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WeinoVi (言颿)
看板marvel
標題[翻譯] Nosleep-不能看見我的臉
時間Sun Jan 11 19:26:30 2026
原文網址:https://www.reddit.com/r/nosleep/comments/1pyabas
原文標題:I Wasn't Allowed to See My Face
是否經過原作者授權︰尚未
未經授權者,不得將文章用於各種商業用途
翻譯時為語句通順有稍作修改,若有錯誤或誤解原文的地方,還請不吝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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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Wasn't Allowed to See My Face
不能看見我的臉
我的童年大多在阿帕拉契野地裡某個森林中相同的20平方英里度過。我和我媽住在一個木
屋裡,她宣稱由她親自雙手打造的。我相信了一段時間,但現在,我滿確定她只是找到一
個廢棄的木屋,然後盡可能修理好。
冬天很冷,我們在火爐想辦法升起的微小火苗並不能讓這地方暖和起來。大多數冬夜,我
們都在同一條毯子下蜷縮在一起。
夏天時節,木屋則潮濕到你能看見木頭在流汗。夏夜我們經常睡在外頭,儘管我媽用舊布
料做的簡陋蚊帳根本無法阻擋蚊子軍團。不過被叮得全身包總比醒來時流汗到快脫水來得
好。
當時的日子裡,往往是我負責收集木材和摘莓果,我媽則獵捕小動物煮來吃。少數情況下
,我們會讓自己放個假,一整天唱唱歌,或閱讀她僅有的幾本書。然而,我們得生存下去
,意味著必須付出努力以確保食物和乾淨用水。
我的面具提高了覓食工作的難度。我得不斷拉扯白色棉布好讓眼洞對齊我的眼睛,而它又
常常在一個小時內就被汗水浸濕。唯一能拿下面具的時間是我媽幫我洗澡的時候。我常試
圖在水中捕捉自己的倒影,但總是不夠清楚。
我好奇她是否見過我的臉。她總在我出生的時候見過吧?我早早就學會不拿跟面具或我的
臉有關的問題問我媽。唯一得到過的答案是,如果我在別人面前拿下面具,就會有壞事發
生。如果再追問,她會說:「我是你母親,你應該相信我,我知道什麼才是最好的。」我
照做了很長一段時間。
我的母親就是我的全世界,而我給了她一個男孩能擁有的全部的愛。我們大多待在一起,
且大部分有關她的回憶都是快樂的。當然了,其中也會穿插一些不好的記憶,有些甚至非
常可怕……
我想起一件事情,當時我大約4到6歲之間;我在外頭花園裡玩。媽媽在院子另一側洗衣服
,我則跳過鬆軟的泥土,踩死看見的所有害蟲。每踩死一隻,我就會看看牠們在鞋底的殘
骸,這帶來一種滿足感,因為我正用微弱的力量確保我們的生存。
走向花園盡頭時,我注意到兔籠。媽把從陷阱中抓到的幾隻留下來繁殖,當作肉的來源。
她告訴我別接觸牠們,因為我們總會吃掉牠們,但當然了,我幫牠們全都取了名字,也很
愛把手指伸進籠子裡,感受牠們柔軟的毛。
其中一隻母兔子盯著我看。我以我媽書中的角色將她取名為黛西。我靠近時,她正咀嚼著
口中的雜草。她沒有像籠子裡其他兔子那樣逃走或躲起來,而是持續注視我的眼睛。她一
臉好奇看著我的樣子,讓我不禁在面具下微笑。
我們互望了一陣子,突然我有股衝動,解開脖子上的繩子。 繩子掉到地上,我慢慢將面
具從臉上拿開。黛西繼續看著我,我將素顏湊近她的面前。
她的注視帶給我一股暖意。讓別人看見我真實的臉,即使只是兔子這般微小心靈的生物,
都使我幾近狂喜。看見我的臉後,兔子並未如預期般退後。我媽強制藏起我的臉的做法讓
我以為這張臉有什麼可怕之處。但即使真是如此,黛西也不在意。她看向我的反應與看向
我媽或其他兔子時毫無不同。這讓我笑得比過往都要燦爛。
「涅斯特。」我媽從轉角呼喚。
我匆匆忙忙從地上拿起面具、放回臉上,但已經來不及了。媽一面盯著天空一面抓住我的
肩膀,狠狠打了我的後腦勺,讓我頭昏眼花。
「現在就戴上你的面具!」她叫道。
我遵從她的要求,她將我拖離現場,黛西依舊注視著我之前站的地方。
那天晚上,黛西成了我們的晚餐。媽不用告訴我,因為我從臥室窗戶看見她把黛西抓出籠
子。在媽用一如往常處理晚餐的方式將她的脖子扭斷前,我聽見她瘋狂地吱吱叫。
那晚,黛西成了料理好的佳餚,躺在桌子中央。媽拔下一條腿,丟到我的盤子上。
「吃下去。」她說。
淚水凝聚在面具裡,我把嘴巴的洞往下拉了拉,好能貼近我的嘴。我拿起黛西的腿,湊向
我的唇。
「吃下去!」她喊道。
我咬下這未經調味的肉,將它撕離骨頭。我閉上眼咀嚼並吞嚥。媽點點頭,滿意地吃起兔
胸肉。
「你知道如果我意外看見你沒戴面具的樣子時,會發生什麼事情嗎?」她問。
「不知道。你又不跟我說。」我挑釁地回應。
媽停頓,彷彿試著組織想法。她嘆了口氣,給出一貫的回應:「會有壞事發生。」
我摸了摸面具,戳著沿著脖子開始出現的小洞。第一次遇見其他人時,我剛得到一個新的
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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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前一個面具一樣,新的也是用布做的,但更厚了些,彷彿是用厚外套做的。儘管如此,
它比較透氣,讓夏天摘取莓果的行程變得比較好忍受。
其中一次旅程中,當時我大概8或9歲,在離家幾碼外,我發現一個長滿紅莓果的樹叢。我
們不吃綠色的,大部分吃的都是暗紫色的苦莓果。然而,紅色的酸酸甜甜,我有時仍會懷
念。
我拖著籃子衝過去。當時我還沒習慣那年快速抽高導致的長手長腳,所以在抵達樹叢前笨
拙地四處跌跌撞撞。
終於抵達時,樹叢動了動,像有東西在裡頭。我走近,以為是松鼠或其他可以輕鬆擊退的
小動物。一頭金髮從樹叢一側冒了出來。我繞過去,看見一個小孩子的背。
我一接近,那孩子就轉過身來。我遇見一個藍眼金髮的皮包骨女孩。她和我年紀相仿。她
的頭髮垂落肩膀,上面都是葉子。衣服上的泥土污漬和腿上的刮痕讓我知道她已經在森林
裡待一陣子了。
「嗨。」女孩帶著燦爛的微笑說道。
我往後退了退。
「你為什麼戴著面具?你是超級英雄嗎?」她取笑道。
「超級英雄?」我問。
「對啊。」她轉頭從背後的口袋中抽出一本捲起來的漫畫書。她把書遞給我,我看見封面
上寫著《蜘蛛人》。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別人戴著面具,雖然他比我酷多了。
「你應該改戴他那樣的。」女孩說。
身後傳來葉子摩擦的聲響,我看見我媽帶著弓箭靠近。發現女孩時,她瞪大雙眼。
「哈囉。」女孩說。
我望著我媽雙手顫抖,緊緊握住身側的弓箭。
女孩後方傳來別的聲音,媽快速舉起武器。是個有著棕色大鬍子的男人。他馬上發現我媽
,舉起雙手以示服從,同時慢慢移動到女孩前方。
「你是誰?」媽問道。
「呃,哈囉,」他說:「我叫蒙堤,這是我的女兒潔咪。我們在附近露營。抱歉,我不知
道我們闖入私人土地。」
媽不願放下弓箭:「你得離開。」
「這裡是你的土地?」男人問。
媽咬著唇,弓箭開始顫抖。
「對。」她說。
「如果我打給公園管理處,他們也會這樣回覆嗎?」他問。
媽稍微放下弓箭。
「潔咪,你何不去找點木材呢?」他說。
「可是,爸--」
「快去!」
潔咪抿著唇看了我一眼後踩著重重步伐離去。
「聽好,如果你躲在這森林深處,那我猜你和我們一樣在躲著什麼。」他對我媽說,之後
看向我、挑起眉毛:「我們不想惹麻煩,說實在,我也不在乎你們在這裡做什麼。」
「……看那棵樹,」媽說,指向附近最高的樹:「別再越過它。無論是你還是你女兒。」
「了解。」蒙堤微笑道,我媽因此放下了武器。「順道一提,我只是在虛張聲勢。我沒有
手機。太容易被追蹤了。」
媽拉住我的手臂,我們開始走回家。
「如果你想要拿獵物來交易,就告訴我一聲,」他說:「我們有很多豆子和米。」
媽無視他。
「我們住在沿這條路走大約兩英里的露營車裡。」他喊道。
我回頭看見女孩在揮手。我一直望著他們,直到他們消失在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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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幫媽媽一起處理她抓回來當晚餐的兔子,負責她把內臟從這小動物體內扯出來時舉著袋
子。自從我們在林中遇見那對父女後,她就沒說什麼話,我搞不清楚她在擔憂還是生氣。
我知道自己應該避免提起這個話題,卻忍不住。
「我以為你說森林裡沒有其他人。」我說,而她把內臟裝進袋子裡。
「之前沒有。」她說:「我得想個辦法趕走他們。」
「為什麼?」我問:「他們看起來不危險啊。」
她頓了頓。「所有人都很危險,涅斯特。」
我低下頭,出神瞪著袋子看了一陣子。我的雙眼迷失在那隨著每次輕微動作滑動的紅粉混
合物中。那女孩的樣貌浮現在我的腦海,且似乎不會離開。
「你在想她,對吧?」媽問道。許久之後,我學到許多媽媽們都有準確猜中孩子在想什麼
的能力,或八九不離十。「她跟你差不多大。」
我看向我媽,又看回袋子。她把兔子丟到木板上,跪在我前方。
「我知道你很寂寞,但你明白這是必須的。」她說。
「但為什麼?」我問:「你從不告訴我。」
「我告訴你得相信我,」她在站起前說道:「那就是你需要的唯一解釋。」
但才不是這樣。我不知道這是出自於青春期大腦變化還是我終於受夠了,但我已經開始思
考能夠偷偷溜出去、再見那女孩一面的方法。
「我知道什麼會讓你開心。」說完後,媽脫掉沾滿血的手套並走到屋內。幾分鐘後,她回
來了,背後藏著什麼東西。她在我前面停住,我的雙手開始因興奮而顫抖。過去我不曾收
過禮物,也不曾期待過。興奮是我很少體驗過的感受。
她又停頓一段時間,我覺得自己要燒起來了。終於揭曉,是一塊淺棕色的東西,如枯樹的
顏色。她笑著遞給我。摸起來光滑甚至有點黏。我拉開邊緣,發現是一張新面具,但和以
往那些都不同。這個面具有著真實的臉部特徵:帶有嘴唇的嘴巴,和我媽一樣的鼻子,還
有眉毛。
「我用兔子皮做的,」她說:「我想你會想要看起來真實點的。」
我盯著面具看,試著表現出感恩之情,卻很費力,因為我很清楚自己實際的感受。
「來吧,戴上看看。」她說。
我照做,把這片薄皮革套到頭上、拉至脖子。鬆緊度正好貼合我的頭。眼睛的洞也完美契
合,不需要拉下面具才能看見東西。
「夏天你大概不會想戴,但我已經試著讓它比前一個更舒服、耐用。」
我吸著皮革的腥味,用舌頭頂著嘴。
「嗯,你覺得如何?」她問。
「謝謝。」我說,暗自希望面具能再像蜘蛛人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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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在打獵一整天後總會筋疲力竭,特別是夏天。幾乎叫不醒她。等她睡著,我就溜出木屋
、走進森林。我沿著小路走,記得蒙堤說過,沿著路走約兩英里就能看到他們的露營車。
在黑暗間行走時,我思考著自己為何如此執著想再見到這女孩。至今身邊只有我媽、沒有
其他人的這些日子,我都過得滿好的,然而,我開始懷疑這種怡然自得是否僅僅源於與世
隔絕的生活。
我走了快半小時,聽見幾碼外傳來聲響。我躲到附近的樹後,看見火光照亮一台破舊的棕
色露營車。蒙堤坐在火堆旁的椅子上,潔咪則在一旁跳舞。
我不自覺靠近,沒意識到自己暴露了。潔咪在繞著火堆走時發現我。我看見她對他說了些
什麼,接著小跑步接近我。
「嗨,蜘蛛人,」她說:「我喜歡你的新面具。」
「謝啦。」我說:「我的名字是涅斯特。」
「嗯,我比較喜歡蜘蛛人。」她說:「來吧,我告訴我爸我要上廁所,但我想給你看個東
西。」
她握住我的手,帶我走進森林。她的手又軟又暖,儘管那晚很冷。記憶猶新。她掌心的溫
度在我手中留下的印痕似乎持續了許多年。我們走了一段距離,直到她停在一條溝渠旁,
裡頭僅有涓涓細流。
她對我笑了笑,接著往下滑到流水邊緣。我猶豫了一下才跟上。到了底部,她抓住我的手
臂,以防我臉朝下跌進水裡。她大笑,我也笑了出來。
「你看。」她說,指向流水。
我檢視黑暗的水面,不確定她在指什麼。
「是蝌蚪。」她興奮地說。
我又看一次,透過月光的反射,能看見小小的黑點在流水邊緣游動。
「牠們很快就會長出腳,」她說:「我在學校學到的。你有上學嗎?」
我搖搖頭。
「嘛,我現在也沒有,但我爸說很快就能回去了,等離開森林以後。」
儘管還不熟,想到她會離去就讓我心痛。
「潔咪!」蒙堤的叫喚從林子某處傳來。
「我得走了,」她輕聲說:「再來找我吧。吹三聲口哨,然後我會到林子裡找你。」
她爬上溝渠,揮揮手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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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會在我媽筋疲力竭的夜晚去見她。有時,當我抵達時,潔咪已經入睡了。我們只能好
幾週見一次,但每次碰面都讓我更想見她。望著她,就像望著連續下雨數週後放晴時的暖
陽。
這些深夜會面期間,潔咪把她在森林外的人生全說給我聽;家鄉那些曾擁有的朋友、想念
的餐廳,還有在當地圖書館度過的下午,閱讀有著有趣封面的書。
「你有讀過《棚車少年》嗎?」有天晚上,她問我。
我搖頭。我媽只有寥寥幾本書,而且大部分厚到我沒有興趣讀。我只讀過她收藏中的三本
書,一本是有關當地野生動物的,還有一本是舊食譜,字都看不清了。
「等我離開後,你可以來找我,我會借給你看。」她一邊說,一邊用木棍敲著高處的樹葉
:「我有一整套。喔,我們可以去電影院。我好愛去電影院。在爸媽離婚前,我常和他們
一起去。」
「離婚?」我問。
「對啊,就是大人確定他們不再喜歡彼此了,所以不再住在一起。」
她知道的事物比我多,關於電影、書本、這世界,所有一切。
「你真的一直住在這裡嗎,蜘蛛人?」她問。
「對啊。我想是吧。」我說。
「真酷。你就像我喜歡的電影《泰山》裡的角色,除了你不是被大猩猩養大的,對吧?」
她大笑。
我們找到一塊空地,並坐在帶有涼意的草地上。螢火蟲在四周草叢間如餘燼般飛舞。
我們看向彼此,接著她笑了,我也報以笑容。她撥弄著身旁的草,偶爾瞄我一眼。
「你為什麼戴著面具?」她問,沒有看向我。我知道這終究會到來,但我喜歡她猶豫了這
麼久才問。
「我媽說會有壞事發生。」我說,一面想著是否該想個更酷的理由。
她又玩了幾秒,接著站起身,拍去手上的灰塵。
「收到。」她說,並伸手拉我起來。當我們站在月光下,我清楚知道我的臉絕對不可能和
她一樣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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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隔幾週我們就見一次面,持續了約一年時間都沒被逮到,然而我總覺得她爸不像我媽那
樣在意。有一晚,我回家時,我媽在院子裡瞪視森林等著。她發現我,憤怒地瞪大眼睛。
「天啊你去了哪裡!?」她大喊,像隻生氣的公牛朝我衝來。她抓住我的肩膀,試著看向
我的雙眼,但我拒絕與她相對。
「只是去走走。」我說。
「你去見那女孩,對吧?」她問:「你知道我們不能相信他們!」
我抽身離開,她驚訝地往後退。
「你有什麼毛病?」她問。
「她是我的朋友,」我說:「我唯一的朋友。」
「我以為我是你的朋友,」她回應道,聲音沉下。
我頓了頓。「朋友不會藏有秘密。你什麼都不跟我說。」
媽看著地面。我能看出想法在她的腦中奔馳。她在考慮著什麼。
「我們為什麼得待在這?」我說:「我為什麼不能交朋友?我為什麼不能去上學?」
……。
「我為什麼得戴著面具?」
媽咬著唇,與我四目相接。她的雙眼通紅,即將落淚。我等待著答案,祈禱她終於決定與
我共享秘密。她握起拳頭又再鬆開。她嘆了口氣,開始走回木屋,留我在原地。
「想要的話就繼續找她玩吧,」她說:「戴好面具就好。」
---
又這麼過了一年。我還是因我媽不願意分享資訊而沮喪,但也很開心不用再偷偷摸摸去見
潔咪。我們甚至在白天見面,這讓探索森林變得更加容易。我展現這幾年所學的一切技能
,像是如何辨認有毒的植物、如何在迷路時找到回家的路,和如何追蹤動物……。
「哇,你好了解森林!」她說:「你怎麼從未告訴我?」
我聳肩。
「你會教我怎麼射箭嗎?」她問。
媽才剛教會我,所以我不太確定我能否教好她。然而,她眼裡的懇切讓我無法說「不」。
我們在我媽經常獵捕鵪鶉的森林空地附近找了個地點。我們蹲在一根木頭後面,我將弓箭
架在上方。
一小群鵪鶉在樹叢間來來回回。我選定一隻比其他同伴更靠近的大個子,像媽教過的那般
瞄準。鵪鶉再次出現,我深呼吸後放手。鳥群飛入空中,箭還在地上,直直指向天空。我
們走到空地,發現鵪鶉胸口插著箭。
「太厲害了!」她喊道:「我也想試試看!」
這是我第一次獨自殺死動物,我很開心潔咪在此見證這過程。這讓我察覺到我希望自己的
每個大日子都能有她陪伴。
我們帶著我的鵪鶉回到木頭處躲起來。過了約一小時後,鳥群回來了,開始啄食地上的
種子和昆蟲。我將弓箭遞給潔咪。
「我要怎麼做?」她拿著弓箭問道:「你得教我啊,呆瓜。」
我笨拙地靠近她,並將手臂環住她的肩。我舉起她拿箭的手,再舉起拿弓的手。我緩緩調
整到正確的位置。她的頭髮聞起來有汗水和泥土的味道,但我喜歡。
「嗯,你得先瞄準,然後射箭前先深呼吸。」我說:「你得確定自己完全放鬆,深呼吸會
有所幫助。」
「好的,」她說:「我要把弦拉多開?」
把手放到她手上前,我吞了口口水。她呼吸加快彷彿被嚇到,但很快就冷靜下來。我覆住
她的手,把弦拉開。她看著我微笑。
「我想我懂了。」她說。
我退開,同時注意到心臟跳得比以往都快。她瞄準並深呼吸。她放手,鳥群飛走了。我們
一起望向箭,並看見箭在移動。我們跑過去,看見鵪鶉身側被射中了。
我把箭拔出來,這小鳥掙扎著想離開我們。
「喔不。」她說。我發現她開始哭了。
「沒事的。」我說,把鵪鶉撿起來,舉在我倆之間。
「你覺得我們有可能幫--」
在她說完前,我把鳥兒的脖子扭斷,牠便失去了生氣。我舉向她,而她張大眼睛瞪著我。
我歪頭看她,但她移開目光。
「沒關係,你留著吧。」她說……。
剩下的時間,我們在她營地附近的空地度過。她一邊用折疊刀戳石頭一邊看著森林,不發
一語。我正想問她怎麼了,她卻低下頭開始啜泣。
「怎麼了?」我問。
她抬頭回應:「我想回家。」
我低下頭。
「我知道我爸是在躲我媽,」她說:「有天他來接學校接我,跟我說要來趟愉快的旅行,
很快就會回家。很長一段時間,我相信他,但我也不是個傻小孩……我想念媽媽。我想念
那些老朋友。」
我知道她不是故意讓我難受,但聽她說這些還是很受傷。我以為她和我待在一起很開心,
我們需要的只有彼此。
「我想離開,」她說:「也想要你跟我一起走。」
我向後靠。「什麼?我不能……我不能離開。」
她噘起嘴,把頭靠在膝蓋上:「你為什麼要戴面具?」
「我必須這麼做。」
「因為你媽這麼說。」
我停頓,接著點點頭。
「你媽在說謊,就跟我爸一樣。我跟你打賭一百萬,就算你現在脫掉面具也不會發生任何
事。」
她朝我伸手,抓住面具邊緣。我扯回來,她放手。她停頓了一下後再次嘗試,這次,我讓
她鬆開繩子。一切都像是慢動作,她溫柔地將面具往上拉,小心翼翼避免太用力扯到我的
鼻子和眼睛。
當面具最後一段往上移動時,一切變得黑暗,然後,潔咪的笑臉乘著陽光迎向我。我們對
視好幾分鐘。
「看吧,什麼事也沒發生。」她說:「而且你也沒有可怕的疤痕之類的東西。」
「真的嗎?」我問。
她搖搖頭,接著傾身親吻我的唇。我的雙眼因驚訝而放大,但很快放鬆下來,因為這感覺
……真好。
她挺起身子,再次微笑。我笑到臉頰都發疼了。
「我們離開吧……就在今晚。」她說。
「今晚?」
她點頭:「我可以準備食物和物資,讓我們撐過一段時間,你可以用關於森林的知識帶我
們找到路。有些大人會載馬路邊發現的小孩子回家。我會告訴他們我媽住哪,然後我們就
能一起回去。」
「你媽會讓我留下嗎?」我問。
她點頭:「當然。」
她站起來後把手遞給我。我握住並起身。
「等月亮升到最高就來這裡見我。」她說。
我握著潔咪的手呆站著,千百個念頭從腦中飛過。我懷疑這是否是個好主意,我媽是否能
承受失去我,我是否準備好離開森林……但是我知道,只要和潔咪在一起,我什麼都做得
到。
我點頭。
她舉步離開空地,我跟在後方。她停下腳步,我也停住。她雙手垂下,停在那兒好幾秒,
手中的折疊刀在晃動。
「潔咪?」我問:「你還好嗎?」
她轉身,雙眼圓睜,咬牙切齒。
「潔咪?」
我向她走去,但她舉起刀子。我僵住了,而她把刀舉往頭,距離她的臉頰只有幾吋。
「你--」
她把刀子刺進臉頰,我尖叫出聲。她握住刀柄,扯動刀刃滑過她的臉。我跑過去阻止她,
但肚子被踢了一腳後倒到地上。潔咪繼續切她的臉,一路割到額頭,又往下到耳朵。 我
跳起來阻止她,但一次又一次,她一邊持續切自己的肉,一邊把我踢開。
「潔咪!」林中傳來一聲叫喊。
蒙堤從我身後跑進空地,短暫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我聽見尖叫聲。」靠近時,他說道,並注意到潔咪臉上的刀及從脖子流淌下的鮮血。
「潔咪!」他喊道。
他快步跑向她,沿途不斷瞄向我。他在我身後幾呎處停住,我站在他倆中間,同時潔咪的
刀仍舊在她臉上運作著,發出的可怕聲音充斥我耳中,讓我雙腿顫抖。
蒙堤面無表情地看著我,過一陣子,他沒有低頭就伸手進口袋裡。他拿出一把比潔咪手上
更長的刀子,戳進自己臉頰,用像她一樣的模式開始切割。
我留意到身後的寂靜並轉身。我不想看潔咪做了什麼,卻停不下來。我的大腦希望盡快離
開,但深埋心中的某種東西卻要我仔細看……。
我看向一團亂七八糟的血淋淋組織。眼皮還在,但她沒有眨眼。她的鼻子不見了,嘴唇亦
然,露出兩排小巧的牙齒。蒙堤切割的聲音仍在身後響著,而我的目光沿著潔咪的身體往
下。在她身側,我看見她臉部的殘骸。她抬起手把那東西舉向我。看起來就像……。
我想尖叫卻發不出聲音。相反地,我逃跑了。我用最快的速度奔跑,跑回木屋,沿途拉扯
我的面具戴回臉上。
---
我跑進院子時,媽正在幫玉米剝皮。我跌跌撞撞倒到地上,她跑了過來。面具內側吸滿淚
水,我快呼吸不過來。
「涅斯特,怎麼了?」她問,跪在我面前。她的手指摸索到我脖子下方鬆開的繩子。
「喔不,」她說:「她看見你的臉了嗎?」
「他們還活著,」我說:「我們可以把他們帶出森林。」
「已經太遲了,兒子……我很抱歉。」
我大哭了幾分鐘,然後看向我媽……「你說當有人看見我的臉,就會有壞事發生,你指的
不是我會發生壞事,是嗎?」
---
我坐在廚房裡,媽遞給我一杯冷水。我知道她在拖延,但我不在乎。一切都不對勁,她說
的任何話都無法讓事情好轉。
她坐到我前面,握住我的手:「我不想告訴你。我希望自己永遠不用說出口。」她的目光
游移,最後望向我。
「我長大的城鎮是在這片森林另一頭的小地方,那裡流傳著許多有關森林裡各種生物的故
事。只有他們願意才能被看見的生物:精靈、鬼魂……怪物。」
「原住民有為這種特殊種類的精靈取個名字,但我記不住,」她繼續說道:「我們鎮上則
叫他們『偷臉者』。」
我的心臟停了幾秒。
「鄉間傳說提到,如果你看他們的臉,他們就會把你的拿走……我們小時候都覺得這只是
不讓我們亂跑進森林深處的故事。大人都是這麼做的,對吧?說點小謊好保護他們不要受
傷?我也是這麼做的,涅斯特,但我現在懷疑這是否正確。我在想,是否一開始就該告訴
你這件事。」她嘆氣。我想說些什麼,腦袋卻擠不出字。
「我大半的人生都不相信魔法這種事,雙眼所見即是真實。」媽說完,頓了一下,看向我
:「有一天,我在森林裡散步,想要放空一下腦袋。我不該走這麼遠的,但我在樹木間長
大,我知道怎麼找到回家的路。」
「正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我注意到幾碼外有個男人站在沒有路徑的地方。一開始我沒有
想太多,覺得他在打獵之類的,但接著他轉過身來……,他的臉不見了。切除得乾乾淨淨
。什麼都沒有了,只剩牙齒和耳朵。」
我的手開始顫抖。我不想相信她說的話,但潔咪那沒有皮膚的臉拒絕從我腦中離開。
「我開始往後退,邊想著這男人肯定瘋了。但我開始領悟到也許這些我認為是狗屁的故事
確實有其真實性。」
她看著我,又移開目光。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她說髒話。
「我不斷遠離那男人,然後我看見一個小小的身軀在偏離路徑幾碼的地方背對著我。一個
孩子,不會大於二或三歲,獨自光溜溜地躺在森林裡。我走過去,想著他可能會遇上那危
險的男人……。然後,我看見了。地上有一團皮膚,堆疊著像胡亂建造的蟻窩堆。」
「轉身前,我只看見他的眼窩。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我想過就把你留在那兒,但你開始哭
泣,那痛苦的哭聲使我心碎……我沒有孩子,但……」她嚥下口水:「我用身上外層的襯
衫包住你的頭,並將你抱起。當你用細小的手臂環住我的脖子時,我知道自己得保護你,
所以我一直走一直走直到森林深處,不知道該怎麼做,只能祈求終能找到出路。」
我還沒開口說任何話,她就回答了我的第一個問題。
「我不知道是誰把你留在那裡,也不知道為什麼,」她說:「我想過你親生父母可能會來
找你,或許這也是我想躲起來的部分原因。」
接著是一段漫長而沉重的沉默。
「涅斯特,」她開口:「我不想這麼問,兒子,但似乎不得不……當你的朋友做出那種事
時……你喜歡嗎?」
---
我當然不喜歡。我一邊想一邊走回林子。然而,當下我沒有時間確認自己的情緒。我以為
我嚇到了,但我是否把興奮誤認為恐懼?
當我走到潔咪和蒙堤躺臥的地方時,太陽已經開始落下。他們的屍體仍仰躺在青翠草地上
。我謹慎靠近,不想看他們的臉現在的樣子,卻忍耐不住。
我在他們不遠處停下,注意到地上的東西。一小疊粉色鮮肉回瞪我,我知道那是她的臉。
我佇立數分鐘,她的臉離開身體後會是什麼模樣,這想法使我的胃翻騰。我還是向前走去
,看見一些昆蟲已經開始啃食那些肉。
我撿了起來,邊把那些小動物趕走,邊感受著我指間那些肉的柔軟。腥臭的血液覆蓋手掌
,而我感到嘴角揚起一抹微笑。我倒吸一口氣,把潔咪的臉丟到地上,接著從那畫面逃跑
,把手上的血都抹到褲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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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房裡盯著牆壁看了好久。指間仍留存潔咪的臉的觸感,我的身體為此而顫動。恐懼
與不適都已消逝,取而代之的是我從未體驗過的高昂。身體好輕盈,經常充斥腦中的恐懼
與焦慮也已離去。我感到自信而聰明,雖然當時根本不可能。我與那感受共存,不願它消
退。
然而,當情緒冷卻,我比以往更加沮喪。彷彿有片烏雲圍繞我的大腦,身體沉重,被四周
空間包覆住。永遠無法再見到摯友的領悟朝我襲來。知道是我害她死去的愧疚感讓我希望
自己才是那個失去生命、躺在草地上的人。
接下來幾個小時我不斷哭泣,直到無淚可流。我媽來關心好幾次,但不願進到我房裡。
「想要什麼就跟我說,好嗎?」她問了一次。
我聽見她回到房間並關上門。在這之前,她晚上從不關門。我感覺得到她變得不太一樣,
並隨著時間過去更加明顯。她不再像個權威者在屋裡走動,更像避免跟惡狗有眼神接觸的
人。
她不曾再提起那個意外,我為此感激。
害死潔咪的愧疚感未曾離去,但隨之而來的高昂情緒也使人難忘。這誘使著我去找人展現
我的臉。這形成一種定期的渴望;通常像是很久沒吃到糖後的嘴饞,某些夜裡卻幾乎能稱
得上飢腸轆轆。
有天,當我看見我媽在外頭忙著處理家務,這感覺變得十分強烈。我從她身後靠近,不自
覺地開始拿下面具。我媽聽見聲音並轉身,丟下了手中鋤草用的鋤頭……。
她臉上恐懼的表情,這個守護了我的生命的女人、就算知道我是怪物仍舊愛我的女人……
看見她懼怕我,幾乎比潔咪更將使我心痛……。
那天晚上,媽睡覺時用椅子抵住門,後來也大多這麼做。
夜裡,她睡著時,我偷偷溜進她的工作室,找出她用來縫皮革的粗針。我拿起針,並拿了
一大捲線。
潔咪的臉閃現我腦海。首先是我初次見到她的臉,接著是最後一次。我知道這很糟,但我
的情感與理智無法達成共識,而這一次,我覺得理智是對的。如果這些渴望無法停止,那
麼我需要確保面具永遠不會再被拿下來。
我拿起針線,舉在我脖子附近一陣子,深深吸了一口氣。針刺穿我的皮膚,再穿過面具皮
革。繩子滑過肉時,我縮起身子,能清楚感知粗糙邊緣刮過皮膚內側的每一公分。
鮮血從我脖子的每一處傷口滴落。起初刺穿皮膚產生的劇痛已轉為隱隱作痛。人生中第一
次,面具讓人感覺溫暖舒適。我在那皮革的氣味中呼吸,接著躺到床上,謝天謝地我不會
再像傷害潔咪那樣傷害任何人。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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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的床比以前舒服多了。 我買了一條重力毯和一個鵝絨枕頭,這差異真的很明顯。
再過一個月,我就離開森林十年了。媽在一年前過世,一個人待在那裡……嘛,我無法描
述那有多寂寞,雖然有些夜裡我會想付錢買回森林裡的平和與寧靜。
我的公寓俯瞰忙碌的市區,雖然景色很棒,但城市的噪音偶爾令人難以負荷。感謝我前女
友去年送了一副降噪耳機給我當聖誕節禮物。
雖然是休假日,我決定來打掃家裡。我一直沒雇用新的清潔人員,所以這地方變得有點像
豬窩。
我走到浴室,看著鏡子一會兒,看見夜晚用的面具回望著。這比我長大期間的所有面具更
透光,但仍夠厚,好讓我不會見到自己真實的臉。面具是乳白色的,用塑膠薄膜製成。只
覆蓋我的臉,露出頭髮、耳朵和脖子。
我縫上舊面具的疤痕在數年後已變成蒼白的痕跡。但沒有人提出疑問過;只有少數人見過
我脫去衣服的樣子。
浴室洗手台上還放了好幾張面具,都是我這幾年收集各種材質做的。離開森林後,我不斷
改進。有一陣子我能用可怕的傷疤當藉口,戴著粗糙的面具蒙混過關,但我知道在做該做
的事情前還是先跟對方拉近距離比較好。而人們想要可以親眼見到的東西,交會的雙眼、
動作的嘴唇,還有微笑時皺起的臉頰。
我覺得我的面具已趨完美。和我臉上每一處摺痕貼合,也完美符合我的膚色。只有少數時
候會有人注意到我的臉上有什麼地方「怪怪的」。也許是看見人造皮膚的塑膠光澤,或看
見嘴唇、眼睛周圍化妝的痕跡。他們只會疑惑地看一眼,然後繼續過日子,思索著剛才所
見是否只是幻覺……。
我決定先清理房間,就從衣櫃裡亂糟糟的衣服開始。但在開始前,我決定來懷舊一番,把
衣櫃角落的盒子拖了出來。我把它放到床上,打開蓋子。笑意爬上我的臉頰。
我保存了大多數,最新的則來自於前女友和清潔人員。總共有23個,我還計畫得到更多,
所以大概得找個更好的收藏方式。
我看著所有空洞的眼窩和鋸齒狀的臉皮邊緣,這總能讓我湧起一絲取得它們時的激昂感受
。但同時也讓我難過,因為我沒有在被森林吸收之前回去找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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