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展覽

[goldshrimp (黑色蘆葦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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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只想好好看一場展覽。
作為歷史研究所的學生，我對殷墟甲骨、青銅器、祭祀制度特別有興趣，雖然這時期的考
古材料並不多，且大多不在台灣，但就是因為神秘才那麼迷人。
那天博物館推出新的青銅器特展，館方特別商借到一個非常稀有的青銅禮器:「獸面紋方
鼎」，我絕對不能錯過這個機會。

這件青銅器的照片我看過不下百次，但親眼站在玻璃前，我還是深受震撼。
當我貼著玻璃細正在細看紋路時，旁邊突然傳來「啪」的聲音。
那孩子大概小學生年紀吧! 穿著鮮紅色外套，嘴裡不知道在嚼著什麼，用手用力拍在玻璃
上。
「這什麼花盆無聊死了..........」
「不可以這樣!」我出口制止，心想孩子家長不知在哪裡，一邊到處找人。
館員也跑來：「小弟弟！不可以這樣！」
他像沒聽到，轉身跑到另一面玻璃前，露出一個惡意又賊的笑容，臉上依舊寫著不屑。
他嘴裡嚼著口香糖，咀嚼聲咂咂地響。
 接著，他竟把嚼到沒味道的口香糖吐出來，用手按在展櫃下方玻璃邊緣。
小男孩得意地笑，一臉挑釁地看著我。
我整個人差點心臟病。
那可是晚商中期的青銅器，你賣了全家都賠不起啊 !
我忍不住開口準備罵人：「你……」
但話還沒說完，展櫃內的青銅鼎忽然發出一聲極低沉的嗡鳴。
像那種西藏的巨大頌缽發出的讓人頭暈的聲音。
我覺得腳下震了一下。
那男孩似乎也察覺異常，低頭看地板：「地震嗎？……」
接著，我們的視線同時被吸進展櫃裡，那口鼎紋路像活了，青面獠牙的獸面開始張口，凹
凸的線條往外流動，如同墨水在水面散開。

然後，四周突然陷入完全的黑，我的腳下一鬆，我感覺自己突然失重下墜到無底洞中。
等清醒過來時，我竟跪在冰涼濕滑的泥土地上。
周圍火光搖晃，鼻間充滿濃厚的血腥與焦味，耳邊是我從沒聽過的震天的哀嚎與獸吼般的
嘶喊。

這是什麼地方.......

我雙手被粗繩緊縛，而身上披著破舊單薄的獸皮。
我恐懼地環顧四周，數百個跟我一樣的人被粗繩串綁著。
鼻腔裡充滿濃烈的牲血味與焦木味。

廣闊的大地、成排的骨堆、插著屍體殘肢的木架、戴著面具的戰士和祭司，一支支青銅戟
上串著好幾個人頭。
我馬上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又不肯相信真的是這麼一回事。
我怎麼...成了被擒的「羌」。
我腳底踉蹌，被後面的人推著走。
周圍是一圈又一圈冒著白煙的灰白骨堆，戴著猙獰面具的祭司抓起一片骨，置於火上烘烤
。骨面「啪」地炸裂出一道深紋，他凝視片刻，便朗聲宣判：「上天已允！羌人之血，可
通神明！」
四周立刻響起震天嘶吼，我發現旁邊的人已經嚇到失禁。
一個個活人被拖上祭壇，被倒吊剝皮剖腹，內臟瞬間嘩啦啦地洩了一地，屍首的四肢被攤
開，如同廟會祭拜的豬羊牲畜。
被展開成大字型的宰殺過的屍首，一具具掛在竹架上，數以百計
我不知道哪些是人，哪些是牲畜。但對於商朝人來說，羌人並不是人，等同牲畜，是隨時
可以拿來祭天祭祖祈雨的最上等祭品。

旁邊一口更大的鼎正燒得滾燙，裡面漂浮著滿滿的一顆顆黑圓的東西。
祭司攪拌著滾燙的熱水，熱水中黑色的髮絲纏繞在棍上，祭司用力一拉，好幾顆人頭順勢
被拉出水面，面部已經糊爛一片。
有些人頭尚未煮透，半張臉還寫著恐懼，那都是女人。
鼎中正在蒸煮著少女的頭顱，正如同當年考古遺跡發現的一樣。

曾有一個青銅甑中發現了一顆少女的人頭，人頭證實被蒸煮過....
女牲總是被用作祈雨，可能因女人的哭喊淚水就像下雨一樣。.

我身旁有人突然被拖走，一鉞自肩頸斜下，血像泉水一樣噴湧，有人立刻拿著青銅樽接著
血。

那人還在哀嚎，就被補上一刀直接斷首，頭顱飛到我的腳邊，我馬上乾嘔了起來。

「等、等一下！救命！救命啊! 放我回去! 放我回去! 」

我聽到一聲哭喊，有種奇怪的熟悉感，不知道為什麼，我感覺發聲之人好像是跟我一樣，
不屬於這裡，而是來自另一個時空。

我看過去，發現正是那個在博物館中惡作劇的男孩!
兩個士兵正抬著他，接著把他固定在一座祭台上。
他還在用力掙扎著。

「千萬不要這樣做啊!如此鮮活的人牲，是神靈最喜歡的食物了。」我恐懼地想著。
一旁的祭司一手拿著銅刀，捧著一塊裂紋甲骨，一邊宣告祭辭。

接著，兩名商朝士兵抓住男孩的手與腳，突然冒出一個拿著巨斧的人，迅速又整齊地一斧
子就削下男孩膝蓋以下的雙腿。

男孩開始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身體劇烈扭動著。
但接下來這些人的動作更可怕。

那拿著銅刀的祭司開始迅速地在那男孩身上劃動，男孩的慘叫聲是我這輩子聽過最可怕的
聲音，那祭司竟然沿著膝蓋上的切口，正在活剝他的皮

男孩的身體彈跳著、蠕動著，像被剝皮的蛇，但哀嚎的聲音隨著祭司的動作越來越小了
。
祭司忙碌一陣後，接著發出可怕的呼喊，雙手高舉起一張人皮。
四周的商朝人民開始發出歡快地呼喊。
我只覺得靈魂完全被抽空，我滿心只希望等等能一刀砍下我的頭。
我和旁邊兩個俘虜一起被趕上一座祭壇。
因為在高處，我看到到處是巨大的土坑。
坑底堆著未完全風乾的，未完全腐爛的屍體。也有剛死的羌人，眼睛還沒完全閉上，每一
具殘破的屍體被丟進坑中，蒼蠅就會濺起形成一陣黑色的霧。
祭壇中央擺著三口方彝，那本來是用於盛酒的，我知道等等它會被用來裝什麼。
祭壇中央還有一個剛被剖胸的人，肋骨像折開的籠子，心臟已經被取走，和甲骨一起焚燒
著

我在書上看到的每一句殘酷的記載和文獻都變成現實，我只能不斷祈禱這是一場夢，若不
是夢，也請一刀讓我毫無痛苦死去。

我被迫跪在地上，額頭貼地。
一柄巨大的青銅鉞砍在地面上，我盯著上面繁複地花紋。
那花紋是一隻吃人的野獸，眼睛還鑲著黑亮的黑曜石。
我等待著，旁邊鼓聲震天，慘叫和瘋癲的嘶喊夾雜。
突然，那大鉞上的獸眼射出亮光，亮的讓我我張不開眼睛。

我等待著-----

******************
我猛然睜開眼，冰涼的風吹在臉上，我竟又跪在博物館的展櫃前。
青銅鼎靜靜在我面前立著，一動也不動，沒有血，沒有火光，沒有獸骨堆。
我的手還在激烈發抖，全身無力，腿攤軟得站不穩。
旁邊的館員跑過來：「先生，你還好嗎？」
我轉頭，驚恐地四處張望，想找剛剛那個男孩。
「那個男孩呢？」我喘著氣，扶著的手館員站起來，「剛剛那個拍玻璃、黏口香糖的男孩
！」
館員停了一秒，表情明顯困惑。
「……這裡一直都只有你一個人啊。」
我的心整個沉下去，像被丟回那個血腥土坑。

「不可能……你在開我玩笑嗎? 他就在……你剛剛不是還制止他拍玻璃!……」

「我？沒有啊。」館員笑得有點尷尬

「我們這邊，今天完全沒有兒童參觀，從剛剛開始我就只看到你一個人很認真地參觀展品
，只是剛剛巡邏到其他地方，回來就看到你跪在地板上。」

我的冷汗瞬間爬滿背脊，慢慢看向展櫃，玻璃上乾乾淨淨，沒有口香糖，但分明有一個黏
過東西的污痕。

而同時我看見，方鼎上的紋路變了。
本來方鼎的四面都是對稱的食人獸面紋，但現在其中一面卻變成兩個人抓著一個俘虜，中
間俘虜正在滴血的紋樣

我簡直無法呼吸，方才經歷的，幾千年前的血腥恐怖又穿越時空壟罩著我。

……那個男孩，真的沒有回來。

我恐慌地移開視線，我不敢再看下去，踉踉蹌蹌地奔逃，我此刻只想離博物館遠遠的
我害怕，如果盯得太久，有什麼會從那青銅器裡走出來

再次把我抓回到那遠古的祭壇上.......

剝皮剖腹.........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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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zoo00215: 獸面紋方鼎不考慮移展至國會殿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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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SofiLai: 太精采了，看文章都彷彿聞到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