結果既不是詩,也不是小說,相反 ,就是些低級修辭。我並不是說這些不夠戲劇效果,公開朗誦這些可以非常有演出效果。 但若是強加觀點和定位,我覺得沒多大意思。我不驚豔。詩人需要找到自己的途徑,通過 準確的口述,創新,智慧探求的意識等等,邀請讀者進入陌生而新鮮的感知。 武:謝謝您的提醒。請問,您覺得自我中心對作者有利,還是有弊? ☁ 菲:我喜歡這個問題。作者必須保持自信,必須勇敢無畏,敢於冒險,樂於冒犯。作 品必須接受嚴峻的批評。這一切的挑戰有賴於一個健康的自我,一份自信,蔑視一切。自 我的力量不同於那些趾高氣揚作秀的詩人,也不同於自戀的虛榮心,主要區別就在於自信 同自我神話的對決。不過,請注意,那些詩人可能能量很大,廣受歡迎。 武:可否透露一下您的寫作弱項? ☁ 菲:宿醉? 武:那您是不是有過寫作瓶頸? ☁ 菲:我很走運。沒有。我信賴自己的頭腦找到方向……寫下去。這也包括較長的時間 無所事事!但我並不焦慮,所以這不是寫作瓶頸。我有18個月什麼好東西也沒寫出來,然 後,同時寫了兩本詩集。有些集子僅僅花了一兩個月就寫完初稿,隨後是較長較為緩慢的 重寫過程。最近我在創作長篇小說,過程也是一樣。相對來說,我是多產作家,40年來出 了14本詩集,長篇小說也快6本了。 武:您覺得當作家最好的事情是什麼? ☁ 菲:老實說,我不知道。我有一些作品自視高於別人。一般而言,是自說自話(原文 是拉丁文sui generis)的,完成度頗高。可能並不符合別人的見解。我本人的不確定性 是一種變數,讓我現在了解文學成功是怎麼一回事了。從我們置身的時代,不可能知道我 們的著作將如何經受那種古老的「時間的檢驗」。我想我的意思是檢驗就是檢驗。但也可 能不是。有一些成功只屬於他們的時代。大量的文學成功是符合時代和時代精神的某些作 家和作品的小題大做。時代精神常常同文學時尚相關,也同文化意義相關。但這些終將改 變,日子一長,就不再重要。而且,出版社和文學網絡製造的是名聲,因此(必須)忽略 其他在成長過程中的作家。這不是對才華和成就的準確評估。名氣不足有一種更危險的形 式,一些作家由於政治因素被忽視了,或者比被忽視還差。 武:有哪些詩人是您喜愛,但被低估的? ☁ 菲:有三位。以澳大利亞而言:詹妮弗 · 哈里森(Jennifer Harrison), 麥而 · 馬基米(Mal McKimmie),馬克 · 李德( Mark Reid). 我也想說艾力克斯 · 施考弗 隆(Alex Skovron),但我想到《世界詩歌》已經刊載了他的作品。 武:您最喜愛的文學期刊是什麼? ☁ 菲:我往往避免在文學期刊上發表作品,早年培養起來的非職業寫作!我發現同時閱 讀一大堆不同風格不同質量來自不同詩人的作品非常碎片化,不能令人滿足的閱讀體驗, 足以浪費詩人和他們的詩。然而,針對文學評論,我愛讀《倫敦圖書評論》。那上面許多 不同作者的長篇大論博學而智慧,引人入勝,常常教育我匪淺。 -- 「哎呀!我常常看見沒有文章,」愛麗絲心想, 「但沒有!這真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奇怪的事情了!」 https://i.postimg.cc/6pbjf4x3/CC.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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