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axonwing (玫瑰與狐狸)
看板marvel
標題[創作] 偕子之手
時間Thu Jan 8 01:26:38 2026
趁著午休,他在休息室裡打開手機,查詢兩個寫作競賽的結果。意料之內的,兩邊都
落選;意料之外的是,南轅北轍的兩個比賽竟給了相似的意見。奇幻輕小說的評審認為他
擅長設計劇情,可是角色人設毫無魅力,過於樣板,缺乏反差萌、人物成長曲線等吸引人
的要素,就像一個善於讀書的好學生把課本的標準答案抄寫在格子裡;文學獎的評審則認
為他的文字技巧雖好,處處可見經典作品的影子,然而僅此而已,實質上痛苦過於膚淺,
彷彿走入一扇大門後裹足不前,僅能描繪浮於表面的那些,難以讓人從中獲得共鳴。
都說輕小說和純文學是光譜的兩端,他得到的意見卻又那麼一致,是不是代表其中有
什麼共通的東西在裡面,只是沒有人指出來?
他收起手機,咬下上班前買的三明治,分不清楚現在的感受是什麼。感到失落嗎?似
乎也不是。他並無意成為全職作家,也不靠寫作吸引人氣、交朋友或是得到關注,他就只
是模仿而已。就像學生時代只要模仿身邊的人努力念書,他便知道該如何生活,不至於成
為迷失在柵欄之外的羊;現在他寫作,也不過是因為有人說他「應該」寫,所以他試著去
寫。
休息室的門被推開,資深同事拿著便當走了進來。她對他點點頭,露出一個笑臉,在
他對面的椅子落坐,迫不及待地問:「文學獎結果怎麼樣?」他搖搖頭,她又追問:「輕
小說大獎呢?」他再次搖頭,還來不及說什麼,同事立刻嘆一大口氣,隨即試著安慰他:
「沒關係,年輕人再接再厲!不過啊,要不是館長請你幫忙寫館內月刊的文章,我們都不
知道你文筆那麼好耶。」
他沒有說話,看在同事眼裡大概是相當難過的樣子,她開始滔滔不絕地提起自家鄰居
國考不過的兒子、姑媽家年年落榜的表姊,表示失敗在所難免,不要過於介懷。他拿下眼
鏡,用衣角擦拭,隨意點頭應和,心思並不在對話上。
自己到底缺少了什麼?
推著推車在書櫃間穿梭,他將一本本書放回應在的位置,偶爾答覆民眾關於書架號碼
的提問。他喜歡這個工作,每個問題都有正確的解答,《魚市場指南》就該放在《南瀛漁
夫誌》旁邊,而《Q小姐的秘密生活》的法文版和中文翻譯版則各自落在843和895.15的書
架上。
正在將《無人傾聽老鷹的聲音》放上598.9的那一層,他注意到《帶我回家》旁邊有
一塊小小的、白色的東西,它泛著一種奇異的灰,形狀不規則,在這由平面構成的圖書館
裡格格不入,顯得特別有存在感。他好奇將那個東西拿起,觸手堅硬,像是骨骼或死亡的
珊瑚,也可能只是普通的石塊。將它放在手心,他準備到591.4查詢到底是什麼,就突然
被人叫住。
「圖書館員先生,我想要問《晨光中的紙飛機》放在哪裡?」
他情急之下握緊手掌,將那個東西隱藏起來,端起職業的笑容向民眾詢問更多關於書
籍的細節──這是他向其他同事學來的──並引領對方到兒童圖書區,繪本有滿滿一大櫃
。握著手掌走回推車,當他再次張開手掌時,那個東西已經消失了,掌心裡什麼東西都沒
有。他詫異地翻看自己的手,剛才握得那麼緊,皮膚上甚至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彷彿不曾
存在。
心不在焉完成歸檔的工作,他推著推車回到借還書櫃台,這個時間點使用服務的人不
多,只有一個同事坐在那裡。他禮貌地向同事點點頭,突然注意到對方的眼角泛紅,或許
是剛揉了眼睛。此時有人拿著一大疊推理小說來還書,他招呼對方到自己面前,一本一本
刷著條碼的時候,他有些納悶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
又是一塊……
他想著,不知道該用什麼名字來稱呼那個東西。
這次是在整理005書架要報銷的書籍時發現,和上次的形狀大小雖相近但不同,同樣
泛著灰。他不急著拾起它,這個時段館內四樓只有他一個人,不會被打擾。拿出手機打光
,他靠得很近,仔細觀察之後猜測這是一塊生物骨骼,但不能百分之百確定,畢竟這不是
他的專長。他皺了皺眉,能想到這塊骨頭出現在書架上的唯一理由,便是有人夾帶食物進
圖書館,並把吃完的殘渣棄置在書架上。
一陣噁心感油然升起,不僅是對於使用者不遵守規範的厭惡,更是因為想起上一次那
塊骨頭似乎消失在自己掌心,即使這個現象一點都說不過去。既然是食物殘渣,就代表有
人咬過它、舔過它、用牙齒將上面殘存的肉渣刮下,甚至含在嘴裡吮得津津有味。想像他
人這件事讓他感到不自在,然而那些畫面像蝗蟲一樣入侵他的大腦。
不對,現在是上午十點,距離開館才過了一個半小時,他從開館就在這裡,並沒有看
見任何人。何況,昨天閉館後清潔人員完成打掃,怎麼會留下一個那麼明顯的被清除物?
他再次細看,那塊骨頭上什麼都沒有,既未泛著油光,也沒有腐敗的氣味,怎麼看都
不像是出現在某個便當裡的東西,過於潔淨。好奇捻起,骨頭消融在他的指尖,滲入皮膚
,轉眼間消失無蹤。他幾乎要尖叫,但又顧慮著忍下聲音,失魂落魄地推著要報銷的書走
進電梯。
下到三樓時,電梯門開啟,外面是前幾天在櫃台的那位同事。
對方默默進入電梯,由於圖書館本身建築老舊,後來才勉強在館內加裝電梯,因此只
能安裝載量小的型號,光是兩個人加上一部推車,便顯得擁擠。同事並未與他搭話,或者
說,對方似乎比他更加心神不寧。兩人沉默地抵達一樓,當同事跨出電梯的瞬間,他主動
詢問對方:「你還好嗎?」
同事驚訝地看著他,用手擋住正在闔起的電梯門,而他和同事一樣驚訝。
接下來他陸續撿到第三塊、第四塊、第五塊……試過戴上各種不同材質的手套,或者
以筷子、鑷子、夾子將骨頭夾起,所有的嘗試只得到一個相同的結果──那些骨頭寄生在
他身上。他嘗試就醫,但不論是診所還是地區醫院都檢查不出異常,就在他向醫生解釋自
己如何在書架間發現那些骨頭,那些骨頭又是怎麼鑽進他的皮膚後,他得到一張身心科的
名片。他不再尋求醫學的協助。
坐在休息室裡,他拔下眼鏡擦拭,帶有曲度的玻璃上沾有早上整理期刊區的灰塵,資
深同事拿著一張傳單走了過來,看見他,臉上露出欣喜的表情。
「欸!正好!我在館內到處找你!」資深同事的語調雀躍,帶著一種過分熱情的善意
,把傳單硬是塞到他手裡。「新的文學獎,兩個月之後截稿。我想啊,各地的文學獎那麼
多,你也不用太難過,沒有投上就再多試幾次!我們這些同事都支持你!」
他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知道同事是好意,但……
倏然一驚,他從椅子上站起來。
「你怎麼了?哎,不喜歡就不參加也沒有關係,反應那麼大嚇死我了!」
轉頭看向同事的臉:困惑、驚訝、關心、不快,同時又帶著些許防備。
他怎麼能讀出同事的表情?他怎麼知道同事是好意?他從來就不知道這些事情。人沒
有辦法像書一樣被分類,給予正確的編號,放在合適的書架上,跟其他相近的書籍放在一
起。人對他來說一直都是一團混亂,他讀不出所謂的表情,分辨不出善意與惡意,無法猜
測別人在想什麼。
當他寫作時,他用歸納整理來弭補這個缺陷,讀的書夠多,就能夠為角色安上適合的
情緒和正確的行為。失去戀人是「悲傷」,被朋友背叛是「憤怒」,發現新的事物會感到
「驚訝」。
但他現在能夠判斷資深同事臉上變幻莫測的表情。
「抱歉,想到一件急事。」他極不自然地展現笑容,看著同事的表情更加奇怪。「謝
謝。我會投稿試試看。」
他請了三天病假,在家裡埋頭寫作,目標不是同事遞給他的傳單上那個地方文學獎,
而是另一個網路上的出版社比賽,一周後就要截稿。他因為前一個輕小說比賽的參賽者都
表態參加,原本也寫了一篇兩萬五千字的短篇小說準備投稿,按下發送按鍵的前一刻,他
遲疑了,稿件還在電腦裡。現在他將稿件重新拿出來檢視,保留劇情大綱,重新書寫角色
之間的互動。
一直以來欠缺的東西,會不會就是這個?他很想知道。
他需要一個解答。
然而真正開始「寫作」之後,他才發現這比他想像中的更困難。他舊有的寫作方式就
像幫尋書的民眾從不同類別的書架上找出正確的書,只要提供的資料夠清楚,不需要書名
他也知道那本書應該放在哪裡;他有生活至今閱讀過的書可做參考,只要挑選和配對就好
。他的寫作速度曾經很快。
病假的三天裡他寫不到五千字,即使把睡眠壓縮到極致,進食也只要有熱量攝取就足
夠,他依然寫不出來。相較於所有讀過的書,他自己的倉庫空蕩蕩,有些東西成綑堆在那
裡,需要打開、檢視、理解才能被使用。毀滅世界的魔王為什麼想要毀滅世界?踏上必死
旅途的英雄為什麼願意犧牲?被狼養大的少女為什麼最終將匕首刺進狼柔軟的腹部?永生
不死的精靈為什麼尋求死亡?這些問題他從來沒有想過。
第三天的傍晚,他從鍵盤中抬起頭,眼中迸發一股熾熱。
他需要更多骨頭。
看向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不過冬天本來就天黑得早,這個時間圖書館雖然已經閉
館,但館員們都還沒有離開,館員通道也還沒關閉,他可以用自己的職員證進入,只要說
有東西忘在館內就好。
匆匆趕到圖書館,正如他所預料,今天值班的同事們都還在休息室。他已經準備好藉
口,但沒有人問他問題,所有人熱烈地圍著那個櫃台同事說話,聲音直刺進他的耳朵。
「恭喜啊!沒想到你比███更快得獎!」
他在休息室的角落坐下來,從櫃台同事和其他人的聊天內容來判斷,櫃台同事所得的
獎項是地方政府文化局舉辦的,目的為了收集當地的鄉野奇談,之後將編撰成冊。其他同
事笑著說,之後要在民俗學、民間故事的書架上為此留一個位置了,說不定櫃台同事會成
為一個著作填滿書櫃的大作家。
不,不會是在389.2095,櫃台同事寫的不是民俗學,不是採集他人口中已流傳許久的
故事,而是親自種植一棵果樹,等待它結實,然後再取下、曬乾,那會是在895.15,放在
《山茶花落地》與《都蘭女巫》旁邊。
同事們吆喝著要點飲料和鹽酥雞,他則默默離開了休息室。一開始他只是普通地走著
,就像平常的時候他也需要巡視館內,定時檢查是否有民眾攜帶違禁品。他的步伐加大,
快速擺動雙腿,到最後竟跑了起來。他穿過一個個書架,搜尋故事與故事的間隙、獸類與
鳥類的中間、從石器時代一路尋到後疫情時代,卻怎麼也沒有再找到任何一小塊骨頭。
館內的燈已經全數熄滅,他用手機上的手電筒微弱的光搜尋,如同路邊的野狗不放過
一點殘存的肉,但偌大的圖書館從來沒有像現在那麼乾淨,一塵不染。
他頹然在樓梯上坐下,用手指爬梳過三天沒洗的油膩頭髮,一股難受的感覺從胃部湧
上。他仔細分辨,卻彷彿有一塊陰影阻擋在其中,無法給予正確的名字。他想寫,不是模
仿,是從自身內在翻攪過後掏弄出來的東西,而他的倉庫卻如此空洞,填不滿一頁12號字
、1.5行距的A4紙。
有人對他打招呼,他抬起頭,是剛從洗手間走出來的櫃台同事。那個人打完招呼後便
轉身要回到休息室,前些日子那種異樣的神情被欣喜與愉悅取代,他覺得厭惡,卻貪婪地
吸取,這就是好事發生、目標達成的樣子,輕飄飄地站在雲端之上。
「你寫的是什麼樣的故事?」
他叫住對方,同事顯得有點訝異,但那樣的感覺一閃而過,接下來的是一種狂熱──
他在這三天的病假中所體驗到的狂熱。
「我寫的是這個圖書館的故事。你知道我們的圖書館很舊了,原本是一個仕紳家族的
宅邸,後來因為無人繼承,被收歸國有,又分發給市政府作為圖書館的用途。人家說一代
看吃、二代看穿、三代看文章,那個家族的最後一代出了一個大作家,只要他出書,所有
人都為他的故事瘋狂。他沒有結婚,但是身邊永遠都有無數的男人和女人圍著他轉,他們
心甘情願被大作家佔有,只為了成為他筆下的一個角色。作家的名氣越大,他的夜生活也
越荒唐,寫的書賣得越好,到最後他甚至不記得床上的那些人叫什麼名字,他們也都不在
意。作家不記得他們沒有關係,只要名字出現在書頁裡就好。
然而,有一個人,他不在意自己的名字有沒有被寫在書裡,他要的就是作家這個人。
一開始,因為他異樣的美貌,作家將其他男男女女都遣散,不再有其他人跟作家住在這間
宅邸裡面,除了他。然而,只要作家的名氣還在,就繼續會有人願意獻出自己的身體。作
家拒絕了一次、兩次,沒有拒絕更多次,開始背著那個人在外面與別人發生肉體關係。作
家寫的每一本書都是花名錄,紀載所有上床的對象,寫過就忘了,只有那個人對作家來說
是永恆的。
對那個人來說,作家的行為是背叛,他沒有辦法容忍作家一再出軌的行為,所以,他
砍下作家的右手,讓作家不能再寫作。在那個年代,作家失去右手後只短短活了十三天,
最後因為嚴重的感染而死。據說,警察從來沒有找到那隻右手在哪裡。」
同事的眼睛在閉館後的黑暗中閃閃發亮。
「我寫的就是那個情人帶著作家的右手遠走天涯的故事,叫做〈偕子之手〉。」
他閉上眼,腦海中出現作家血跡斑斑的右手在圖書館裡來回巡弋的景象,那隻手逐漸
變色腐朽,脫去爛肉,最後僅剩下白骨,一節一節的指骨就這樣散落在書本之間,被他撿
拾。
向同事伸出手,恭喜對方獲獎,雙手交握之時他卻忍不住想著:這個人的指骨,不知
道是否也能融進自己空洞的內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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