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母來電（四）

[bison520 (Bison)]

老婆向岳母說明原委後，岳母很阿莎力地約了週五一早出發。
當天早上六點多，岳母從斗南上車，一個半小時的車程後，我再從頭家厝上車。
我們會合後，我先為了她起個大早，趕赴單趟長達七小時的車程向她致謝。但她只是輕鬆地
擺了擺手，說就當作去東部玩一趟。

「對啦，你不要想那麼多，你媽一定會去很好的地方啦。」岳母說。
「媽，妳有在醫院看過那些東西嗎？」
「……嗯，還真多。」
「……」
岳母是傳統農家婦女，待人沒有什麼心機，向來心直口快，這大致就是她安慰人的方式。
老媽的個性本就不愛送往迎來，加上失智症初期的徵兆就是「喜歡一個人靜靜的」，所以跟
親戚的緣分都很淡薄。
這輩子，岳母跟我媽也只有在我提親跟結婚時見過兩次面而已。擔心她想不起我媽的模樣，
我還在手機裡準備了幾張老媽臥病時的照片，以方便她指認。

前往故鄉還有近五個小時的車程。先是一陣簡單寒暄，其實跟老人家也沒太多話題可聊。因
此十分鐘後，岳母套上頸枕補眠，我則開始滑手機。
不知臉書是不是偷聽了我跟老婆兩天前的談話。隱藏在貼文瀑布裡的廣告，就有三則跟鬼故
事有關的。
扣除兩則類似「職場鬼話」這類不相關的內容，我直接點進DCard鬼故事看了眼。接著心血
來潮，我開始搜尋醫院鬼故事，尤其是近一個半月內的。
我連續修正了幾組關鍵字，從病房鬧鬼一直到病房房號，一路找遍了DCard、PTT媽佛版、臉
書與IG社群，最後居然是在Tiktok找到一支#靈異影片，還是三天前才貼出來的。（＠注意
：我回頭搜11月的tiktok沒找到該片，就算有也不能給連結，不能說出醫院名字）

那是來自一位有江湖味的國中生自拍影片，他站在患者剛遷離的空床位，帶到部分窗景對著
鏡頭用誇張的神情口述。內容大致是在神經外科病房2861第三床（房號變更），他的爺爺在
住院的前兩天，一直遭到鬼壓床，然後都做了同樣的惡夢。夢境裡，一名身材矮小、頭髮稀
疏，穿著醫院病服的老婦人，在夢裡一直用惡毒的話痛罵他，表示爺爺佔了自己的病床，年
紀這麼大還不會幫別人著想，乾脆去死一死算了之類的。這搞得本就有病痛的爺爺，連續兩
個晚上無法入眠，身體更是受不了了，直嚷著要回家。後來家屬動用關係喬了其他病房，爺
爺才能好好休息。

「2861」就是我搜尋的關鍵字，正是母親生前住的病房房號，那張陪病證還放在我的皮夾裡
。
然後比對一下照片裡的病房配置跟窗外景色，也確實是同一床無誤。
而網友形容的「女鬼」非常具體。老媽的身材相符，且經過了三次化療，已經掉了一半的頭
髮。
此外，她生前就跟亂停車的左鄰跟愛抽煙的右舍罵架過，聽說罵得很「惡毒」，死一死這種
詛咒很多遍了，連里長都知道。

基本上，從影片判斷，我有九成以上的把握，裡頭說的對象就是我媽。只不過……

從小到大，大家看過/聽過了這麼多鬼故事，有誰聽過第一次有親人出現在鬼壓床的情節裡
——還不是被壓的，而是壓人的那個。我心中真的是五味雜陳。

等岳母醒來後，我把這事跟岳母說了。她大概也是首次聽聞這種事，眼珠轉了轉，不知怎麼
回應才好，也只能蹙著眉頭勸我：
「網路都亂講的啦，你現在不要想那麼多啦，等我們到了那邊，看什麼情形再說。」
「媽，妳以前有聽過，可以直接進去病房裡面招魂的嗎？」
「很久以前有聽過，現在不可能。」岳母之前當過兩年的醫院義工，她說：「一間病房還住
三四個人咧，在裡面招魂會嚇到人啦。我後來聽說，一般這種都只能在太平間還是外面停車
場做。」
她搖頭說：「你這個還是基督教醫院，那就更不可能了。」
「萬一……我是說萬一，真的要招魂怎麼辦？能不能在廟裡作法事還是施個術法什麼的直接
招回來？」
岳母苦笑：「這我真的不知道了，到時看怎麼辦，我們去問師父看看。」
沉默片刻後，岳母又神秘兮兮地說：「萬一真的走到這步哦，看看能不能找護理長幫忙，清
空病房、把個風，給我們半個小時就好，我覺得事情還是可以做好。」
「不知道，跟她不熟，我不想害人家沒頭路啊。」我回道。

下午一點，火車抵達家鄉車站。我們在車站附近吃了午餐，然後再租輛小客車往市郊開。
等到抵達濱海民宿，把行李整頓好，差不多是下午三點半了。
按照岳母的意思，得等到入夜後陰氣較重，才比較容易看到靈體。不過醫院的探病時間只到
晚上九點，因此我們打算七點再動身。
趁這段空檔，我又開車回市區，先去了趟教會，然後再去便利店買了紅包袋跟一個小禮盒，
算是探病用道具。
「到時護理站問你來看誰的，你要怎麼說？」回到民宿後，岳母問道。
我把從教會拿來的宣傳摺頁跟紅包、禮盒擺在桌上。「就說我們是某某教會的事工，來探望
2861房的教友。」
因為之前牧師有帶過教會長老來看過媽兩次，護理站並沒有查核他們身份，便直接放行了。
「然後咧？都不認識怎麼辦？住院的也不是每個都信教啊。」岳母再問。
我想了會兒。「我們先進去，然後看哪一床在睡覺還是意識不清楚的，就先過去那床，我會
看牆上貼的患者名牌再隨機應變。」
岳母苦笑，稱讚我：「唉喔，說到偷雞摸狗喔，你是真有才。到時交給你處理。」
總之這次的任務就是讓岳母能夠安心施展陰陽眼，確認媽是不是真的留在2861裡頭了。

七點十分，我開車抵達醫院外圍馬路。我根據之前陪病印象，繞往側邊馬路，抬頭看向2861
病房確實有亮著燈。接著我將車開進醫院的地下停車場，然後搭急診室電梯上到六樓西側病
房區。
畢竟這次是假冒事工身份，自然不能穿得太隨便。但岳母是務農的、我之前是出版社編輯，
平常根本沒有著正裝需求。所以這次我們都還穿著當年提親的行頭，我靠一件藍色西裝外套
撐場，岳母則是一身伊蕾名店正裝，還特地化了妝。還真有幾分教會事工的味道了。

出了六樓電梯口再回繞過一段走廊，來到西側病房區入口。空氣中飄散著熟悉的沙威隆混雜
漂白水的淡淡氣味。
本著「少接觸不出事」的原則，經過入口處的護理站時，我把手上的水果籃等雜物換到左手
，並盡量低於櫃臺視線，跟岳母「自然地」面對面聊起教會瑣事，故意不看向櫃檯。
果然，兩名櫃臺值班護理師，只有一位抬頭看了我們一眼，隨即低下頭繼續做事，沒有過問
。
我熟門熟路地領著岳母走進2861病房。這是一間四人健保房，除了媽之前的那張三號床空著
外，目前另外三張床都有患者與家屬。
我快速地梭巡一遍，打算隨機應變，但我發現計畫有點漏洞。因為三張病床的隔簾都拉了起
來，床頂燈也都亮著，沒法一眼就決定該探病哪床。
岳母則探頭看了下門邊的洗手間，接著直接走到三號病床旁，掃視一圈，然後朝我搖搖頭。

意思是沒有。岳母並沒有看到我媽。

我放下心來。看來，也許是我自己嚇自己，想太多了。根本不存在什麼靈體沒離開的問題吧
！馬的什麼抖音鬼影片……

岳母臉上的表情似乎也放鬆幾分，這下也沒什麼假探病的必要了，紅包、禮盒都省下來。正
當她朝我使個眼色，示意我直接往外走時，一名中年婦女端著保溫杯從我們身邊經過，接著
驚呼道：「哎，李先生嘛。」
「……高姐，妳好！」我認出是擔任老媽看護的高大姐，連忙打了招呼。
雖然她只接手照顧了三天半，媽就離開了，不過她很認真盡責，非常專業，結算時我也湊到
整數一萬二給她，對彼此的印象都還不錯。
但還沒等我開口客套幾句，只見她臉色黯淡幾分，她的目光很自然地投向那張空著的三號床
，低聲問我：
「你還特地來這趟，是處理你媽的事吧。」
「……」
此話一出，又讓我跟岳母的心情開始變得沉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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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blue6918: 健保病房通常都有分男女，另堂睡過的床後來換老爺爺睡
→ blue6918: ，是改成男病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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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ison520: 病房沒有分男女，因為不可能限制陪病家屬的性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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