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雙生

[mochaself (Mocha)]

小青和阿霖是雙胞胎姊弟。他們的爺爺曾經聽一個算命師說：「將來會有一對雙胞胎為家
族帶來繁榮，但兩人會互相爭奪，直到其中一方敗喪。」

當小青和阿霖誕生的時候，爺爺想起了預言，於是對著爸爸和媽媽不斷地交代說：繁榮可
以不要，但兩個小孩都是寶，一家人不能爭、不要鬥，得一起好好的過。

他們的父母謹記著，所以從不以姐弟稱呼他們，怕讓兩人的關係失衡。從他們還小的時候
，就注意不讓他們有任何即使是很微小的爭鬥。此外他們的玩具和衣物都得一次買兩份。
他們從不特別偏坦誰，努力地讓小青和阿霖坐在一個持平的蹺蹺板上。

小青和阿霖在爸媽細心至極的家庭教育之下，是真切地愛護著彼此的。而且他們之間有著
超乎常人的雙生感應，一個哭另一個就會跟著哭，一個笑另一個就會跟著笑。

爸爸媽媽也意識到了這件事情，因為他們甚至有個共同的幻想朋友，叫做小芬，他們常一
起在家附近玩捉迷藏。有時回家後，他們會一起抱怨說小芬當鬼總是要找很久才會找到他
們兩人。爸媽每次聽了也只能面面相覷。

他們最喜歡一家人開車出去玩，去海邊、去山上、去逛博物館，兩個小孩一左一右的，喜
歡指認路上看到的風景：彩虹、腳踏車、烤玉米......一人一邊，就能歡樂度過每趟充滿
童
言童語的車程。

有次爸爸開著車時，說長大以後就要換阿霖開車載一家人出來玩了。此話一出卻被媽媽斥
責了一頓，說怎麼能只要阿霖，是阿霖跟小青輪流開車，他們夫妻倆在後頭享受一家出遊
的天倫之樂就好。

小青跟阿霖在學業以及各項能力表現上，也都神奇地幾乎是一樣的不錯的狀態，從幼稚園
就坐在娃娃車的相鄰座位，上國小就一起手牽手上學，上國中則是互相輪流騎腳踏車載著
彼此，後來還上了同一所高中，每天搭公車通勤。考上同一所大學後，兩人還一起上了北
部，租了一間家庭式套房。形影不離的兩人不會膩，更像是兩個人一起出現的他們才是完
整的。

在大三的那一年，小青交了男朋友，他們到了遊樂園約會，情侶兩人在摩天輪中第一次親
吻，小青卻在不成熟的親吻後睜開眼看見，另一頭的摩天輪包廂裡是阿霖，而他也正跟著
另一個男人相吻，並且也在睜眼後看見了她。

那個晚上，小青和阿霖分頭回到了租處，相隔著不同的兩個房間。小青用手機傳了簡訊給
阿霖，說：「好巧，我們都交了男朋友。」阿霖只回應了一個簡單的笑臉。接著他們兩人
同時打開了房門，並擁抱了彼此。

大學畢業後，小青在收到知名外商錄取通知的那一天，原本約了阿霖要慶祝，卻收到阿霖
出車禍的消息，於是立刻趕去醫院看他。到了醫院的時候，小青看見了阿霖的男友，他親
吻了躺在病床上的他的額頭，並和小青打了個招呼後離開。

小青問阿霖怎麼會發生車禍？阿霖說是為了閃躲一隻地上受傷的小貓，於是不小心和其他
機車擦撞，並不嚴重。還說他的男友將小貓帶回家養，並問了他要不要一起照顧那隻小貓
。

「別讓爸媽知道，怕他們擔心。」阿霖囑咐小青。

「你說的是為了小貓出車禍這件事，還是你要和別人一起養小貓的這件事？」小青半開玩
笑地問。

「都是。」阿霖微微笑著回應。

那時候的他們還沒有注意到，這樣的一好一壞，看似平凡的日常事件，卻是他們從來沒有
遭遇過的失衡開端。他們的生命線就此分裂成兩條，一條向上攀升，另一條卻向下墜落。

阿霖搬離開了他和小青共同的租處，去和他所喜歡的男人養貓。而小青的男友搬了進來，
過著天天下班就一起賴在沙發上的簡單生活。

後來阿霖收到了兵單，回到南部家裡附近的單位服役，休假就回去住家裡。而小青在職場
上遇到了不錯的同事和老闆，對她特別照顧與提攜，小青有時候覺得自己並不特別努力，
卻能夠擁有這樣的境遇，讓她感到幸運，卻又有一點莫名的恐懼。

因為每當小青閉上眼睛，她就會覺得自己身體裡的某一部份在被侵蝕，但睜開眼，一個美
好的世界就在她的眼前。

有個很冷的天，小青談成了一個不錯的案子，和男友約下班後到公司附近的餐廳吃飯小小
慶祝一下。然而，當小青舉起酒杯，輕啜了一口紅酒並望向窗外夜景，卻從窗戶的倒影看
見了某個熟悉的人。是那個和自己的弟弟承諾要一起照顧貓的男人，而他正在跟另一個不
是阿霖的男人親暱著。

小青放下了酒杯，閉上眼睛，覺得自己身體中的那一塊像是被蛀蝕地更深。小青意識到那
是什麼了，那是她與阿霖所雙生連結的部分。

那天晚上十點多，小青接到爸爸的電話，他說阿霖收假沒有回到營區，現在人不知道在哪
裡。她沒有聽過爸爸這麼慌張的語氣，或者應該說，他和阿霖從來沒有需要他們如此慌張
的狀況發生。而今天，阿霖卻像是個突然脫離了軌道的行星。小青的每一個眨眼都可以感
受到阿霖正漂浮在黑暗裡。

小青對爸爸說：「不用擔心，我會找到他。」安撫完爸媽的情緒，小青在心中呼喚著阿霖
，那是專屬於他們的秘密溝通的方式。以前這招總是非常有效的，但這次，小青卻只聽見
了有些空洞的回音。

深夜裡，小青的手機響了，是未知號碼。小青接起電話，聽見了阿霖的聲音，他哽咽著說
：「貓......死了，我和他養的貓死了。」

小青在房間裡突然覺得空氣冷冽，似乎還微微下著雨，於是她走到了陽台，閉上眼睛。她
彷彿來到阿霖的身邊，看著他在某個小公園裡的電話亭，而那裡正下著有點冰冷的微微的
雨。小青走近電話亭，隔著一層玻璃看著顫抖的阿霖，沒有說什麼，就只是這樣子陪伴了
他一整個寒冷的晚上。

阿霖退伍後，也回北部找了份工作，但他在工作上的狀態並不好，辛苦地在職場上想要展
現自己的能力，卻總是受限於同事、上司的意見不合而面臨到挫折。後來他才在朋友的幫
助下，成為一名社會議題雜誌的攝影師。

小青常會找阿霖出來吃飯聊天，但她又不希望造成阿霖的負擔，所以她總是會在他們的相
聚結束前付掉帳單。直到有一次阿霖淡漠地對她說：「妳這樣讓我覺得我只是個沒用的負
擔。」

阿霖離開，留下錯愕的小青一個人。她只是想找個舒服的地方和阿霖說說話，就像他們小
時候總是在房間兩頭的兩張床上聊著天睡著一樣。後來小青有好一陣子聯絡不上阿霖，但
她知道他過得並不好，因為她心上與阿霖相繫的那個地方，感覺越來越空了。

有時候爸媽會打電話給小青，順道問他阿霖過得怎麼樣，小青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爸媽
說，阿霖總是沒有接他們的電話，他們很擔心，不知道該怎麼辦。小青終於有一次也忍不
住說，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後來甚至連小青也不太敢接爸媽的電話了，因為她也只能透
過每個月發行的雜誌，看見幾張照片旁邊標著他的名字來得知他的存在。

有次小青和男友到日本旅行，在神社，男友對著誠懇祈願的小青問她許下了什麼願望，小
青回答：「我希望我的幸福只有一半。」

一家人唯一團聚的時間，只剩下過年的那幾天。幾年來，一家人看著阿霖的神色越來越差
，看著阿霖從不回答爸媽的問話，於是她有次再也忍不住看見他這副模樣，對著他大吼：
「你為什麼會變成這副模樣？」

阿霖只是眼眶溢著淚，平淡而絕望地對小青說：「我也不知道......」於是他便以他最擅
長
的方式逃離了家，在除夕夜當晚一個人走掉。

小青常夢到小時候，他們在玩捉迷藏。她找到了小芬，兩個人要去找阿霖，卻怎麼樣也找
不到。漸漸地太陽下山，剩下小青一個人慌慌張張地繼續尋找阿霖。夜晚降臨，她緊張失
措，只能不斷地呼喊阿霖。夢就這樣結束。

夢和現實的相同之處，就是小青都找不到阿霖。

隔年過年前，小青升了職，也買了一輛車，於是她久違地撥出電話給阿霖，但她並不期待
電話會接通。然而，手機另一頭卻出乎意料地傳來了阿霖的聲音。小青問了問他近況，他
都說著還好。小青問他除夕要不要搭她的車回家，阿霖說好。

到了除夕那天，小青開了車去接阿霖。阿霖稱讚車子很好看，小青笑了笑，阿霖看起來還
不錯。

「小時候，爸媽說要妳開車載他們出去玩，今年他們可以達成願望了。」阿霖說道。小青
好久沒有聽見阿霖說一句完整的話了。

「這些年，你......」

不用等小青問完，阿霖便知道她想問什麼，於是他搖搖頭，帶著淡淡的微笑，說道：「不
好，感覺就要被這個世界吃掉。」

小青愣了愣，過了幾秒後問：「你會恨我嗎？覺得是我奪走了你該擁有的。」小青知道這
樣說起來很不可思議，但她這些年來一直是這樣覺得的，身上總是背負著一些自責。

「想過，但我知道我不會恨妳。知道妳過得很好，我很開心。」

「為什麼這些年來你要躲起來，讓我們找不到？」小青

「因為躲起來很簡單，但要假裝自己好好的，好難。」

兩人在車上沈默了。直到阿霖開始望著窗外，喃喃地唸道：「空氣污染、不公義的社會、
被踐踏的平權意識......」小青想起了小時候在車上一起玩的遊戲，知道阿霖念出來的，
都
是他眼裡所看見的東西。那是黑暗無光。

車子開著，就快要到家，小青希望提振一下氣氛，於是笑著說：「爸媽說他們訂了我們很
喜歡的那家麻辣鍋湯底。」

「好久沒吃了。」阿霖說著，後面幾個字卻哽咽得不大清楚。

車子開到了家，家門立刻打了開來，爸媽就站在那裡迎接。小青立刻張開雙手給了爸媽兩
人緊緊的擁抱。

「咦，你不是說妳會跟阿霖一起回來嗎？」媽媽接著問。

小青一開始沒有意識到這句話有哪裡不對勁，但一回頭看見阿霖就站在自己的身後，爸媽
不可能沒有看到。於是小青好像明白了什麼，心頭一緊，睜大著眼看著阿霖。

阿霖紅著眼眶，對著小青點點頭，示意她，她的猜想是對的。他顫抖著開口，對小青說：
「別讓爸媽知道，怕他們擔心。至少過了今晚......」

小青這時才感覺到自己的心口上空了好大一塊，情緒就快要從那個洞湧上眼眶，但她選擇
忍下，掛上笑容，在爸媽的呼喊下回頭，想出個能夠假裝一切都還好的理由：「他......
工
作上突然有急事，所以臨時就不能回來了。」

小青看著爸媽，他們還是微微的笑，但她能感受到他們眼神中閃過的那一瞬間的失落。

他們四人圍坐在餐桌上，中間是一鍋香氣翻騰的鍋湯。爸媽問了問小青的近況，小青知道
他們內心有多想知道阿霖過得怎麼樣，但小青不想要談，盡力地說自己在工作上的發展，
還有和男友未來的計畫，也關心爸媽的身體狀況，不留下一點空白能讓爸媽問阿霖的事。

小青不時地看向阿霖，他正哭紅著眼眶靜靜地盯著爸媽看，像是在用力地記憶他們的模樣
，甚至臉上的每一條歲月刻下的皺紋，他都想牢牢地記下一樣。

小青卻必須忍住不表現出哀傷，她一直在心裡對著阿霖呼喊著這樣不公平，而阿霖只是噙
著淚水不斷地跟他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小青，我想問妳個問題。」爸爸放下了碗筷，小青知道該來的終究要來，但她其實並沒
有想過爸爸接下來會問的問題：「妳覺得，阿霖是不是......喜歡男人，」他的語氣突然
頓
了一下，好像連他也覺得問起這個問題有些唐突，但他看了一下媽媽後，繼續說了下去：
「所以他怕我們會不能接受他，或是他因此遭遇到什麼挫折，所以才......最近好多這樣
的
新聞，我們怕......」爸爸喝了一口麥茶，沒有把話說完。

小青愣了一下，她第一次看到爸媽露出這麼不安穩，甚至顯得有點自責的模樣。她不知道
該怎麼回答，於是她看向阿霖，會是這樣嗎？她尋求著他的答案。

阿霖看著小青搖了搖頭。小青明白了。

她夾了幾項鍋料給爸爸，並告訴他們倆：「不會是這樣的。他知道、我們都知道，不論我
和他是怎樣的人，爸、媽，你們都會愛著我們。」

聽見這樣的答案，爸爸媽媽才終於笑綻開來。媽媽接著說：「那就好、那就好，我和爸爸
好怕是我們做錯了什麼，讓他覺得我們會因為這樣就不愛他。」

阿霖搖搖頭，用深切的眼神看著小青，對他說：「幫我讓他們知道，我知道他們永遠會愛
我，只是有些事......無關乎我身上有大家多少的愛。」

小青沈痛地閉上眼，在心中對著阿霖吶喊：「那你就自己跟他們說啊，為什麼你不自己跟
他們說......」在心中的吶喊過於狂烈，小青不小心的發出了哽咽的呢喃聲。

爸爸問小青怎麼了，小青用手擦拭眼中的淚水，她搖搖頭說：「沒事，吃太辣了。」她抽
了張面紙擦了擦嘴，接著說：「阿霖很愛你們，也知道你們愛著他。爸、媽，你們不用擔
心他。」小青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卻是很想賞自己一巴掌，阿霖就在身旁但爸媽卻看不到，
而她卻要他們不要擔心他，連小青自己都覺得自己怎麼可以這麼睜眼說瞎話。

加了幾次鍋料後，阿霖站了起來，走到爸媽的身邊，擁抱他們，並親吻他們。小青看得出
來他是在告別，於是她猛喝著辣湯，邊喝邊大哭了起來，爸媽在一旁說湯很辣，別喝這麼
快這麼急。小青哭著喊：「太辣，但太好吃了。」

「小青，謝謝妳，能和妳一起降臨在這世界上，彼此陪伴，是最幸運的一件事。」阿霖走
到小青身邊，緊緊地抱著她。「對不起，我先走了一步，替我載爸媽出去好好地玩。」小
青感受到阿霖的眼淚滴落在她的脖子上，而阿霖接下來站起身來，走過小青的身旁，小青
想要抓住他的手，卻再也無法觸碰到他。

小青回過頭看著阿霖走出家門，門外有兩名穿著黑色衣服的人迎接著他，冷颼的風灌了進
來，阿霖沒有回頭。

爸爸看向門邊，問著門怎麼會自己打開，於是走了過去將門重新關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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